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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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聶,是我!”

漸離瘋狂地捶打著怡心院的大門,驚飛了飯廳裏一直趴在排骨上享用美味的兩三只蒼蠅。

蓋聶是親自去開門的,他一把摟住漸離,溫柔地撫摸她的鬢發。可他感覺到,懷裏的人在發抖,當他捧起漸離的臉時,就看見她滿臉淚痕。這顯然不是為與他和解而來的,是出事了。

“聶,田伯他,死了。”

三天三夜的大雨已經停了,可他們,都仿佛聽到了天空中的一個炸雷,那聲巨響,如同要將天地撕裂一般。

他們來到田光的房間,房間裏陳設依舊,案幾上還擺著一盆未修剪完的紫蘭,只是地上多了一位躺著的老人,正是田光,神情非常安詳,平靜,不過慘白的臉色隱隱發青,還有血從他嘴中溢出,染了半張臉,順著花白的胡須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還有咬斷的半根舌頭,從半開的嘴裏稍稍露出一點肉。

荊軻沈默的立於一側,但可以看到他的眼眶有點紅。下人們都站在門口,田光平素待人親善,雖是主仆,卻有親人般的感情,突發此事,他們亦是悲傷至極。

“昨夜最後見到田伯的是誰?”蓋聶問道,語氣間含了十分怒意。

“我。”荊軻答道,“田伯是咬舌自盡,無關旁人。”他回答的語氣倒是他的風格,沈著的有些冰冷。

連漸離也是看不下去,走到荊軻面前,紅著眼問他:“你會無緣無故自盡嗎?告訴我們,昨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荊軻不言。

“不要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好嗎?他是田伯啊,你不是說他幫助你很多,是你敬重愛戴的長輩嗎?”漸離一步步逼近荊軻,聲音壓低,“田伯被人逼死了,你到現在一共說了幾個字?知道什麽就告訴我,告訴聶,我們會…”

而荊軻反而朗聲回道:“這是田伯自己的選擇!是他用自己的生命,為太子和燕國盡忠!”之後竟又說起田波的喪事,他的意思是速辦為好,前前後後的安排,儼然一副主人的模樣,又好像早就預料到了今天的變故,早早想好了安排似的。

就在這一刻,漸離忽然發現自己已與這個昔日的摯友隔了一道鴻溝。她還記得他們在薊都初遇的情景,還記得起初自己那點朦朦朧朧的誤會的少女情愫,可是如今,這樣的淡漠疏離讓漸離不由恍惚,哪怕是一句感性些的話也好,可對方偏偏選擇了決絕,還用可笑的愛國忠君那一套官話來作為搪塞。男女之間的友情常常比愛情更為持久,更為脆弱。

蓋聶將漸離擋在身後,朝荊軻一抱拳,說道:“那就有勞阿軻了,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

“沒什麽需要的。”荊軻說完便抱起田光的屍體走向內室,應當是要把他放於榻上。

“走吧。”蓋聶扯扯漸離的衣袖,“我們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裏了。”

“聶,”漸離的眼睛盯著荊軻方才站立的位置,可是眼神卻是空洞的,“你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麽嗎?是和‘刃’有關的吧,還是和太子有關,你一定知道的。”

蓋聶轉而握了握她的手,聲音低啞:“他這次可是連我也瞞過了,但我想,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我知道。”漸離轉過身,拉著蓋聶離開,“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是什麽讓他對於田伯的自盡無動於衷,而且還有意無意地疏遠你我。他知不知道他那樣做是在包庇真兇。”

蓋聶望著她,“我們還是先從田伯之死入手,再考慮其他。”

“你說,”漸離回頭望去,“我們幾個還能回到從前嗎?”

蓋聶不知是想起了什麽,長嘆了口氣,“人有生老病死,一如月之圓缺,天之晴雨,習慣便是。”

“你說的是天道,只可惜田伯一生為善,竟不得善終,豈非有違天道!”漸離憤慨說道。

“一生為善…嗎?”蓋聶對於田光的死,亦是傷感,只是有些事,是不是也該隨田光的死,永遠埋入墳墓。

還是說現在告訴她?不行,突然發生了這些事,緊接著告訴莫離,只怕她一時接受不了。蓋聶還想著要不要回頭跟荊軻通個氣,幹脆把這件事永遠埋進墳墓就好。

漸離如何知道旁邊之人的顧慮,只是搖搖頭,低聲說道:“更讓我寒心的是,軻大哥的態度,他對田伯的感情,應該比我們都要深吧。”

外頭又起風了,這鬼天氣實在是反常的很,難道本已短暫的夏天,又要匆匆而逝了嗎?

這反覆無常的天氣,又如同這亂世,變幻莫測,再強大的人,在這股風雲面前,都如蜉蝣般渺小,輕易便能被一風一雨捉弄了去。

蓋聶邊走邊說,他曾經有一位很好的朋友,若活到現在,也該是知天命了,在江湖上人緣很好,不像自己樹敵無數。可是有一天突然為人暗害,他看到屍體的時候,死狀可怖,五臟六腑都碎了。蓋聶又說,自己很快就查到了兇手,並與之一戰,他本可以殺了那人,卻最終未成。

“為何?”漸離追問。

“因為他是‘刃’的人,而那個時候我剛與傲塵成親,如果我殺了那人,傲塵的甚至整個聶家的下場,你明白嗎?”

漸離聽見那個名字,總歸是有些不悅,便點點頭,也不說別的。

“我倒覺得,阿軻的所謂‘包庇’,恰恰是為了保護活著的人。”蓋聶說道,“所以,查明真兇之事,需要我們來替他完成,但不能大張旗鼓的,阿軻的意思,想來也是希望我們置身事外。”

“看來那個真兇,是有能力決定我們生死的人。不然軻大哥也不至於半個字也不願意多說。”漸離看了眼蓋聶,這個人是誰,他們多少都有數,“可我就是過不了心裏這個坎。而且…我總覺得哪裏有不對…”她想起了田伯泛青的臉色,像是碧波下翻湧的暗潮。

“不過你放心,我相信,我們是可以爭取到我們想要的公道的。”蓋聶握緊漸離的手,“你知道我剛剛說的那個殺害我朋友的兇手最後的下場嗎?”

“你不是放過他了嗎?”漸離問。

“一年後,有一個合適的時機,我抓住了那個機會,殺了他,割了他的頭作為祭品。聽起來很殘忍,但終究是報仇了。”蓋聶平靜地說道,“我相信,在合適的時機到來時,阿軻不至於是非不明。”

入夜,漸離直接在怡心院歇下了,她說她現在還不想回田府。

在幽暗的夏夜裏,她依偎著自己摯愛之人,無論外頭鬧翻了天,在這小小的一隅,已足她心安。

漸離擡手點了一下蓋聶的額頭,可是手還未及縮回去,便被抓了個正著。

“睡不著嗎?”蓋聶吻了吻她的臉頰。

“你不是也沒睡嘛。”漸離淺笑,“你猜我為什麽睡不著。”

蓋聶也笑了:“你這樣說我一定猜不著了。”

漸離的笑止住了,她沈聲道:“我想我弟弟了。”她把昨晚田伯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向蓋聶重覆了一遍。

“難以置信吧?誰能想到他還活著,只是…只是難怪昨夜田伯將此事匆匆告知與我,田伯恐怕那時,便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漸離說著說著又是哽咽,蓋聶將她攬在懷裏,柔聲安慰著,並許諾明日一早便聯系在瑯琊的朋友,一定能讓他們姐弟團聚。只是,他似乎是想起當年與田光的一番對話,眼神漸漸黯下來,所做的只得是抱緊懷中人。去年的事了,他還記得他第一次見田光的場景,從荊軻那裏知道大概的情況,就第一時間去找了田光,還遇上了漸離,盡管只是一秒的眼神碰撞。她那個時候看自己的眼神,就像見鬼了似的。

他們姐弟後來的確再度相見,只是團聚那一日,便已是很久之後的事了,那時也不過,物是人非。

次日一早,舞陽得了消息,跟祖父和父親說了一聲,便連忙趕往田府。只見大門緊掩,兩個小童擡了一副棺材自偏門進去,隱約還能聽見裏面的哭聲。

“舞陽,你也來了。”漸離身著一襲縞素而來,蓋聶在她身後,也是素衣,且未佩劍。

“怎麽會這樣突然?”舞陽問道,“我一覺醒來便聽說田伯過世,他往常似乎也沒有什麽大病,怎的一下子就…”

漸離幾乎要將真相脫口而出,不過看著舞陽那孩子,還是把話咽了下去,只是說一會兒進去跟田伯上柱香這樣的話。

田光無妻無子,葬禮的一切都是荊軻幫忙打點的,蓋聶和漸離也選擇留在田府為田光守孝,舞陽本要留下,奈何秦家管的嚴,吊唁過後便被奶媽們領了回去,其中一個年長的還當著其他人的面說靈堂太過晦氣,要帶著小少爺好好洗個澡,不然要招惹鬼神這樣的話。為著不叨擾田伯死後的安寧,旁人也是忍著。

舞陽走後也不過一個時辰,田府外面便又起一場喧鬧。

一個太監尖利的嗓音響起:“太子,玉公主駕到。”仆從紛紛前往大門迎駕,荊軻略理了下白袍,便也去大門口跪著了。

漸離是真不想見這個太子,可礙於對方身份,也不得不過去迎駕,可還未挪幾步,便讓蓋聶拉住了。

“你我不是燕人,客居此地,無需跪他。那些狗腿子問便這樣答,他不能如何。”

“可我是燕國人。”漸離說罷輕輕拂開了蓋聶的手,大步走至門口,跪在荊軻旁邊。

這一舉動倒讓荊軻不由問道:“你明明可以不用來…”

漸離看向他,“你是衛國人,都來向我們燕國的太子行大禮,若我還站著,豈非是大不敬了。”

“你非真心跪拜。”

“難道你就是真心?”

二人此時皆平視前方,看著門口下車的一男一女。

待到太子快跨過門檻了,荊軻才悄聲答道“自然”。

太子身後的玉川滿臉淚痕,眼妝都有些花,只是看見荊軻時還是淺淺一笑,嘴唇彎了個很恰當的弧度。

燕丹將荊軻扶起,又擡手示意其他人起身。

“田先生的事我聽說了,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說著還掏出了手帕拭淚,“早知如此,我絕對不會來打擾先生的,至少他老人家還可以安享天年,怎麽會…”

“田伯是為燕國犧牲,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荊軻邊說道,邊將太子迎去靈堂。

漸離朝他們的方向晲了一眼,心裏憤憤,看不慣他們在這裏無聊的演戲,更看不慣他們表演的場所還是在田伯靈前。

於是就去找還在院裏站著的玉川,不知為何她不進去,只是遠遠地站著,看靈堂裏又一炷香燃起。

“玉川,許久不見了。”漸離說道。

“漸離哥哥…”她剛想說話,卻想起了什麽似的,對身後的侍女說,“丁香,你帶著他們去把後面車上那些祭品拿去焚了。”

漸離見那些下人都走遠了,才敢繼續跟玉川說話:“你也進去給田伯上柱香吧,跟你王兄說一句便是。”

玉川還未說話,便又落了淚,嗚嗚地哭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未曾跟王兄說過我認識田伯,要不然我出宮之事豈非暴露?今日我得以過來,還是因為…因為我正在太子府,跟王兄親自確認我的嫁妝。”說到此處,她又忍不住哽咽。

“嫁妝?”漸離拉住了玉川的胳膊,急急問道,“你怎麽就要嫁了?是嫁給什麽人?”

玉川不等她問完,又哭了起來,邊哭邊說:“王兄有意與匈奴交好,借蠻子之手給秦國造成外患,兩國交好,首要便是聯姻。漸離你可知,我母妃雖說無寵,但她母親是周天子的後代,她的母家也似乎很有勢力的樣子,匈奴聽說這些,便指名要遣我去和親。我如今隨王兄來田府吊唁,只怕他的心腹鞠武還在太子府裏清點嫁妝和彩禮呢!”

漸離這才知道她為何不進屋,對於新嫁娘來說,靈堂是大兇之地,尤其是王室聯姻,更不能沖撞了。

“那你現在有何打算?”漸離試探著問她,自己很清楚玉川是愛慕著荊軻的,怎肯遠嫁他鄉。漸離還想,要不幹脆讓蓋聶或者荊軻去劫親算了,總不能眼睜睜見玉川落入虎口吧。

玉川又拿帕子擦臉,深吸了兩口氣,反手握住了漸離的雙手,語氣很是堅決:“我知道漸離哥哥在想什麽,你一定是希望救我。可是,我已經知道王兄想利用軻哥哥做什麽了。”提到荊軻,一行淚又從少女的眼眶滑落,“我今生算是與軻哥哥有緣無分,縱使我逃過了這次,我也要作為另一個禮物贈給別人,這就是公主的命運。我無法選擇嫁給所愛之人,更無法長相廝守,只求來生,可以做一個平凡女子,與愛人在一個太平歲月安穩餘生。”

漸離在她的話中,除卻悲愴,更多的是一種堅定,因為絕望而有的必死的堅定——那種眼神,那種語氣,她是見過的——在她自己被秦王誤解險些要賜死的時候,在一瞬間陷入的那般極大的絕望,在絕望之後,就是對死亡的向往與堅決。

“玉川!”漸離不由捏緊了玉川的手,“你聽好了,只要活著,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你要活下去,活著看到希望!哪怕是為了你父母…”

“漸離哥哥,”玉川苦笑,“我都想好了,你不必擔心。”說罷輕輕推開漸離的雙手,向門裏面望了一眼,“幫我跟軻哥哥說一聲,我…罷了,還是別說了,終歸是我自作多情。”

漸離看著玉川的背影幾乎要消失在大門外,不知為何大聲喊道:“他心裏有你!”這句話她喊的很大聲,玉川聽見了,靈堂裏的人也聽見了。

玉川一只腳已經踏上了馬車,她的動作頓住了,緩緩回過頭,淚已經幹了,只是滿臉的淚痕,確實不好看。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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