◇ 第45章你變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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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你變了很多
我站在應南至家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握緊，沒往下壓。
眼前是適應了的昏黑，世界如同蒙上灰塵的靜物，一切都安安靜靜地呆在自己該呆的地方發不出半點雜音，我只能聽到我自己那顆心砰砰地跳。
我不知道他在不在家裏，門緊緊閉合。我站在這裏想了好幾分鐘，直到樓道感應燈沒聽到動靜已經滅掉，漆黑罩住了眼睛隨著時間慢慢暈散成灰，我也沒做出決定。
他在家嗎？
不確定。
門是緊閉的，鎖孔漆黑對著我傲慢地向我索要入門的信物，隨時準備好了驅趕我走。我想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一聽裏邊有沒有動靜，哪怕一絲一毫我都能捕捉，但我猶豫到現在也依然沒有這麽做。
我並不是缺少勇氣，相反，我已經做足了打開這扇門的所有準備。
只是下達“打開門”這個命令，需要孤身一人坐在漏水的船上的我拋棄掉太多東西，我不能纏綿，也不能猶豫，我需要斷舍離我的一切，需要把所有扔進湖底。
鑰匙懟進鎖孔。
門開得無聲無息，又那麽順利。
他家裏沒開燈，因為拉了窗簾又沒開陽臺的窗戶所以黑壓壓一片，漆黑和壓抑爆發開來淹沒了我，我仿佛淹沒進一條無法喘息的河。
我慢慢往裏邊邁步，視線橫掃沒看到人影，耳畔也沒聽到除我以外任何聲音。
很安靜。應南至應該是出去了。
我按下亮度最低的頂燈，它驟然亮起劃出一塊小小的區域把我圈起，驅散走一定程度的漆黑後房子亮堂了一點也就沒那麽壓抑。
保險起見我沒有關門，擡眸餘光粗略跟著我視線掃蕩一圈。房子裏靜悄悄的，所有的東西都呆在自己該在的原位，窗戶被關得緊導致沒有風湧入，所以房子裏的一切都是動不了的死物。
安靜得詭異。
這是我明白記憶是我自己的之後第一次回到這裏。我曾經竭盡全力把自己從那段過去的記憶裏剝離，覺得那不屬於我，我擅自把自己代入其中就是罪孽的偷竊。
只是現在，我不得不重新把接納它的那份別扭抹去。
這裏沒有人，我悄悄嘗試著回想曾經這裏的模樣，這一次記憶回籠得很輕易。
墻角的白漆衣帽架是我和他同居後在網上買的，那時候才同居在一起什麽都很新奇，我買了好多要用的東西，購物軟件裏待發貨了18、9個商品，大多都是些一對一對的，比如一對一樣的杯子，一對顏色相近的牙刷，一對一模一樣的枕頭……
買了，又為自己過於親昵的行為感到害臊，以至於他問起我買了什麽也只能支支吾吾說買了些日用品。後來和他一起推著小推車去取快遞，拆完了發現這些用品大多成雙成對，我耳根都臊得紅了，他卻只是瞥我一眼什麽也沒說，把東西洗幹凈擦幹凈，地板上的灰塵和泡沫紙板掃幹凈，然後把所有東西放到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我的視線停在衣架上太久。這個衣架很顯然品質不太好，撐了幾年還沒等到我回來認出它的來歷就掉了漆，難為應南至被我騙了這麽久還忍著它在用，沒有把它一氣之下扔出家門。
茶幾上搭著的布也還是我買的那幾張的其中一張，我還記得它的樣子，是淺色碎花，四個角邊沿有四朵漂亮的大紅牡丹，很特別。它很幹凈，沒有褶皺，被洗得有點褪色，卻還是我記憶裏的樣子。
桌子上物件的擺放甚至都沒有變過。
應南至這個人，嘴上不說，可就算是恨，也還愛著。就算是忘，也還念著。
我一直以來都沒發現過這些細節，我不敢深入去想他那份愛，屬於別人的愛。
現在，它屬於我了。
“明明恨得要死，還留著幹什麽。”我扯扯嘴角小聲念了句，也不知道說給誰聽。聲音輕飄飄在空靜的房子裏蕩了蕩，落在地上，震起看不見的、屬於幾年前的塵埃。
他那天和我一別，五年就再也沒見過。
彼此沒留下什麽好印象，青春就這麽倉皇謝幕，甚至沒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如同電視裏那般再在夜色裏撫摸他的臉說一句再見。
真正的離別是戛然而止。
是我來不及伸出手，他來不及回頭。是記憶忘卻的那一剎那空白。是無邊無際空虛裏再也無法想起的容顏，和眨眼時懵然不知為誰落下的一滴淚。
是緣分斷開後天崩地裂的溝壑。
正因為戛然而止的離別，世界才會有那麽多遺憾。
如果人世間一切重逢能如同海水倒灌回河這樣洶湧，那麽也不會有那麽多錯過。
我現在總算明白他為什麽會把那盆蝴蝶蘭送給我。
它本來就屬於年少時的我和他。應南至想要我主動地記起來，記起我是誰，記起他是誰。
偏偏我以為這盆花有它自己的伴兒，還為我家的小孩兒難過。偏偏我根深蒂固認為他曾經有一個深愛的人，這份愛從不屬於我。
心裏忽然緊縮的瞬間酸痛把苦水全部擠入我的胸膛，返上我的唇齒讓我嘴裏苦澀彌漫。我慢吞吞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這些五年前或者更遠留下來的東西，推開了他的臥室門。
裏邊同樣的沒有人，門打開後往裏邊傾斜進一縷淡光，把黑暗照亮幾分。
我走進他的浴室，沒有多猶豫，徑直打開了鏡邊的櫃子。果然，裏邊放著一個空空的幹凈杯子，沒有灰。它是我曾經和他一起買的那對杯子裏的一個，底部被我某天早上洗漱時不小心磕掉一個角。
杯子、牙刷、毛巾，被他收拾好了放進櫃子，櫃門一關長久地籠罩在黑暗裏，再不見天日。
我想他大概是不願打開看的。
我看著鏡子裏的我自己。唇線平平，表情正常，沒有不應該出現在臉上的表情。不，這麽說也不對，我微微側了臉看來看去，覺得可能還是比平時多了幾分怔怔。
眼眶裏幹澀，沒有水能夠流。但是有一條河水流在我的心裏，它特別酸特別酸，酸得我的心臟緊縮，幾乎快要漏掉一口氧氣。
走回他的房間，床尾他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有他的另一塊手表，出我意料沒有規整地放好，而是如我以往幾次看到他的手表那樣攤開成一個大大的圈，像是固執地圈住了什麽東西不放走。
我走過去，低下視線。
這裏被衣櫃擋住了視線，也擋住了光，很黑很黑。我低下眼分辨起來也很困難。
但我還是看清楚了。
他的手表中間圈著平日沒帶的那枚戒指。戒指和手表下壓著的，是他的那本日記。
我忽然覺得喉嚨的氣管被揪斷了一般呼吸困難，臉上的表情裂開了縫再難維持。
這枚戒指，是我曾經犯的錯。可他戴在指根整整五年。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我的羞辱嗎？還是因為愛和恨分不清，所以無論是愛還是恨都用戒指銘記呢？我記得他說，戴這枚戒指是因為他要結婚了，這單單是譏諷我當年騙他說要結婚了嗎？還是因為他恨我時也還想起過曾經愛我那年，想要和我走到的最後？
我不明白。
或者說，我不敢明白。
呼吸急促頓挫，我竭力找回呼吸的頻率。心裏還是酸，酸過頭了開始發麻發苦，我好像啃了一口世界上最苦的苦瓜，滿嘴滿身滿心都是那個味道。
那個味道大概叫做遲來的後悔錯過。
身後微弱的光波瀾一瞬，我的餘光精巧地把它這一剎那波動捕捉。可是只是一瞬波動，可能是招來的飛蛾在燈上晃蕩，可能是蚊蟲攀爬在燈罩，我不知道是哪種情況。
我仔細聽了聽，外邊沒有多餘的聲音。
重新放緩呼吸低下頭，我再一次打開了他的日記本，這一次直接翻到了最後。以前種種，記憶回籠後我就記得，可是後邊……後邊他又寫了什麽？
【祝榭，如果愛是一種表達，那我沒能做到，是我對不起你。但是你為什麽要讓我就這麽恨你？出軌的證據明明在我手上，為什麽割傷的、痛的是我自己？我不該放你走的，我不該讓你忘了。就算是死，你也應該在我身邊永永遠遠的記得。我不該走得那麽沖動。】
【如果我把你綁住了留在身邊，你會不會從此恨我？】
【恨我就恨我吧，我也恨你。】
原來他想要把我留住的執念從這麽早就開始。
他後悔的，居然是沒有把我捆在身邊。
我覺得荒謬，但我笑不出來，我怕笑著笑著忽然扯動了眼角流下淚來。
我又覺得悲哀。
怎麽能有人和人因為一個年少時錯誤的決定陰差陽錯到如此地步？
我是犯了什麽錯，這才是我的罪有因得？
手邊的戒指在黑暗中蕩漾不出任何一絲光亮，看著就像普通又平平無奇的一個圈，一心只想要深入指根困住一個人。
我捏起它，試著把它戴進我的無名指裏試一試。可這個圈套入指尖，我又突然沒了那個戴上無名指的膽量，只得轉道把它套入中指。
有點緊。
卡在我指根的肉裏，陷進去的感覺緊勒，不大舒服。
我剛想把它扯下我的手指，忽然餘光始料未及瞥見了一個影子，心跳跟著這個漆黑的一晃而過的影子而差點停下來，我想要猛然轉頭去看看是誰，卻還是晚了一步。
來人從後抱住了我的腰，下一秒胸膛就貼上我的脊背。他身上還是熟悉的味道，溫熱的體溫貼著肌膚傳過來，讓我突然發起抖來。
手指被他捏住，托起來。
“你不喜歡這個戒指。”他的話語篤定，聲音其實很輕，可是砸在我的耳邊好重好重，帶著熱氣沖昏了我的頭，讓我額角裝了彈簧那樣突突地蹦跳。
“所以我給你買了新的。”
指尖摸到了稍微發涼的東西，它很快湊到了我的指尖一股腦套上來，我下意識收攏手指蜷進掌心躲開他的追逐。
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麽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氣，手指都發顫泛白，我的手指蠻橫又強硬地被他掰開、抓緊，這圈指環最終還是順利鉆入我抗拒的無名指，被推進了指根。
黑暗裏，我看不清手指根部的指環是什麽樣子。它莫名變得太沈太沈，像是五年每一個深夜他的呼吸全部匯聚在一起，沈甸甸地墜在我的手指發痛發燙，和鐐銬一樣用力地把我圈禁把我鎖緊。我心頭一顫不敢多看，只能別開眼睛。
抱住我的力氣太緊了，實在太緊了，我想要掙脫需要費點功夫。但我暫時不想和他打架，或者說我不太願意和他動拳腳，就只好僵持著。
“我第一天來，你說你家廁所壞了，是真的壞了還是只是想讓我走進你的房間？你是不是想我主動想起來？”我聽見我的聲音淡聲詢問。
這些都是篤定的事實，我早已想通其中回路。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應聲，會不會承認他心裏那份從未言說的愛。
那五年，雖說肆意，雖說張揚，但對於喜歡和愛，我們從未通透言明。
“你都懂，還問我幹什麽。”
應南至默了一默，沒有放開緊緊箍住我的手臂。他總喜歡這麽抱我。這樣抱著我，我需要看到他的臉必須主動轉眸，用盡力氣在黑暗裏擡起臉去夠他的眼睛。這太狡猾，他的心思全彰顯在這個懷抱了。
我想說點什麽駁斥他，至少告訴他這段時間我一直因為他被罪惡環繞，就因為他惡意的混淆和引誘。
他想看到的不過就是我無可遏止地重新愛上他。
我背叛我的身份，背叛我的信念，背叛我的朋友，背叛我所擁有的一切去愛他。
這樣，我兩次的愛才不算清淺。
這樣，他才能報覆我忘記他、背叛他的事實。
我聽見他的語氣別扭生硬，熱騰騰的吐息落在我的臉頰邊滑落到脖頸之下，鉆入我的衣襟：“戴上新的戒指，就不要走了。”
“你是在跟我求婚嗎？”我側過臉，手擡起來抵在他的臉側擺正他的臉，對上他似乎想躲開的眼睛，“但我還在生你的氣。”
他抓住了自己想聽的重點，對我的譏諷置若罔聞，忽然說：“我跟你求婚，你就會一輩子留在我身邊嗎？”
我笑一笑：“不會。”
他的手臂環抱在我的腰上，堅硬的骨骼和我腰側的骨頭撞在一起一點也不好受，壓得我呼吸沈重。他的這個不放手的擁抱忽然讓我想起他總是撐開的手表，頑固的、多年如一地高聳成圍墻圍住我的所有物，變成他的一個放棄不了的習慣。
禁錮，是他這五年裏學會的愛人方式。
“我要怎樣才能把你留在身邊？”他問我。
我嘆口氣。
偏了頭，我的視線長久地凝在他的臉上。但他幾近無措的一聲呢喃砸在我的耳邊，垂下頭蹭在我的頸側躲開我的眼睛，讓我視線下掃看到他柔軟的頭發貼在我的嘴角。
深棕的頭發柔軟，我無法遏制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
手指捋開，我在他發絲中看到了一根白發。
動作忽然一停。都是27歲，為什麽你就先長了白發？我好像好久都沒有打理過自己了。對著鏡子看一看自己，薅一薅頭發，是不是也會找到一兩根藏起來的白頭發？
快步入三十歲，我們早該是大人了。過往一切一去不返，我距離三十歲竟然比距離和他相愛的十七歲還要近了。
“應南至，你變了好多。”
我輕嘆，把他的那根白發藏起來。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他的手臂貼著我的肌膚在悄無聲息地顫抖，我感覺我的肩窩有點潤又有點熱，酸酸的感覺又開始蔓延，從他和我接觸的肌膚悄然彌漫進心。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悄悄流一滴淚水灌進我的心，也不知道他的嗓音會不會帶有一分哽咽。我開始害怕聽到他的回答。
幸而他開口時，嗓音是忍耐又忍耐的平靜。
“害怕失去你，足以改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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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應南至家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握緊，沒往下壓。
眼前是適應了的昏黑，世界如同蒙上灰塵的靜物，一切都安安靜靜地呆在自己該呆的地方發不出半點雜音，我只能聽到我自己那顆心砰砰地跳。
我不知道他在不在家裏，門緊緊閉合。我站在這裏想了好幾分鐘，直到樓道感應燈沒聽到動靜已經滅掉，漆黑罩住了眼睛隨著時間慢慢暈散成灰，我也沒做出決定。
他在家嗎？
不確定。
門是緊閉的，鎖孔漆黑對著我傲慢地向我索要入門的信物，隨時準備好了驅趕我走。我想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一聽裏邊有沒有動靜，哪怕一絲一毫我都能捕捉，但我猶豫到現在也依然沒有這麽做。
我並不是缺少勇氣，相反，我已經做足了打開這扇門的所有準備。
只是下達“打開門”這個命令，需要孤身一人坐在漏水的船上的我拋棄掉太多東西，我不能纏綿，也不能猶豫，我需要斷舍離我的一切，需要把所有扔進湖底。
鑰匙懟進鎖孔。
門開得無聲無息，又那麽順利。
他家裏沒開燈，因為拉了窗簾又沒開陽臺的窗戶所以黑壓壓一片，漆黑和壓抑爆發開來淹沒了我，我仿佛淹沒進一條無法喘息的河。
我慢慢往裏邊邁步，視線橫掃沒看到人影，耳畔也沒聽到除我以外任何聲音。
很安靜。應南至應該是出去了。
我按下亮度最低的頂燈，它驟然亮起劃出一塊小小的區域把我圈起，驅散走一定程度的漆黑後房子亮堂了一點也就沒那麽壓抑。
保險起見我沒有關門，擡眸餘光粗略跟著我視線掃蕩一圈。房子裏靜悄悄的，所有的東西都呆在自己該在的原位，窗戶被關得緊導致沒有風湧入，所以房子裏的一切都是動不了的死物。
安靜得詭異。
這是我明白記憶是我自己的之後第一次回到這裏。我曾經竭盡全力把自己從那段過去的記憶裏剝離，覺得那不屬於我，我擅自把自己代入其中就是罪孽的偷竊。
只是現在，我不得不重新把接納它的那份別扭抹去。
這裏沒有人，我悄悄嘗試著回想曾經這裏的模樣，這一次記憶回籠得很輕易。
墻角的白漆衣帽架是我和他同居後在網上買的，那時候才同居在一起什麽都很新奇，我買了好多要用的東西，購物軟件裏待發貨了18、9個商品，大多都是些一對一對的，比如一對一樣的杯子，一對顏色相近的牙刷，一對一模一樣的枕頭……
買了，又為自己過於親昵的行為感到害臊，以至於他問起我買了什麽也只能支支吾吾說買了些日用品。後來和他一起推著小推車去取快遞，拆完了發現這些用品大多成雙成對，我耳根都臊得紅了，他卻只是瞥我一眼什麽也沒說，把東西洗幹凈擦幹凈，地板上的灰塵和泡沫紙板掃幹凈，然後把所有東西放到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我的視線停在衣架上太久。這個衣架很顯然品質不太好，撐了幾年還沒等到我回來認出它的來歷就掉了漆，難為應南至被我騙了這麽久還忍著它在用，沒有把它一氣之下扔出家門。
茶幾上搭著的布也還是我買的那幾張的其中一張，我還記得它的樣子，是淺色碎花，四個角邊沿有四朵漂亮的大紅牡丹，很特別。它很幹凈，沒有褶皺，被洗得有點褪色，卻還是我記憶裏的樣子。
桌子上物件的擺放甚至都沒有變過。
應南至這個人，嘴上不說，可就算是恨，也還愛著。就算是忘，也還念著。
我一直以來都沒發現過這些細節，我不敢深入去想他那份愛，屬於別人的愛。
現在，它屬於我了。
“明明恨得要死，還留著幹什麽。”我扯扯嘴角小聲念了句，也不知道說給誰聽。聲音輕飄飄在空靜的房子裏蕩了蕩，落在地上，震起看不見的、屬於幾年前的塵埃。
他那天和我一別，五年就再也沒見過。
彼此沒留下什麽好印象，青春就這麽倉皇謝幕，甚至沒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如同電視裏那般再在夜色裏撫摸他的臉說一句再見。
真正的離別是戛然而止。
是我來不及伸出手，他來不及回頭。是記憶忘卻的那一剎那空白。是無邊無際空虛裏再也無法想起的容顏，和眨眼時懵然不知為誰落下的一滴淚。
是緣分斷開後天崩地裂的溝壑。
正因為戛然而止的離別，世界才會有那麽多遺憾。
如果人世間一切重逢能如同海水倒灌回河這樣洶湧，那麽也不會有那麽多錯過。
我現在總算明白他為什麽會把那盆蝴蝶蘭送給我。
它本來就屬於年少時的我和他。應南至想要我主動地記起來，記起我是誰，記起他是誰。
偏偏我以為這盆花有它自己的伴兒，還為我家的小孩兒難過。偏偏我根深蒂固認為他曾經有一個深愛的人，這份愛從不屬於我。
心裏忽然緊縮的瞬間酸痛把苦水全部擠入我的胸膛，返上我的唇齒讓我嘴裏苦澀彌漫。我慢吞吞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這些五年前或者更遠留下來的東西，推開了他的臥室門。
裏邊同樣的沒有人，門打開後往裏邊傾斜進一縷淡光，把黑暗照亮幾分。
我走進他的浴室，沒有多猶豫，徑直打開了鏡邊的櫃子。果然，裏邊放著一個空空的幹凈杯子，沒有灰。它是我曾經和他一起買的那對杯子裏的一個，底部被我某天早上洗漱時不小心磕掉一個角。
杯子、牙刷、毛巾，被他收拾好了放進櫃子，櫃門一關長久地籠罩在黑暗裏，再不見天日。
我想他大概是不願打開看的。
我看著鏡子裏的我自己。唇線平平，表情正常，沒有不應該出現在臉上的表情。不，這麽說也不對，我微微側了臉看來看去，覺得可能還是比平時多了幾分怔怔。
眼眶裏幹澀，沒有水能夠流。但是有一條河水流在我的心裏，它特別酸特別酸，酸得我的心臟緊縮，幾乎快要漏掉一口氧氣。
走回他的房間，床尾他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有他的另一塊手表，出我意料沒有規整地放好，而是如我以往幾次看到他的手表那樣攤開成一個大大的圈，像是固執地圈住了什麽東西不放走。
我走過去，低下視線。
這裏被衣櫃擋住了視線，也擋住了光，很黑很黑。我低下眼分辨起來也很困難。
但我還是看清楚了。
他的手表中間圈著平日沒帶的那枚戒指。戒指和手表下壓著的，是他的那本日記。
我忽然覺得喉嚨的氣管被揪斷了一般呼吸困難，臉上的表情裂開了縫再難維持。
這枚戒指，是我曾經犯的錯。可他戴在指根整整五年。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我的羞辱嗎？還是因為愛和恨分不清，所以無論是愛還是恨都用戒指銘記呢？我記得他說，戴這枚戒指是因為他要結婚了，這單單是譏諷我當年騙他說要結婚了嗎？還是因為他恨我時也還想起過曾經愛我那年，想要和我走到的最後？
我不明白。
或者說，我不敢明白。
呼吸急促頓挫，我竭力找回呼吸的頻率。心裏還是酸，酸過頭了開始發麻發苦，我好像啃了一口世界上最苦的苦瓜，滿嘴滿身滿心都是那個味道。
那個味道大概叫做遲來的後悔錯過。
身後微弱的光波瀾一瞬，我的餘光精巧地把它這一剎那波動捕捉。可是只是一瞬波動，可能是招來的飛蛾在燈上晃蕩，可能是蚊蟲攀爬在燈罩，我不知道是哪種情況。
我仔細聽了聽，外邊沒有多餘的聲音。
重新放緩呼吸低下頭，我再一次打開了他的日記本，這一次直接翻到了最後。以前種種，記憶回籠後我就記得，可是後邊……後邊他又寫了什麽？
【祝榭，如果愛是一種表達，那我沒能做到，是我對不起你。但是你為什麽要讓我就這麽恨你？出軌的證據明明在我手上，為什麽割傷的、痛的是我自己？我不該放你走的，我不該讓你忘了。就算是死，你也應該在我身邊永永遠遠的記得。我不該走得那麽沖動。】
【如果我把你綁住了留在身邊，你會不會從此恨我？】
【恨我就恨我吧，我也恨你。】
原來他想要把我留住的執念從這麽早就開始。
他後悔的，居然是沒有把我捆在身邊。
我覺得荒謬，但我笑不出來，我怕笑著笑著忽然扯動了眼角流下淚來。
我又覺得悲哀。
怎麽能有人和人因為一個年少時錯誤的決定陰差陽錯到如此地步？
我是犯了什麽錯，這才是我的罪有因得？
手邊的戒指在黑暗中蕩漾不出任何一絲光亮，看著就像普通又平平無奇的一個圈，一心只想要深入指根困住一個人。
我捏起它，試著把它戴進我的無名指裏試一試。可這個圈套入指尖，我又突然沒了那個戴上無名指的膽量，只得轉道把它套入中指。
有點緊。
卡在我指根的肉裏，陷進去的感覺緊勒，不大舒服。
我剛想把它扯下我的手指，忽然餘光始料未及瞥見了一個影子，心跳跟著這個漆黑的一晃而過的影子而差點停下來，我想要猛然轉頭去看看是誰，卻還是晚了一步。
來人從後抱住了我的腰，下一秒胸膛就貼上我的脊背。他身上還是熟悉的味道，溫熱的體溫貼著肌膚傳過來，讓我突然發起抖來。
手指被他捏住，托起來。
“你不喜歡這個戒指。”他的話語篤定，聲音其實很輕，可是砸在我的耳邊好重好重，帶著熱氣沖昏了我的頭，讓我額角裝了彈簧那樣突突地蹦跳。
“所以我給你買了新的。”
指尖摸到了稍微發涼的東西，它很快湊到了我的指尖一股腦套上來，我下意識收攏手指蜷進掌心躲開他的追逐。
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麽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氣，手指都發顫泛白，我的手指蠻橫又強硬地被他掰開、抓緊，這圈指環最終還是順利鉆入我抗拒的無名指，被推進了指根。
黑暗裏，我看不清手指根部的指環是什麽樣子。它莫名變得太沈太沈，像是五年每一個深夜他的呼吸全部匯聚在一起，沈甸甸地墜在我的手指發痛發燙，和鐐銬一樣用力地把我圈禁把我鎖緊。我心頭一顫不敢多看，只能別開眼睛。
抱住我的力氣太緊了，實在太緊了，我想要掙脫需要費點功夫。但我暫時不想和他打架，或者說我不太願意和他動拳腳，就只好僵持著。
“我第一天來，你說你家廁所壞了，是真的壞了還是只是想讓我走進你的房間？你是不是想我主動想起來？”我聽見我的聲音淡聲詢問。
這些都是篤定的事實，我早已想通其中回路。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應聲，會不會承認他心裏那份從未言說的愛。
那五年，雖說肆意，雖說張揚，但對於喜歡和愛，我們從未通透言明。
“你都懂，還問我幹什麽。”
應南至默了一默，沒有放開緊緊箍住我的手臂。他總喜歡這麽抱我。這樣抱著我，我需要看到他的臉必須主動轉眸，用盡力氣在黑暗裏擡起臉去夠他的眼睛。這太狡猾，他的心思全彰顯在這個懷抱了。
我想說點什麽駁斥他，至少告訴他這段時間我一直因為他被罪惡環繞，就因為他惡意的混淆和引誘。
他想看到的不過就是我無可遏止地重新愛上他。
我背叛我的身份，背叛我的信念，背叛我的朋友，背叛我所擁有的一切去愛他。
這樣，我兩次的愛才不算清淺。
這樣，他才能報覆我忘記他、背叛他的事實。
我聽見他的語氣別扭生硬，熱騰騰的吐息落在我的臉頰邊滑落到脖頸之下，鉆入我的衣襟：“戴上新的戒指，就不要走了。”
“你是在跟我求婚嗎？”我側過臉，手擡起來抵在他的臉側擺正他的臉，對上他似乎想躲開的眼睛，“但我還在生你的氣。”
他抓住了自己想聽的重點，對我的譏諷置若罔聞，忽然說：“我跟你求婚，你就會一輩子留在我身邊嗎？”
我笑一笑：“不會。”
他的手臂環抱在我的腰上，堅硬的骨骼和我腰側的骨頭撞在一起一點也不好受，壓得我呼吸沈重。他的這個不放手的擁抱忽然讓我想起他總是撐開的手表，頑固的、多年如一地高聳成圍墻圍住我的所有物，變成他的一個放棄不了的習慣。
禁錮，是他這五年裏學會的愛人方式。
“我要怎樣才能把你留在身邊？”他問我。
我嘆口氣。
偏了頭，我的視線長久地凝在他的臉上。但他幾近無措的一聲呢喃砸在我的耳邊，垂下頭蹭在我的頸側躲開我的眼睛，讓我視線下掃看到他柔軟的頭發貼在我的嘴角。
深棕的頭發柔軟，我無法遏制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
手指捋開，我在他發絲中看到了一根白發。
動作忽然一停。都是27歲，為什麽你就先長了白發？我好像好久都沒有打理過自己了。對著鏡子看一看自己，薅一薅頭發，是不是也會找到一兩根藏起來的白頭發？
快步入三十歲，我們早該是大人了。過往一切一去不返，我距離三十歲竟然比距離和他相愛的十七歲還要近了。
“應南至，你變了好多。”
我輕嘆，把他的那根白發藏起來。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他的手臂貼著我的肌膚在悄無聲息地顫抖，我感覺我的肩窩有點潤又有點熱，酸酸的感覺又開始蔓延，從他和我接觸的肌膚悄然彌漫進心。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悄悄流一滴淚水灌進我的心，也不知道他的嗓音會不會帶有一分哽咽。我開始害怕聽到他的回答。
幸而他開口時，嗓音是忍耐又忍耐的平靜。
“害怕失去你，足以改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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