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良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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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又在這裏嚼什麽舌根?”微涼又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氣鼓鼓地拽著蓋聶進屋,“好啊,讓我逮著了,莫離你說,要怎麽收拾他才好。”

剛才外頭的響動,莫離也不是沒聽見,有那麽多人支持自己和聶的,原本是很好,只是,偏偏是寒兒…

“寒兒還小,我們的日子也還長。”蓋聶一時也找不到別的說辭,其實他也清楚,有些事是不能以年齡去衡量的。

莫離大概比誰都了解他的為難和對寒兒的歉疚,“她才跟我見了幾回啊?這樣就接受了也不可能,左右以後的日子長著呢,我會讓她喜歡我的。”雖這樣說了,其實莫離心裏也沒個數,剛剛她也聽見了刀劍之聲,蓋寒不是個普通的孩子,也不知道日後相處是福是禍。

“要不幹脆把寒兒給我們帶算了,省了你們多少事。”朱家說道,“也好給我們家鳶兒做個伴。”

“鳶兒?你們的孩子嗎?”莫離聽見別人談起孩子,都是饒有興趣。

微涼一個勁兒地點頭,“是啊,都兩歲了,現在還在瑯琊讓孩子她奶奶帶著。我和豬頭就這麽一個女兒,早想給她尋個玩伴了。”

蓋聶很顯然不喜歡這個提議,“那你們再生一個不就得了。”

“餵,我們是幫你解決問題哎。”微涼抱著胳膊有些氣惱,他們兩口子的確是認真地想辦法啦。

莫離也是不認可這個想法,她有些傷感地說:“只怕寒兒唯一真心認的親人也只有她生母而已,到底是一生下來,便只能同母親相依為命。”

她這番話一說完,屋子裏又是許久的沈默。

待朱家和微涼離開後,蓋聶才握緊莫離的手,緩緩開口:“你是想高兒了嗎?”

“聶,說實話,那是我肚子裏掉下的一塊肉,如果不是秦王把他從我身邊奪走,我也是絕不會離開王宮的。”莫離想到那個不再屬於自己的兒子,便忍不住哽咽,伏在蓋聶肩頭小聲啜泣,“我看到寒兒的時候,不知為何總是能想起來高兒,他比鳶兒大些,他現在可能都開始習字了,他…他一定不認得我了。”

蓋聶側過頭去,輕輕吻去滯留在莫離眼角的淚珠,“你我好容易見了,怎麽盡是哭呢?”

莫離聽他這樣說,又想起自己腹中還有個孩子,生恐這個已經會鬧騰的小家夥再以為自己厚此薄彼,忙住了哭,趕緊柔聲哄著腹中的寶貝。

“這下好了,有了孩子都忘了夫君。”蓋聶承認自己是有些小嫉妒,不過在看到莫離胎動的時候,還是瞬間笑的像個小孩般快活。

“對了!”蓋聶一拍腦袋才想起來,迅速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又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兩只手攥成拳頭,伸到莫離面前,“你的壽禮,差點都忘了,該死該死。”

莫離倒不會為這個生氣,只是使了多大的勁都掰不開,擡頭看蓋聶還傻笑,不由得冷起了臉。

“你猜嘛,哪只手裏是你的禮物。”蓋聶還拿拳頭輕柔地摩挲莫離的臉龐,時不時伸出根指頭,在那張光滑的小臉上戳來戳去,弄的莫離趕緊隨便拉了一只手,連連求饒。

如此蓋聶才張開雙手,莫離就看著他一手一塊晶石,色澤通透,棱角分明。

蓋聶解釋道這禮物的由來,當時自己被囚時,鞠武當著他的面將龍淵劍的最後一枚晶石生生撬了下來,自己想著,龍淵與璇璣互有感應,只怕璇璣上那塊也難以保全,出來之後便托朱家夫婦去尋找相似的晶石。

“雖不及原本的名貴,也不能出現紅光那樣的感應,可是論品質也還算好的了…”

莫離看著他有些收斂的笑容,只覺得滿腹的心疼,她無法想象當時蓋聶經歷的是怎樣的屈辱,再不說許他說下去。

她把弄著剛剛自己挑中的那塊,笑著問:“兩塊明明是一樣的,你還讓我挑什麽?”

蓋聶指著晶石中心,讓莫離細看,她才發現了晶石的不同,自己剛剛選中的那塊,石頭上刻了個“聶”字,而另一塊則是“離”字,字不知是怎麽立在透明的晶石裏,打眼一看還真很難發現。

“你剛剛猜對了哦。”蓋聶說罷,便在她唇上印下淺淺一吻。

他們已無比珍視這短暫的時光,畢竟明天一早,就要拿了傲塵給的清夫人的令牌,送莫離回荊館了。

這個冬天,一切都會結束的,不久後,他們的孩子也就出生了,或許還能趕上送別荊軻。一切都是有條不紊的。

唯有一件事,是蓋聶瞞了她的,連帶著荊軻也一並幫著瞞的。

鹹陽宮。

華陽手裏捧著一大束黃菊,像只小鹿似的沖進曲臺宮的正殿,對於這座沈寂的宮殿而言,華陽的存在就如這無聊煩悶的日常的調劑,至少一貫嚴肅的秦王嬴政在她面前的笑容總是最多的。

至於三公主華陽為何在八位公主中獨得恩寵,傳聞也是眾說紛紜。比如她的封號,就是當年華陽太後親賜,想想這可是秦王名義上的祖母,比趙太後還要尊貴,而她卻將自己的封號賜予這個重孫女,因而秦王對其格外寵愛。還有一種說法是,華陽從長相到性格都酷肖已故的鄭夫人。

華陽也不是不懂事,跑進去看到嬴政在專心批奏折,也就自覺地斂了聲,放慢了步子,公主的端莊和威儀,她也是絲毫不缺的。

倒是嬴政,早早察覺到這個女兒,竟是起了玩心,趁著她走近了,重重地把毛筆往幾案上一拍,弄的墨點甩了華陽滿裙子。

“父王,你賠我裙子!”華陽生氣起來也就忘了什麽端莊,把菊花也重重地扔在幾案上,花瓣飛了滿天。

“華陽這是以德報怨嗎?”嬴政笑著把華陽摟過來,“寡人甩了你一身墨,你就還寡人花。”

華陽擺出恨嚴肅的模樣,“父王還笑呢,你倒是告訴我,為什麽甩我墨水,敢說開玩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嬴政也是一臉嚴肅,“寡人是讓政務所氣,所以才摔了筆,誤傷了我的寶貝女兒。”

“我不信。”華陽別過小腦袋,每次鬧騰我都拿這個借口,當我傻啊!

嬴政倒是皺起眉頭來,一臉委屈地說:“是真的。”說著就將一卷竹簡攤開給她看,“你還記得蒙武的兒子蒙恬吧,寡人派他在楚地駐防維穩,歷練一番後就隨他爹一起去攻打項燕那個老頑固,誰想到這小子居然勾搭上了一個漆匠的女兒,原本也沒什麽,權當納個妾了,可他非鬧著要迎娶她為正室。”

華陽忙捧起竹簡來看,這是蒙恬的上書,大意就如父王所說的,蒙武將軍自然是一百個反對,因而蒙恬才上書請求秦王賜婚。

“寡人本來還想著把你二姐嫁給他,可這小子太不識擡舉。”其實嬴政就把這奏書當成一個年輕人的一時意氣,畢竟自己也有年輕的時候,什麽也不顧,一定要與一個人在一起的時候。

而自己一生中唯一的愛情,也成為他這個完美主義者最大的遺憾。

華陽看這份奏書的心情就沒她父親那麽覆雜了,“父王,這是好事啊,您為什麽要生氣呢?”

“放著公主不娶,非要娶一個民間女子,何況他現在還在楚國為我大秦而戰,卻拘泥於兒女情長,寡人如何能不生氣?”想到過去,嬴政的心情是真有些不好了。

華陽拿起毛筆在嬴政面前搖了搖,撅著小嘴說道:“都說拿人家的手軟,女兒要是沒記錯,這只毛筆就是蒙恬將軍進獻的吧,父王用了以後,是不是寫字更麻利了,批奏折的速度都快了。”

“這又不是一回事…”

“您拿人家送的禮,駁了人家的折子,這樣傳出去才有損您的威名呢。”說罷華陽也不顧嬴政,拿毛筆蘸了墨,從旁邊拿了卷空白奏折寫了起來,邊寫邊說,“父王您看著吧,這件事要是成了,絕對是一樁頌揚天下的美談,而且這樣一來,蒙恬也可以專心應對楚軍了呀。”

嬴政看她寫完,迫不及待地拿過來看:蒙氏一族皆為大秦功臣,卿亦為秦勞心勞力,如此喜事,焉能不允?特賜…

華陽不好意思地說:“我不知道該賞賜多少才好,就空了沒寫。”

“你啊。”嬴政點點她的額頭,自己女兒這也算是給了他個臺階下,其實成全了這婚事也好,想來蒙武的反對,大多也是怕自己生氣怪罪。

華陽親眼看著嬴政準了奏折,才算是長舒了一口氣,不過很快這口氣又憋上來了。

“女兒真羨慕蒙將軍,可以和自己真心愛的人成婚,而不是要考慮家世門第什麽的。”

嬴政拿著筆的手懸在半空,“你這是話裏有話啊。”

華陽羞紅了臉,剛才鋪墊了半天,這才說了正事:“女兒在燕國治病時聽聞,當地有一樂師,姓高名漸離,極善擊築。”

“所以呢?”

“所以…”華陽捂著發燙的雙頰,後面要她怎麽開口啊,“那個就是…女兒還聽說,春天時燕國要派出使臣來向我大秦朝貢,屆時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那個…”

“可不可以讓那高漸離赴秦,然後寡人再封他個宮廷樂師之類的。”嬴政幫華陽說完,他剛剛好轉的臉色現在已經是非常難看了。

華陽卻只沈浸在這段虛無縹緲的戀情中無法自拔,還興奮地以為嬴政已經應允了。

“華陽你見過他?”

“我當然…”華陽這才註意到嬴政壓抑的憤怒,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和語氣與自己對話,因為從來沒見過,所以也無法形容,只是感覺到了發自內心的畏懼,大概其他兄弟姐妹眼睛裏的父王就是這樣的,還是說,父王原本就是這樣的,只是自己從未觸到他的逆鱗,所以才沒有察覺,“沒見過。”

“那就好。”嬴政拍了拍華陽發顫的手背,“外臣娶誰都無所謂,但是寡人的兒女,要是嫁娶之人是漆匠樂師之流,那也不必做寡人的孩兒了。”

華陽隱約還聽見了什麽“是為你好”“你以後就明白了”這樣的話,她只覺得心煩意亂,忙說了句不舒服便告退了。

只是當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被嬴政叫住。

“是誰告訴你,燕國使者春天就赴秦的?”

“慶夫人,不過不是她說的,是我去看十弟的時候,她和蔡八子聊天,我偷聽的。”華陽只想趕緊回屋靜靜,完全不知這幾句話的嚴重。

許全站在嬴政身後伺候著,拼命穩住心神,但是除了自己,還有誰有本事自如地傳遞前朝與後宮的消息呢,大王又不傻。

“李斯的嘴還真快啊,許全你說是不是。”嬴政說道,他的聲音還算穩重,只是被他生生折斷的毛筆還是暴露了什麽,“你伺候寡人多年,這次只是警告。”

“唯…”許全忙跪在地上,顫抖著謝恩。

“罷了,你去催催工匠,怎麽寡人要的高樓還沒有修好,清泓琴那樣的寶物,總擱在綺年宮還未燒毀的偏殿,也不是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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