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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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月,都平安的過去了,一天冷過一天,眼見著大雪自雲端傾瀉而下,將萬事萬物染作純白的顏色。

今年的雪特別大,瑞雪兆豐年,明歲大概是一個好年景。

寒兒歡快地奔跑在雪地中,感受著雪花落在臉上身上的感覺,常年居於楚地,讓她對於從未見過的落雪好奇不已,看了兩三個月還沒看夠。

“快進屋來喝口姜湯祛祛身上的寒氣。”傲塵招手示意她過來,明日就是寒兒的生辰了,不知不覺,都是第六年了。

寒兒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碗,擦了擦嘴巴後說道:“爹明天過來嗎?”

這段時間蓋聶總是往荊館跑,他和荊軻囑咐了一個沿街叫賣的賣花女,只要看到荊軻被太子叫去,就去鳳凰齋遞一枝花進去,然後蓋聶便風雨無阻跑去荊館守著,有回傲塵易容後過去看他,找了半天沒見人,最後竟見這小子縮在屋頂邊上一個隱蔽的角落,白雪灑了滿身。

“當然了。”傲塵答道。

“那她呢?”寒兒把碗往旁邊重重一推,說道,“她來我就不過生日了。”

傲塵板起臉來,她很少對寒兒語氣冷酷:“明天你生辰,事事我都順著你,可是以後,你畢竟是要跟人家一起生活的。”

寒兒這次直接起身,居然朝傲塵吼叫起來:“我不!我討厭她,她的孩子生下來了,我就把它掐死。”

“你再說一次試試!”傲塵一把將寒兒拽到自己面前,“高莫離以後就是你的娘,她的孩子就是你的親人,你記住了!”

寒兒聽著自己的母親說這些,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助,連母親也不理解自己嗎?她怎麽可能管那個女人叫娘,她只有一個娘,難道對面掐著她的胳膊的母親不知道嗎?

一時間,蓋寒竟只覺天旋地轉,身體難受得緊,仿佛冰冷的白雪凍住了自己的血液,連呼吸也逐漸被凍住了。在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喚中,她漸漸陷入了黑暗。

“要是我的寒兒有個什麽萬一…”

“塵姐姐怎麽胡咒起自己的女兒?”張良呷了一口姜湯,緩緩說道,“我和淑子這些年也沒個孩子,我們都把寒兒當作自己的孩子一般,怎麽會讓她受苦呢?”

二人相視無話。又約莫半個時辰後,淑子才從裏屋出來,大冷天的出了一身汗,想必是的確費了不少工夫。

張良給她遞去帕子拭汗,淑子休息片刻後,才道:“這些解藥只能起到延緩毒發的功效,現在快吃完了,自然毛病就犯了,姐姐是成年人,還能多撐些日子,可寒兒這樣的小孩則不同,當務之急,還是要把她身上的毒拔清才是。”

“我記得,大半年前我就讓你們想辦法了。”傲塵顯然對淑子闡述這個既知的事實很不滿意,“是嫌我派去新鄭的人手不夠嗎?”

張良賠著笑臉,說道:“姐姐派去的都是‘刃’和聶家的得力人才,只等燕國的風雪一停,我們便即刻趕回去起事。當然,在此之前我們一定盡力。”

淑子道:“藥已經沒了,兩個人的話,是撐不過今年的。而我所想出的唯一的方法…至少也要再等等,而且目前而言,我大概只能救寒…”

“只是醫治她就能撐住了吧。”傲塵道,“你救她便是,不必管我。”

她這話出了口,對面二人皆是一震,淑子小心翼翼地說:“也有可能撐過這個冬天,把聶家的血親接過來,或許…”

傲塵擺擺手,道:“我不要什麽大概或許,我只要寒兒無恙。”

待傲塵去陪寒兒後,二人告退,在回驛館的小路上,張良才問淑子,她找到的究竟是什麽方法,對他還保密至今。

淑子環視四周,確定沒有別人了,才說起這個她查遍古籍,又自己研究數月才得出的藥方。旁的倒沒什麽,無非是人參、附子等補氣辛烈的藥物,重要的是,因為毒物逆血流至心肺,所以需要血親的心頭血來做藥引。

“難怪你剛剛說要等聶家來人。”張良道,“不過有一點倒是奇怪,她們的血親不是就在身邊嗎。”張良雖這樣問了,不過他倒有些胸有成竹的模樣。

“良兒,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最懂你。”淑子悲傷地說道,“塵姐姐知道了太多,現在人馬和物資也到了,你希望我怎麽做我清楚。”

張良點點頭,他的眼睛有些濕了,為了覆國,他已經變得連自己也不認識了——一個連親弟弟和有多年養育撫育之恩的姐姐也能背棄的人,他看向淑子,看到的是一雙含了理解與深情的眸子,所幸,無論如何總有一人相付真心。

淑子握緊他的手,終是啟齒:“你就不問,我為什麽現在不救寒兒?”

“我也懂你的心思。”張良道。他早就猜出淑子每隔一段時間是去做什麽,他也知道,淑子長久以來的公主的驕傲,讓她比傲塵更加深惡痛絕被威脅的滋味。他們本都已是己所不欲卻施於人的惡人。

你大概是不懂的。淑子仍握著他的手,這一次,連同她也是失望的。

莫離端坐在暖閣裏,撥弄今早蓋聶為她折來的白梅花。他提到了要去鳳凰齋陪寒兒過生辰,自己也能理解,只是隨著產期的臨近,她的身子已經相當笨重了。

雖不是第一次生產,莫離自己也有經驗,可現在她的身子已經相當笨重了,妊娠紋在她的肚皮上留下明顯的痕跡,胸悶不適的感覺也愈發厲害,這些痛苦的癥狀與為人母的喜悅是相伴而行的。

“睹物思人對孩子可不好。”荊軻不知是幾時出現的,坐到莫離對面,也撥弄起白梅柔嫩的花瓣,“太子忙著新年飲宴之事,可算是給我放假了。”

“只是過了年又要忙了吧。”莫離道。荊軻不說話,便是默認了,行動前必然又是一番急訓,屆時副使的人選也就知道了。

荊軻掐下梅花的一瓣,有些黯然神傷,“今年的除夕,可就沒去年那麽熱鬧了。”

是啊,不過一年工夫,死的死,散的散,留在薊都的幾個人裏,舞陽讓家裏管著今年放不出來,徐家二老不可能過來,聶礙著身份,現在也只得在鳳凰齋避著,如今也只有荊軻和莫離兩個,在雪夜裏守歲了。

莫離迅速憋回淚水,強笑道:“只可惜現在肚子裏有這麽個小祖宗,好好的一個冬天都喝不得酒。”

“放心,待你出了月子,我便取了春日的新釀,好好補償你十幾個月的委屈。”荊軻亦是微笑,現在這個孩子,大概是今年唯一的喜事了,“想好給孩子起什麽名字了嗎,還是說等到阿聶回來?”

莫離望著屋外紛揚的白雪,有些出神地說:“我其實早想好了,尋思著等到孩兒出世後再親口告訴它我為它取的名字,相信聶也不會反對。”

二人又閑聊了一會兒,荊軻才說起正事。

解決“刃”的事情,就在除夕了。荊軻把手伸進莫離的袖子,在她的手掌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來,外人看來,還以為是他們夫妻恩愛。

莫離原本舒展的眉頭也擰了起來,她對於這件事雖然早有準備,荊軻也不時以這樣的方式跟她分享一些細節,免得她對此一無所知,再瞎擔心。可是真的臨近了那個時間,哪裏能不擔心呢?

“軻大哥也要參加嗎?”莫離悄聲問道。

荊軻倒是有些可惜,那天他要留在宮中牽制太子,也讓宮裏的勢力不卷入這場江湖的紛爭,盡管它離權力的巔峰是如此之近。“若說是並肩作戰也就罷了,偏生是去做那玩弄權術之事,你知道我根本不擅長這些。想來當年也是天真,死命要爬上那廟堂之高,可是現在湊上去了,廟堂裏有什麽呢?爾虞我詐,權力傾軋,江湖上以刀劍殺人,朝堂上以權術殺人,其實本質並無不同。面對燕王和太子便要束手束腳的,還不如在江湖之遠,作風中一葉,醒時飲酒,醉時舞劍,豈不快哉!”

“你…”莫離忙去捂他的嘴,荊軻開始聲音還很小,後面說的愈發大聲,也不知道讓那些蹄子添油加醋後傳到太子耳朵裏,再怎麽為難軻大哥。

荊軻看見莫離憂心,便住了嘴,不過片刻後,他又以平穩的聲線說道:“他們稀罕那點賞錢,說便說去,總之我是快解脫了,也不畏這般小事。”

莫離把手收回去,她明白荊軻的實力,要是他真要對秦王下手,加上多方縝密的計劃,必然是萬無一失,可是他明明已然對太子失望,又為什麽要堅持這個計劃呢?

除非,他的目標本就不是秦王。

二人又是相視無言,大概對坐一刻左右,“心蘊”攜了一盆白梅進屋,說是一個賣花女上來推銷梅花,還說是老爺訂好的。

“可我看屋裏也不缺白梅,那小丫頭是怎麽回事呢?”“心蘊”把花放到幾案上,有些僵硬地笑笑,“想來是她賣貨的手段罷了,以後婢子會註意的。”

莫離瞧了她就上火,一把奪過白梅,冷冷說道:“是老爺訂的,拿來做香包用,咱們院子裏大多是紅梅,味道有些濃了。”

“心蘊”又裝作無意提道:“老爺對夫人可真好,讓婢子好生羨慕。剛親自帶來了一束白梅,又向賣花女特意訂了送來。”

“心蘊這話可是在怪我記性不好。”荊軻道,“昨天訂的,今天我就忘了。”

她還要再問,莫離狠狠拍了下桌子,劈頭罵去:“你一個丫鬟,不好好幹活倒是在這裏盤問起主子來了?宮裏來的人就是這般沒規矩嗎!我記得你剛來時,性子溫婉和順,吩咐什麽都聽的,如今倒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誰料“心蘊”雖說跪下磕頭請罪了,臉色倒是陰沈沈的,等到莫離使喚她走的時候,她才說道:“正是由於婢子以前太聽話,才惹來以後的禍端。”

莫離讓她這樣一說,更加生氣,若不是荊軻勸她還懷著身子別動氣,她只怕要追出去打了。

末了,她才無奈地說:“看來有恃無恐的,可不止你荊軻一個。”不過他們並沒有太多感慨的時間,那盆白梅是一個暗號,它的意思,是讓莫離趕緊前往鳳凰齋。

難道是蓋聶有什麽事嗎?可是他今早來的時候完全沒有異常,他現在應該是在陪寒兒慶生才是,何況自己也不是粗枝大葉的人,不應該錯過什麽細節。看來大概是傲塵,或者更大的可能是寒兒。雖不知讓自己去做什麽,但是當務之急,就是要想好該怎麽過去。

“莫離你來看!”荊軻從盆裏的泥土中,翻出了一塊入宮的令牌,是樂安宮那邊的。

清夫人也摻和進來了,看來自己的猜測不錯,可是總感覺有些奇怪。

“‘心蘊’怎麽可能把花乖乖送來,這麽大塊令牌,你一翻就翻到了,她怎麽可能沒發現。”莫離不禁疑惑。

“大概是要放長線,釣大魚。”荊軻有些明白了,忙說道,“我差人備車送你進宮,清夫人自然會讓你安全到達鳳凰齋,我去截住‘心蘊’。”看樣子,他們要做好提前動手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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