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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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下的日子,一日又一日平淡的過著,如同青山閣外潺潺流動的清泉,不起一絲波瀾,卻依舊固執地向前。

漸離堅持著每天去青山閣,有時候都不帶築,就那麽陪著華陽,她總覺得自己是和這個女孩兒有緣的,有時候聊聊音樂,或是訴些心事,只是漸離當她是閨中密友,華陽卻已將她當作可托付之人了。

“漸離聽說過弄玉公主的故事嗎?”華陽的腿好得越來越快,現在才十二月,就已經可以倚著東西站一會兒了。

漸離怕她站著累,伸手一直扶著她,冷不防聽華陽如此一問,便道:“自然聽過。弄玉公主是秦國穆公的幼女,傳聞她曾夢見蕭史騎鳳吹簫而來,心生愛慕,穆公遣人尋之,最後弄玉蕭史喜結良緣,堪稱佳話。”

華陽被漸離扶著重新回榻上躺好,晶亮的眸子中閃爍著憧憬的光輝:“若是我也能如弄玉公主一樣,覓得自己的真命天子,那就好了。”

無且進來的時候,看著華陽緊緊拉著漸離的袖子,眼睛裏明晃晃地寫著“花癡”兩個大字,又聽見了方才華陽借弄玉典故所言,不免有些擔憂,若是這位公主知道自己心儀的男子其實是自己的庶母的話,會是如何表現呢?

看來她病一好,薊都是一刻也留不得了的。

“夏先生來了呀。”漸離尷尬地笑笑,他以為自己不知道他在門口杵了多久了嗎?

“這冰天雪地的,小華你也太不懂事了,怎麽還讓高先生天天跑來?”無且也不敢真的責難華陽,雖是批評,語氣也是緩之又緩。

華陽聽無且這樣一說,心裏實在愧疚,眨巴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向漸離,眼淚都差點要下來了。

“哪有哪有…”漸離連連擺手,“我原本就是想上街買些年貨的,從青山閣出來直接去東市還是順路的。”

“要過年了…”小華低下頭,難受更甚,“我想我父…父親了。”

“小華…”漸離攬著她的小腦袋,輕輕拍她的後背,想在安慰一個小孩兒似的。

華陽也就順勢把頭擱在漸離肩上,拼命忍著淚,“我還想我大哥,他們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了,雖然父親很忙,但是他總會盡力抽出時間來陪我。現在我腿好了,我答應父親了,到時候,新年,一定會走到他面前給他敬酒的…”說到這裏,華陽再抑制不住自己的淚水。

等安撫她吃藥睡下以後,漸離將無且拉到外面,略有些不滿的問:“小華的父親究竟是做什麽的?聽口音她是關中人吧,她來這麽遠的地方看病,做親爹的都不知道陪著的嗎,還要你這個表哥來!”

無且臉色鐵青,她知道什麽?!她若是真知道這個女孩的父親是什麽來頭,只怕早找個地縫躲起來了吧。

“你不應該知道。”說罷就轉身離開,把漸離就那麽晾在原地。

早朝結束了,燕喜依舊以身體不適為由曠了早朝,反正這個兒子也回來了,秦國也沒有因此對燕國發難,他就幹脆把國政拋給燕丹,自己也樂得逍遙。

如今太子歸朝,朝中眾臣瞬間重新站了隊,□□的勢力大有席卷朝野之勢,反倒是中立之人,則被紛紛孤立。

鞠武自然而然的成為太子的首席幕僚,大搖大擺地立在燕丹的身邊,出入東宮而不禁。

“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錯。”出了正殿,鞠武有意說道。

燕丹沈下了揚得不甚明顯的嘴角,寒聲問道:“鞠太傅似乎很會覺察我的喜怒,不知您從哪裏瞧出我的心情上佳的呢?”

鞠武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察覺談不上,只是今日上大夫居然頂撞太子聯趙魏楚合縱抗秦的救國良策,而太子竟毫不計較,雖說太子素來寬容,可對那些不可入耳的謬論亦可一笑置之…”

“罷了罷了,”燕丹的嘴角重新揚起,“近來的確是有些喜事。”

鞠武在他看不到的時候,也露出了一個微妙的笑容,適時地裝傻才會博取更多的信任。

“莫非是年關將至,太子為除夕飲宴而喜?”鞠武的這句廢話倒是再次討了太子的歡心,二人說笑間已坐上回太子府的馬車,這是燕丹給予這位太傅的特別優待。

鞠武繼續廢話:“那是因為新近招募來的一群義士吧,聽聞其中有兩個很是不錯,叫…夏扶,哦,還有個叫宋意是吧。”刻意不去言明燕丹的心事,而是繼續循循善誘。

果見燕丹心情更佳,側身對他說:“鞠太傅可知,”他壓低聲音,“秦國的大將樊於期叛逃入燕了。”

果然…

鞠武擺出一副震驚的樣子:“這是幾時的事?他可是來投奔太子的?”

“是的,有樊將軍相助,燕國的崛起指日可待。”燕丹已經毫不掩飾他的喜悅,可鞠武卻皺了眉,他今天說了那麽多廢話,不就是為了引出這個話題嗎?

“殿下,微臣以為,樊將軍不可留。”他盡量不觸及這位太子的逆鱗,每一個字都說得小心翼翼,“樊將軍犯叛國重罪,秦國斷斷不會放過,他留只怕會給燕國帶來禍患,您不如遣其入匈奴…”

“夠了!”燕丹不耐煩地打斷他,“樊將軍千裏迢迢赴燕投誠,丹豈有不留之理?!”之後又是許多關於樊於期處境如何可憐、秦王如何無理暴虐的形容。

鞠武面色不改,心裏早是冷笑連連——燕國缺少良將,還有你對秦王的恨,這樣昭然若揭的原因,何必包裝成你的仁慈和君子風範?

冷笑之後,便是深深的擔憂。

他想要燕國,卻不是一個亡了的燕國。

燕丹之後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不清了,到了太子府便以有事為由匆匆離去,燕丹由於樊於期之事還是有些惱怒,也就板著張臉任他離去。

鞠武換了便服,一路溜達到東市,街市上人頭攢動,都在為了即將到來的新年而歡喜地準備著,戰爭,似乎太過遙遠。

而自己,卻是那麽的格格不入。熱鬧與歡欣,從來與自己無關。

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告訴過自己,他們是燕易王長子升的後代,因為公子升在之後的政治鬥爭中失敗,而被迫改名換姓,逃向易地。

那個高高在上的位子,原本就是他的。

從自己出生的那一刻起,宿命就已經無法選擇。

可那個女孩兒的出現,難道就是命運的節外生枝嗎?在看到不遠處拿著一根簪子出神的“少年”時,鞠武是那麽想的。

簪子店的老板還在唾沫橫飛:“小夥子,你買了我這裏的簪子,那姑娘一定高興。”

漸離對於這樣的誤會已經習以為常,也不感到難堪了,正準備拿錢袋,卻看見已經有幾枚燕明幣放在了老板的手心。

“漸離已經有心儀的人了嗎?”鞠武付過錢後,回身笑問道。

“這個…”漸離撒了個小謊,“對,有了。所以這個錢一定要我付,武哥哥你不許跟我搶。”說罷就從錢袋裏取出錢來硬往鞠武手裏塞。

鞠武自然不收,兩只手一直背在身後,漸離一個站不穩,竟跌在鞠武懷裏,弄得好不尷尬。

“不好意思。”漸離站的離鞠武遠了些,紅著臉道歉。

“不必,”說著指了指那支簪子,“這個就當是我給未來弟妹的見面禮吧。”他仍是那麽彬彬有禮的樣子,內心卻早已波瀾起伏。

我不會怪你,如果可以,我情願時間永遠停在那一瞬。

我以為曾經做的一切都是對的,都是為了你好,可是,你真的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你可以忘了蓋聶,可你為什麽連我也忘了…

鞠武一直看著漸離連同影子也消失在茫茫人海,他不想再等了,他等的,真的太久了。

“快快快,快幫我接著…”

荊軻接過漸離手裏的大包小包,不得不讚嘆女人天生對於購物的熱衷,他突然有點替阿聶心疼錢包。早上阿聶讓漸離幫忙購置年貨的時候,漸離還說花人家的錢不好意思,這像是不好意思嗎?!

也虧得今天默默有事玉川不在小華腿還沒好,不然這幾個湊到一塊可還得了。

不過呢,今天簪子店裏的那一幕,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好看嗎?”漸離揚了揚方才買的簪子,“雖說現在用不著,但瞧著好看,還是買了,萬一以後有機會恢覆女兒身也說不定呢!”

“漸離,”荊軻拉她去了僻靜些的地方,“我知道你是女兒身,那我問你,你對你武哥哥,有什麽,呃…想法?”

漸離如何不明白他話裏面的意思,可是,自己對鞠武會有什麽兒女之情嗎?其實自打上次對荊軻表錯意之後,她對於男女之事倒也不再汲汲了,以前是出於傳統女子的思想,認為女孩子必須嫁人,這樣才是有了依靠,自己遲早有一日也是要穿回女裝,覓位如意郎君。可是如今,她有許多朋友,每天過得非常充實,偶爾去些大戶人家奏樂獻藝,完全能養活自己,她真的已經很久沒有考慮過自己的感情了。

“沒有吧。”簡單的答案,她也沒想多久。

“哦。”荊軻也算是松了口氣。阿聶還在那裏糾結著呢,總不能讓一個半路殺出的搶了先吧。

“軻大哥,”漸離邊走邊聊,“太子回來了,聽說一直在招賢納士,你既然志在仕途,倒不如去太子府碰碰運氣。”

“不急。”荊軻說的時候,似乎有些小小的得意,一副玉在櫝中,不日就要善價出手的樣子。

“哦?”漸離自然註意到了他的小表情,“那我先恭喜軻大哥了。”

漸離想了想又加了幾句:“你可別將來飛黃騰達了,就忘了我們這些舊友,特別是玉川!”

“什麽?!”荊軻險些摔了懷裏捧著的一堆盒子。

“你當我瞎的嗎?”漸離一副小孩子猜出別人心事的高興模樣,見荊軻臉都紅了,更是不禁哈哈大笑,又蹦又跳地往回走。

不過認真的,自己現在,心裏真的沒有人嗎?

一個名字從漸離的腦子裏一閃而過,原本嘚瑟的腳步也滯住了。荊軻以為她是不舒服,可卻聽見漸離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

“軻大哥,你說阿聶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逛街買年貨啊?”

荊軻卻反問:“今天是什麽日子?”

“臘月二十啊,大後天就小年了。”漸離又補充道,“噝,是有些冷了。”說著還誇張地將外袍裹得緊了些。

“這樣啊…”荊軻搖了搖頭,很明顯是欲語還休。

“今天怎麽了?你說話啊…”

再怎麽個難言,也架不住漸離的一再追問。

“今天,好像是,聶傲塵的忌日。”

啪。漸離手中拿的簪子盒落地,原本包裝的很好的發簪,也成了一堆零件。

不知怎的,漸離突然覺得,很冷,穿再厚的衣服也無法抵禦的冰冷。

“啊,那個,阿聶他,還真是長情呢。”她不太自在地摸摸鼻子,若無其事的說道,“那咱們,走吧。”她似乎還在嘟囔著什麽,小步小步地往回挪。

“漸離,你走反了!”

她好像沒聽見似得,向人群中擠去。

地上的積雪未及清理,她栽倒在雪地裏的身軀格外的顯眼。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說一下,下一章,非常長。。。不忍心拆兩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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