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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盡春來(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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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27年,二月。

過了易水一帶,便離燕國邊境不遠了。今年的雪似乎格外戀戀不舍似的,即便到了二月,天空時不時還會墜下雪珠,卻已經攔不住自凍土中拼死生長的嫩芽。雪雖未融盡,人卻不能不走了。

易水上仍漂浮著散碎的冰塊,順著河水流動的方向緩緩移動,當溯鳴落進去的時候,著實在水面上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軻哥哥為什麽要把溯鳴扔了,這把劍不是你自小不離身的嗎?”舞陽問道,他還趴到河岸,試圖把劍撿回來。

“我已經不需要它了,還不如讓它從此留在這裏,等待真正的有緣人帶它重見天日。”荊軻說著,從袖中掏出那把匕首,將其自劍鞘拔出。

寒光閃過,匯聚在匕首的尖端,但是這匕首全身竟是漆黑,自那深邃的黑暗的顏色中,生出騰騰殺意。

為了這件兵器,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徐夫人跳入鑄劍爐,以肉身相祭,終於制出這把比鋼鐵還要堅韌鋒利的青銅匕;而其妻夏靈裳,也以自身血肉飼養百蛇,最終也制出了世上最為厲害的□□,只要劃破一點小口,即便是巨象也能瞬間死亡。

便是這麽個長約七八寸的玩意,已經賠上了兩條人命。

徐家二老和默默的衣冠冢,應該已經送回趙地的老家了吧,只可憐默默耗費半生編纂的美男集,也在此後失落。

燕太子丹衣著縞素,率著幾十名寵臣名將,亦是白衣加身。

“愛卿此去鹹陽,路途遙遠,還望一路小心。”說著,他便斟了一杯酒遞與荊軻,又為自己斟了杯,“丹在薊都,靜候愛卿佳音。”

二人一飲而盡,荊軻率舞陽及其他十餘隨從向燕丹行罷跪拜大禮,正準備離開時,忽然聽得遠方有人喚他。

定睛看去,只見一白衣少年,背著一把築,拎著一壇酒,□□白馬踏過雪泥,一直到親衛阻攔處才下了馬。

“軻大哥,漸離來送你了!”

燕丹本以為她早已死了,現在看到這麽個大活人,雖然很想馬上除去,可畢竟荊軻出發在即,也只得命令親衛放行。

“漸離…你怎麽來了?”荊軻接過她遞來的酒,剛拆開封,便聞見那闊別許久的清冽濃烈。

“王哥的燕雲烈,這壇子今兒喝出來,便是絕世了。”她笑道,又解下系在背上的璇璣築,“我再為你擊上一曲,當作別禮吧。”

說罷便席地而坐,將璇璣築擱在膝上,從袖中取了帕子,將十三根弦一一仔細擦過,又自懷中掏出象牙板,輕輕敲了幾個宮音。

“璇璣的音色從未像今日這般好。”荊軻道。

她深吸一口氣,將象牙板移至上部,奏起變徵之音,曲調蒼涼悲壯,這是她之前從未嘗試過的。

徵調素來低沈空曠,她再奏時,又因著此刻心境,其悲涼愈悲涼,所立親衛,亦忍不住偷偷垂淚。

和著曲子,她揚聲唱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只兩句,便已至哽咽難言。

恰在此時,天邊遠遠一聲驚雷,擡頭卻不見閃電暴雨,只有濃密翻卷的烏雲鋪在陰翳的天空,似乎是要阻擋離人的腳步。

殘雪伴著狂風,撕咬陰沈壓抑的氣氛。兩句之間,已是天地失色。大抵絕世之作,便該如此。

荊軻望著她,一時眼圈也是紅了,拎起酒壇便將烈酒往嘴裏灌。

俶爾又轉羽調,自極沈極哀中,一下子拔至慷慨激昂之調,竟無絲毫違和。羽音奏了半曲,她仍未開口,顯然這後兩句,是等著別人續的。

荊軻飲了半壇酒,將胳膊一伸,剩下那半壇子燕雲烈,亦是為別人留的。

待她放下築,起身接過那酒時,荊軻忽然仰天長嘯:“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籲地兮嘆長虹!”

她也仰脖便喝,喝到一滴也流不出來時,便將酒壇往地上狠狠一摔。聽著瓦罐破碎的聲音,他們倆都笑了,可笑著笑著,又都流下淚來。

如此分別,大概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馬車的聲音遠了,燕丹終是咧開了嘴,但還是壓抑著笑聲。“這可真是一筆好買賣,以數人之命,換一國之君的性命、一個強國的滅亡,本宮知道高先生因為你摯友即將赴死而怨恨於我,可您若是跳出兒女情長的小格局,恐怕也覺得,這頗為劃算吧。”

她的笑容在荊軻轉身的一瞬便消失殆盡,可聽過太子自以為是的高談闊論之後,還是忍不住向他拋去一個冷笑:“漸離十分認同太子的說法,以軻大哥一行人的性命,換一國顛覆,的確劃算至極。”至於所亡是秦是燕,他們的理解自然不同。讓燕丹切實明白她今日之言,恐怕是幾個月後荊軻刺秦失敗的消息傳來,秦國盛怒之下大軍壓境的時候吧。

在燕丹等人離開後,才有另一輛馬車轆轆而來。

莫離解開束發的頭巾,一頭墨發垂至腰間,婷婷立於易水河岸,等候著那個來接她的人。

蓋寒坐在馬車裏,時不時逗弄一下懷裏的妹妹,這段時間她又說服了自己,雖然還是不喜歡高姨,可是純妹妹是無辜的,而且,純妹妹確實很可愛啊。

蓋聶下了馬,伸開雙臂向莫離走來,直到離她不過方寸之遠,便一下子將她打橫抱起,轉身直奔馬車而去。

“等到了榆次,正值桃花盛開,終於可以帶你去看了。”蓋聶笑著說道。

莫離在他懷中,側個身正好能看到陰雲褪去,幹凈澄澈的天空,連雪星子也不下了,陽光穿透雲層,照耀得整條易水都亮澄澄的。

自河邊未融的一點白雪裏,冒出了早春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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