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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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就是二月了,自立春後天氣便一天暖過一天,如今再厚的積雪也化了幹凈,在南方過冬的鳥兒,陸陸續續向北行進,薊都的枝頭,也終於有了些生氣。

小華是一大早就來辭行的,無且駕著馬車,停在田府的後門,而華陽悄悄地去找了漸離,只是去,向那一個人告別。

“你這便要走了?不再留幾日嗎?”漸離問道。

華陽頗為無奈的搖搖頭:“我父親知道我腿疾已好,便急急來信催促了,離家許久,是該趕緊回去。”

“真好…”

“漸離哥哥說什麽?”華陽眨了眨水汪汪的眸子。

“沒…沒什麽,漸離哥哥是在羨慕小華你呢,你還有遠方掛念你的父親,我卻…”

華陽羞赧地扯住了漸離的衣角,輕聲道:“如若漸離哥哥不嫌棄,小華以後,以後,可以成為哥哥的家人嗎?”

“什麽以後,你現在不就是我的家人嗎?”漸離愛憐地摸著小華的鬢發,凝視著她溫柔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的妹妹啊,不是嗎?”

“妹妹…”小華垂下了頭,方才眼底積攢的希望又逐漸地黯淡下來。

漸離又道:“你該去和舞陽道個別的,他心裏有你,你呀,別看他外表…那個遜色一些,他心裏可是實打實的待你好,哪裏找這般上心的去?”

小華一聽這話,竟是眼淚都出來了,“可我不喜歡舞陽哥哥,我,我只喜歡漸離哥哥你一個!”

漸離拂過華陽發絲的手滯住了,緩緩地收了回來,好久才從這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輕咳一聲,說道:“小華,你還小,感情之事你恐怕還不太懂,這個男女之間吧,還是有單純的友情的,咱們在音樂方面愛好相同,那是知己之間的情誼,就好比伯牙子期那般…”

“漸離哥哥這話,便是對我無情了…”華陽的淡妝已經哭花,在眼底留下兩道殷紅色的胭脂漬,“今日一別,恐怕此生再不能相見,漸離,你連騙都不願一騙嗎?”

漸離見她梨花帶雨,哭得渾身發顫,兩只手此時是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幹脆握了拳,狠狠心道:“我本就對你無意,既是將來天各一方,我又何必騙你?小華姑娘,在下已經有心上人了,姑娘請自重!”說罷拂袖離去,連頭也不回,任憑身後那不過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哭鬧不休。擺出無情無義的樣子,總比告訴她“小華妹妹,其實我不是漸離哥哥是漸離姐姐”的打擊來的小吧。

待華陽恍恍惚惚地上了馬車,雖是蜷縮在車裏的角落,眼睛卻還直勾勾地盯著窗外,真是,那樣絕情的話都說了,她還在期待什麽呢?

夏無且不由感慨,怎麽偏偏一切就這樣巧,這位小公主情竇初開也就罷了,還偏偏開在了自己庶母身上,大王啊,我都替你感到悲哀!

“無且哥哥,漸離他說,他有心上人了…”華陽還在帶著哭腔念叨,“為什麽不是我?是怎樣的女子,我怎就不如她了?”

無且隱約聽了個大概,也明白高漸離最終還是沒告訴華陽真相,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

“公主,您不要忘了,您是大秦的公主,高漸離只是一個樂師,即便你們兩情相悅,大王也不會成全你們的。他既不識擡舉,公主您也不值得為他這種人難過…”

“住口!”華陽的情緒一下子暴躁起來,“我不許你這麽說他!任何人都不許詆毀他!漸離哥哥他,他是這世上最好的人,最好的…”

無且惶恐地回過頭去,發現華陽的眼睛裏,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可怖的神色…

華陽回到鹹陽已經是數月之後的事了。扶蘇得了夏無且的飛鴿傳書,一早便站在城門口等他妹妹回家。扶蘇與華陽同是已故的鄭夫人所出,彼此也最為親近,鄭夫人早亡,秦王又政務繁多,長兄如父,一直以來照顧華陽最多的其實還是她的扶蘇哥哥。

“華陽!”扶蘇歡喜地走到停住的馬車前,掀開簾子拉華陽下來,卻發現她一點沒有大病初愈和回到家鄉的快樂,小小的臉兒就寫了一個大大的“愁”字。

扶蘇不禁詢問無且關於華陽的情況,無且能說什麽,自然就拿什麽水土不服之類的理由搪塞過去了。

等把華陽送去華林苑安置好後,扶蘇揮退了一幹奴仆,悄聲問她:“華陽,你這是怎麽了?之前你再怎麽不開心,也就是哭哭鬧鬧,可不似如今,沈著臉什麽也不說。記得你上次這般,還是,還是母妃過世之時…”

華陽倚在扶蘇的胸口,無論發生了什麽,大哥永遠都是理解她,支持她的。“哥哥,你有沒有,愛上了一個人,很愛很愛,愛到希望與他共度一生,哪怕是為他死了也心甘,可是…可是那個人的心裏卻沒有你的位置。”

扶蘇這下明白了,原來是這個丫頭動情了呢,不過是誰家不長眼的,華陽這麽好的姑娘都不要?!

“很抱歉,哥哥並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人。”扶蘇這話是實話,他已經娶了妻,有了孩子,可是當初也不過是因著一份賜婚文書便娶了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女子,至於動心,便是從未有過的事,“可是哥哥勸你,既已回宮,宮外的人和事,還是忘了為好。他既無情,你又何必苦苦執著?”

“不,哥哥你不明白,我忘不了他的!你還記得弄玉公主的故事嗎?他就是我命中的蕭史,除了他,我心裏再容不得旁人了!”話音未落,華陽的眼角又溢出一行清淚。

扶蘇此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勸慰華陽了,只能將她緊緊摟在懷裏,小心翼翼的給她拭淚。可話說回來,莫說是華陽的單相思,縱使她和那宮外之人兩情相悅又能如何?他們生在王室,婚姻大事,豈是自己做得了主的?

再說回華陽離開薊都當日,晚間舞陽來田府蹭飯的時候得知了這一消息,當下哭得比華陽上午那會子還厲害,只可惜悲壯的氣勢是有了,離華陽那“梨花帶雨”的美感…也就差了薊都到鹹陽那麽遠吧。

漸離就不明白了,小華是怎麽看上自己的?不是秦人最尚驍勇嗎,自己這文文弱弱的,就算扮男裝別人認不出來還覺得有那麽點美男的氣質,也不至於上來就迷倒了個小姑娘吧。再說了,這屋子裏的美男子又不止她一個,舞陽她看不上也就罷了,荊軻不常往青山閣去也罷,蓋聶呢…這個小華不能動心。再不然,小華那自帶的表哥夏無且也是才貌雙全啊。

怎麽會是我呢?想不通啊!

而更可氣的是,她把舞陽哄走了以後,又把荊軻和蓋聶這兩個知道自己真實性別的人叫進屋裏,把自己今天早上和小華的對話當成一樁極大的煩惱說與他們聽,誰料這二位聽完後,笑了。

笑了?!

“你們…”漸離左手掐著腰,右手伸出的那根手指都快指僵了竟是罵不出來話。

“想不到我家漸離竟是這般有魅力,男女通吃啊!”蓋聶打趣完了,扶著荊軻又是一頓笑。

“誰男女通吃!你就嘴欠吧你!”漸離作勢向蓋聶胸口捶去,熟料被對方輕而易舉的一招拿下。

“呃…我回避!”荊軻一臉正義的準備離開,卻被另外兩人集體喝住。

“回來!”

漸離理了理剛才鬧得有些亂的衣襟,“軻大哥,我和聶還是很純潔的。”然後她看見荊軻那張冰山臉繃不住了。

“真的,很純潔。”蓋聶補充道。然後,荊軻就笑出聲了。

漸離的臉蛋瞬間紅得發燙,軻大哥這表情什麽意思?!難道我在他看來就是個女色鬼嗎?不對,肯定是身邊這個,成天沾花惹草的,在抱春居等地給她軻大哥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對對對,不純潔的肯定是蓋聶這個大色狼!

荊軻笑夠了又說:“看來我真的要回避了。”這次他連輕功都用上了,幾乎是飛出去的。

“你老實交代,除了聶傲塵以外,你是不是還有什麽別的鶯鶯燕燕?”漸離瞇著眼,十分嘚瑟的質問蓋聶。

蓋聶心說這丫頭的表情也太可樂了,不由得又想逗逗她,便佯作一臉驚愕的模樣,“你怎麽知道鶯鶯和燕燕?”

“什麽?你還真有?”漸離說罷已是氣急,正欲發怒,冷不防整個身子被某人一下箍住。

“傻丫頭,這樣不信我嗎?”溫柔的聲音流連在漸離的耳畔,雖知自己是又被他耍了,卻也是心生歡喜。

“聶,你說,小華她究竟喜歡我什麽啊?”漸離問道。

蓋聶作出很認真思考的樣子,然後回答道:“我剛才不是說了,我家漸離這張小臉男女通吃啊!”

“你能不能正經點啊餵!”

“好!”蓋聶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許是漸離精通樂理,與她趣味相投,再加之你性格溫和,待她照顧有加,一般的女孩子啊,自是芳心易許咯。”

“是嗎…”漸離聽得他誇自己,不免心生歡喜,“原來我有這麽好啊…”

“我喜歡的女子,怎會不好?”蓋聶在她鬢角印下淺淺一吻,說道,“我這幾天有些事要離開薊都一段時間,你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走?”漸離下意識的拉住蓋聶的胳膊,“你要去哪?”

蓋聶順勢軟玉溫香抱個滿懷,“你是在擔心我嗎?放心,我只是去新鄭看看兩位舊友,很快就可以回來了。”

“新鄭?韓國剛剛陷落,新鄭城內定是混亂不堪,非得要現在去看嗎?”秦王現下劍指邯鄲,三晉之地硝煙四起,漸離又如何能放了心呢?

“我的武功你還信不過嘛,能有什麽事?再說不過幾日便回來了。”

蓋聶自上次問過徐默關於吉金小鼎的事情後,細想便知其中典故——鼎上記載的乃是殷商時期,俞家先祖關於易容之術的記載,那時巫術橫行,易容也是其中一種,只是後來隨著商的沒落,許多巫術也漸漸消亡。可後來幽王無道,西戎入侵,周子孫東遷,以致世代居於洛邑的俞家重新崛起,俞家世代的易容之術也得以死灰覆燃。鼎上的文字是殷商時的甲骨文,而荊軻的家鄉就在商舊都濮陽(朝歌),他家論淵源也屬商王族分支,也難怪他識得些許上面的文字符號。

而令徐默和荊軻百思不得其解的便是,俞家和聶家景家究竟有何關聯。蓋聶卻知,聶傲塵和他自己的母親,就是俞家的兩位小姐。只是俞家易容之術概不傳外姓,傲塵曾告訴他,她小時候求母親俞婉清教她易容術,還被一向溫柔的母親訓斥了。俞家的兒子不學無術,根本不懂易容,而俞家的兩個女兒則對此甚為精通,可是,蓋聶自己的母親俞婉揚已經過世,而自己與傲塵重逢之時,她也說父母皆亡。

那麽,當年是她騙了自己嗎?易容術的事,還是她父母的事,亦或是還有別的。彼此都欺騙了太多,為了圓一個謊言又不得不編織出無數個新的謊言。正如她當年所說,那三年的婚姻,不過是一個虛偽的幸福罷了。

其實他何嘗沒有懷疑過傲塵未死,除了她,誰能將菀芝簫交給“刃”?又有誰清楚他的血蠱並加以利用?可為什麽他要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她已經過世了,再也回不來了…

當下,無非是求一個印證,一個合理的解釋,而新鄭那邊的人,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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