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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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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鄲。舊日趙國的王都。

封閉已久的城門緩緩打開,一列戰車在前,後又有百餘騎兵,百餘侍衛太監宮女,共同簇擁著一輛龐大豪華的由八匹烏黑健壯的駿馬拉著的漆金馬車。

聽說這輛車當年是劍聖蓋聶送給邯鄲第一名妓柳絮的禮物,後來在柳絮從良時被趙國的寵臣郭開買下獻給趙王,再後來,又作為攻下邯鄲城的戰利品獻與秦王。

嬴政坐在黃金車裏,他的手指撫摸著車壁,順著金箔的紋路,挪到了車窗的帷幔。原本明黃色的窗紗已經依著自己的意思換成了玄色。

帷幔剛剛掀起一個縫,夏日燥熱的空氣便止不住的闖進來,使得他身邊用來祛暑的冰仿佛都化的更快了。

外頭烏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嬴政不由冷笑,這一天,終於來了。

“大王,到了。”大監許全擡手欲扶嬴政下車,而那位王上則大手一揮,自己從馬車上下來。

對於這一天,他很興奮。

“父王,這就是您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嗎?”華陽指著車隊前的一條臟亂的小巷子說道,“父王以前怎麽會住在這麽破舊的地方?這裏簡直不能落腳,不,簡直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嬴政拉起女兒的手——他有十幾個兒女,可這次只帶了這一個孩子來,足以見其對華陽公主的寵愛——慈愛地解釋道:“父王剛出生的時候,正值秦趙長平之戰,我大秦在那一戰中大獲全勝,秦將白起更是坑殺數十萬趙國降兵。你想,那時寡人作為質子,他們怎麽可能善待於我?別說我了,就連當時燕國的質子,就是燕太子丹,也只能住在這裏。”

華陽驚訝地捂了嘴,眨著一雙含淚杏目,拉著嬴政的胳膊道:“父王,您受苦了。”

“好孩子,父王這不是熬過來了嗎?”他轉頭看著跪在他身後,一襲縞素的前趙王遷,“現在,報仇的時刻終於到了!”

趙遷死死按住忍不住抖動的大腿,幾乎匍匐在地上,驚恐萬分:“秦王饒命!只要讓我活著,我…罪臣什麽都願意做!”

“哼,你一個亡國之君,寡人指望你做什麽?”嬴政並沒有理他,這種窩囊廢將來隨便找個荒僻之地把他扔那裏自生自滅便是。他還不配死。

嬴政讓侍從都站在原地等候,拉著華陽走向跪拜的人群,俯視著那些螻蟻般的賤民,一直走到巷子之中。他指著一間陋室對華陽說道:“看,當年父王和你奶奶就是住在這裏。”

“那奶奶也一定很辛苦。”華陽說道。

嬴政也嘆氣道:“是啊,母後為了養育寡人,不僅要幫別人浣衣紡紗,還要忍受鄰裏的閑言碎語。你知道嗎?當時那一條巷子的小孩,都打過寡人。”

話音剛落,他旁邊就傳來一陣尖叫,原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竟口吐白沫,昏死過去,他媳婦一時手足無措,只能摟著丈夫嚎哭,看見嬴政盯著他們看,便是連哭也不敢哭了。

嬴政盯著那漢子片刻,忽然一拍腦門笑著說道:“哦,寡人想起來了,你是喬虎!”他仍是笑著,指著那個不省人事的大漢,悄聲對華陽說,“我十二歲生辰那天,差點被這小子帶人打死!”

華陽不知父王此時心思,瞧著地上躺著的那個男人,想到他一介平民竟是曾經對他的父王——大秦高貴的儲君、未來的王——這般不敬,心裏頓時竄起一股火,解了系在腰上玩的馬鞭,就朝著那男人和他媳婦抽去。

鞭子狠狠地砸在二人身上,婦人哭個不休,卻還是下意識擋在夫君面前,男人雖是半昏迷,讓這幾鞭也抽醒了些,連連求饒。華陽一想到這些人欺負過自己最為尊敬的父親,對他們可是一點也可憐不起來,邊打邊嚷:“我讓你們欺侮我父王,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們這群賤民!”

“華陽夠了!”嬴政拉住了她的手。

“父王,您怎麽能對這些賤民同情呢?我幫您教訓他們!”華陽憤憤不平地說道。

“打這種人,臟了咱們的手。”嬴政回身,示意侍衛們上前,簡單吩咐了幾句,“傳寡人口諭,這一條街及附近幾道巷弄的人都是寡人及太後的仇人,你們知道該怎麽做了吧。”他淡淡地撂下這句話,便背著手緩步離開了。

“父王等等我!”華陽快步跟上,可隱隱的,她聽見背後傳來了一些奇怪的聲音。刀劍揮舞,還有哭泣與尖叫,濃重的血腥味從深巷裏飄了出來,讓她不由得定在原地,頭也忍不住要往後擺。

“別回頭。過來。”嬴政說道。這時華陽才註意到父王走遠了,便連忙追過去。

那種聲音,那種味道,還在她的身後此起彼伏。

“咱們該回去了。”嬴政上了車,向華陽伸出了手。

華陽立馬撅起小嘴,明顯的不樂意,“難得出來一次,父王怎地不讓我再逛逛?”

嬴政也不惱,說道:“那父王下次出巡還帶著你。”好容易把自己的小公主哄上馬車,嬴政拍著她的手又說,“如今你天天地想著往宮外跑,待你將來嫁了人,住到宮外去了,便是想回宮一趟也不容易了。”

“父王又取笑我!”華陽氣鼓鼓地說,卻還是忍不住像只撒歡的貓兒似的,在嬴政懷裏撲騰,逗得方才還一臉嚴肅的秦王哈哈大笑。

“不過父王,”華陽鬧夠了,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有想過要把女兒嫁給誰嗎?”

嬴政擺出一副難過的模樣,連嘆了好幾口氣:“到底是女大不中留啊,我的小華陽十二三歲就想著嫁人,不要父王咯!”

“父王!人家跟你說正經事呢!”華陽揮舞著胳膊,愈發急了,“我不過問一句,父王就冤枉我,女兒巴不得一輩子不嫁人,就賴在父王身邊呢!女兒之前為著養病,一直住在華林苑裏頭,如今可算回了宮,還想著多侍奉父王幾年,您可好,拿這事來取笑我。”

正說著,侍衛長在馬車前施禮道:“啟稟大王,逆賊已全部剿滅。”

“做得好,退下吧,回宮有賞。”嬴政擺擺手,又將華陽抱得緊了些,溫言道,“寡人才是舍不得你,也希望你能永遠留在宮裏,可是哪有女孩子不嫁人呢…”

“哎呀人家不要說這個啦!”華陽聽了這些,便不由得想起遠在薊都的漸離哥哥,臉頰蹭的紅了,“還是說說奶奶的事吧,父王給奶奶報仇了,奶奶的病肯定就好了。”

嬴政點點頭,今日故地重游,他亦是想起當年母親撫育自己的辛苦,好像曾經的恨意,隨著時間也沖淡了,可是他們母子間倒好像是亙了一道溝壑,任憑雙方做出怎樣的努力,也終究回不到小時候那般親密無間。

只希望這次回去,可以再使母親稍稍寬慰吧。

不過令人遺憾的是,嬴政回宮後不過一月,太後便因病薨逝。

馬車轆轆遠去,一對世上最為高貴的父女在車裏快樂地聊著天,他們身後是緊緊跟隨的上百的宮女、太監和侍衛,還有被兵士驅趕著前進的瑟瑟發抖的趙國王室眾人,還有幾條街巷的屍體。

當那輛黃金車到了城門,便要請秦王與公主下車換乘更具實用性的馬車了。

“那父王要記得讓他們把這架黃金車運回鹹陽哦!”華陽一躍便下了車,快速地蹦上另一輛馬車。

嬴政連連應承著,搭著許全的手正準備下車,剛把頭探出來便覺不對,四周安靜的可怕,他條件反射般的感受到危險的逼近。

果然,“嗖”的一聲,一支利箭便朝著他的胸口飛來,嬴政反應迅速,一把推開許全,自己順勢跌回車裏,那箭一下子釘在車前的一匹馬的屁股上。

禦馬雖說訓練有素,可是如此一擊也忍不住發了狂。這一匹馬受驚,引得相連的七匹馬也亂了,隨後,那匹受傷的馬在劇烈的疼痛的驅使下,竟是飛奔出去,其餘七匹本已躁動不已,讓它這樣一牽,也不得不隨著跑出去,而這八駒在混亂下所奔馳的速度方向有所不同,以至於黃金車顛簸不休。

剛才偷襲之人仿佛找到方法,搭箭只射禦馬,且不傷要害,箭箭指向馬屁股,不過又兩箭下去,八匹馬幾如癲狂,紛紛飛馳出去,竟是將黃金車帶向城門。

可當他再彎弓時,已經被侍衛擒獲,那人也是寧死不屈,見無法掙脫,便索性咬舌自盡。

刺客已死,可嬴政這邊,這樣的架勢常人哪裏見過,誰都不敢貿然上前,幾個忠心的侍衛拉住了車,卻也拿瘋馬無可奈何,隨行的兩個專司禦馬的中車府官員還未近前,便讓兩匹馬一人一蹄子蹬飛了。而為首的一匹馬又發狠般的沖向城壁,眼看著就是要車毀人亡。

嬴政在車中顛得幾欲嘔吐,好幾次差點摔出車去,隨是不想撞上城墻,也不敢貿然下車,只好等馬兒先撞去,自己再從車窗摔出去,只望那些侍衛能接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瘦高的青年男子從人群中奔來,竟是一把奪了在另一輛馬車前嚇哭了的華陽公主拿著的馬鞭,又沖向黃金車,把住車後壁上的鏤花,一下子翻上車頂,又快步走到車身靠前處,縱身躍到為首的黑馬身上,用馬鞭狠命勒住它的脖子,嘴裏高聲吹著奇怪的哨音,那馬嘶鳴一聲,整個身體後仰,男子一手抱緊馬背,一手拔出佩劍割斷韁繩,那馬失了束縛,更是一路狂奔,青年也不拒,向邊上一側摔下馬去,在地上滾了一圈邊起身,迅速沖向另一匹發狂的馬,勒脖子,割韁繩,一氣呵成。

如此三回,馬群已漸漸安靜,侍衛連忙上前將嬴政扶下車來。

嬴政整了下衣服,方才可謂是丟盡了臉面,當然要有人為他的驚嚇和丟臉付出代價。

中車府的人已經跪在他面前,嬴政憤怒地吼道:“寡人養你們有何用?關鍵時候還不如一個平民,還不快拖下去依律處置!”

在兩人的告饒聲中,嬴政背過身,親自扶起剛剛救他的青年。

青年起了身,還是畢恭畢敬的,眼睛都不敢擡一下,聲音有些顫:“草民趙高死罪,方才奪了公主的馬鞭,又踩了禦車,傷了禦馬。”說罷雙手捧起馬鞭,遞向嬴政。

嬴政大笑道:“你救了寡人的性命,寡人豈會因為這些小事怪你。說,想讓寡人如何賞你。”

華陽也沒從他手裏拿回馬鞭,反倒隨口便將這鞭子賞他了,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偏頭看向趙高,說道:“你說你叫趙高?噗哈哈哈!”華陽拍著手笑道,“那不是跟十弟重名了嘛,完了完了你罪過大了!”

趙高沒有反應過來,只是又連忙低頭認罪。

嬴政本沒註意,讓華陽這樣一說,也是笑的更厲害了:“原來這樣巧啊,寡人的救命恩人和寡人的兒子倒是同名了。巧合而已,何罪之有。這樣吧,寡人讓你隨車隊回鹹陽,入中車府供職,專司禦馬如何?”

趙高轉恐為喜,連連謝恩,“草民原本是個破落戶罷了,馴馬也不過是過去的喜好,不想竟蒙王上恩典,草民…惶恐。”

華陽扯著嬴政的袖子道:“父王你看啊,你都把人家嚇著了,可得再賞什麽才好。”

“再賞?好啊!”嬴政看著趙高,“你說,讓寡人賞你什麽好?可不許不要啊!”

“這…”趙高猶豫片刻,便鼓起勇氣回到跪在後頭的人群,拉起其中的一個極為美貌的女子,回到嬴政面前,“王上,這位是草民拙荊,小蝶。拙荊嫁來已有一年,如今也有孕三月,可草民家中拮據,一直送不了她什麽名貴之物…還求大王開恩賞賜。”

嬴政低頭看向趙夫人,當覺驚為天人,即便是荊釵布裙,卻也難掩雪膚花貌,國色天香。恍惚間,嬴政還覺得她好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秋水汪汪,含情脈脈。只可惜啊,已經嫁作他人婦。想到這裏,他連忙掩面假咳幾聲,自己這堂堂秦王在想什麽呢。

他這樣胡思亂想時,華陽已經拔去頭上的兩支珠花,插在小蝶的發髻上。“好啦父王,這個人情我替你送了。”

“如此甚好,只是煩勞夫人一路顛簸了,待至鹹陽,寡人還有賞的。”嬴政說罷便轉身上車,華陽也忙不疊地跟過去。

“做得好。”見那兩個關鍵的人走遠了,小蝶看向趙高,甜甜地笑著說道,擡手輕撫髻上的珠花,她是有多久沒感受到珍珠和白玉的觸感了。

趙高拉起她的手,緩緩開口:“現在高興還太早,鹹陽只是第一步,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要等!”

小蝶順勢靠在夫君的肩上,“這人可是我找到,怎麽樣,是不是該表揚我呀?”

“當然。”趙高亦是笑了,“到底是‘刃’的刺客有本事,使得這計劃格外順利。不過你也別來邀功,還是我厲害。”

“是嗎?”小蝶的眼睛看著向他們緩緩駛來的馬車。

“還不是我當時眼光好,娶來這樣一位賢妻。”

對於這樣的調情,小蝶心裏縱是嗤之以鼻,卻仍能使嘴角勾起暧昧的弧度,“你剛剛說得對,這只是一個開始。”小蝶說罷便扶著趙高的胳膊,登上了秦王特意為她配的馬車。眼見著夫君走向前面的禦駕,笑意更濃了,只是笑著笑著,竟是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滑下。

當年那個在柳絮紛飛的春天,在軹城聶府深深的庭院中,在那個吹著《歸人》的少年面前翩翩起舞的小蝶,終究是死了。

是她成為“柳絮”的那一刻,還是她答應了趙高的求婚的那一刻,或是現在?

原來“死”,可以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車隊出了城門,邯鄲百姓才算是長舒了一口氣。他們起了身,該開店的開店,該回家的回家。當然,也有一部分人沖向血洗的街道,哭喊著尋找親人朋友的屍體。還有些人跪在地上,呼天搶地,感慨著亡國之痛。

亦有幾個人竊竊私語,討論方才的事。

“那個趙高啊,真是好福氣,先是娶了個漂亮老婆,如今又討好了秦王,飛上高枝咯。”

“呸,這個諂媚小人,趕緊滾了拉倒。”

“我怎麽聽說,趙高他媳婦是…是抱春居昔日的頭牌柳絮啊。”

“咳,這事傳了多久了,是又怎麽樣?他喜歡玩個別人不要的爛貨,憑他自己開心去。”

“咱們還不如猜猜那個刺客是怎麽回事呢!”

“肯定是公子嘉的人啊,他好像已經到了代地,跟舊韓國那些貴族在策劃覆國。”

他們聊了一會兒,便也散了。他們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趙國亡了。

哭的哭,死的死,鬧的鬧。人們就這麽眼睜睜見證著,趙國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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