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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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姑娘喜好音律,漸離也樂得相陪,只是…啊,我身子近來有些不適,想是水土不服的緣故,不便出門。不如這樣,姑娘攜琴來在下的房間,在下再與姑娘切磋。”

漸離盡力將借口說得天衣無縫,可又如何能瞞過柳絮這樣極善揣摩人心的風月老手。當然,漸離也不傻,她又如何猜不出柳絮突然相邀必有蹊蹺。

“哦,那是柳絮不好,攪擾先生了。”柳絮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萬福禮,說道,“那麽柳絮就走了。”

漸離也沒明白,怎麽這就走了?心中雖仍疑惑這女人的行為,可是出於禮貌,仍是客氣了一番,然後將人家送至客房門口,還幫忙開了門。

“多謝,高先生請留步吧。”柳絮說罷便擡手掩門。

可就在房門關至一半時,柳絮竟突然大叫一聲,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手撕破衣領,另一手伸入半掩的房門,揪住漸離的領子不放。

清晨時分,風雲館內本是比較安靜,加上柳絮嗓音尖細,這聲吶喊極具穿透力。果不其然,不一會兒二樓就聚滿了看熱鬧的人群。

然後人們就聽到了柳絮的血淚控訴:“高漸離,我是真心仰慕你的音樂,可不想,你竟是一個如此輕薄之人,居然,意欲對我不軌!”控訴完了,又是一番痛哭。

而漸離此刻卻處於一個完全蒙了的狀態,自己和這個女人何怨何仇,她要這麽害自己?其實這個時候原因已經無所謂了,重要的是結果——

首先,自己被冠上了貪圖美色的浪子這樣的汙名,對於自己,對於弟弟,這都是極大的恥辱;其次,身邊聚了這麽大一群武林高手,難保不會有幾個冒出來替天行道;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按昨日所見所聞,柳絮雖為娼妓,卻是名花有主,而且那個“主”還是劍神蓋聶。

似乎今日,自己是難逃一死了。

“你住口!”漸離以更大的聲音吼了回來,打斷了柳絮的哭聲和身邊眾人的議論。

不就是編嗎,不就是扮無辜潑臟水嗎,命都快沒了,我還怕你個小丫頭片子嗎!編故事而已,你這妮子還嫩了點。

漸離思及此,狠狠地擠出幾滴淚水,指著柳絮的鼻子罵道:“都說□□無情,這話還一點沒錯。你說說,我離了邯鄲才多久,不就是回老家守個孝嗎,你就跟別人跑了!現在我回來了,好,我不會武功,打不過那姓蓋的,可我就是想想和你親熱親熱,你…你完事了居然還跟我要錢!輕薄?大夥評評理,有賣笑的指責別人輕薄的嗎?!”

這一番話雖假,卻字字戳中柳絮的痛處,同時還輕而易舉地將矛頭指向柳絮,雖說這段“情史”給身邊人留下了數不盡的談資和極為旖旎的揣測,但總比□□的罪名強吧。

柳絮聽後氣極萬分,只是又不知如何解釋,於是只好一味梨花帶雨,扮出一副弱勢形象,可面對這樣的大新聞,又有誰關心她的這幾滴眼淚呢?不過是印證著漸離的謊言罷了。

“柳絮,原來你從前還有位高先生啊,真是的,怎麽不早跟我說呢,我有那麽小心眼嗎?”

眾人的目光尋聲而去,只見二三樓的樓梯中間正立一男子,一襲鴉青長袍,更襯得雪膚墨發,熠熠照人。

兩道劍眉下一對桃花眼自人群中掃過,平靜如水,最終停在漸離身上。

他開口:“你就是高漸離?”

漸離只覺脊背冷汗涔涔,壯著膽子擡頭瞥了一眼,頓時驚訝不已,這樣恍若謫仙的男子莫非就是劍神?她以為練劍的都是像她軻大哥那樣,皮膚黝黑一點,身上帶些刀劍傷痕。不過畢竟蓋聶被稱作“無傷”“劍神”,那又豈是浪得虛名?

“是,又怎…怎麽樣?”漸離磕磕巴巴地應了聲,還不忘向後邊挪挪。

“蓋先生,”柳絮一抹眼淚就往蓋聶身上撲去,“您得給奴家做主啊!”

“愚蠢。”蓋聶心裏暗罵,柳絮這動不動使性子的毛病怎麽一點也沒改!不過既然都在這裏演戲,那就幫忙演到底。

他將柳絮摟入懷中,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退到墻根的漸離,“怎麽這樣害怕?”

漸離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省得被樓梯上的人用眼神折磨。他竟然還問?!你不知道你是劍神嗎,我怎麽可能不害怕?

“那個,蓋先生,這個事吧,肯定有什麽誤會…”

“誤會?”柳絮的小細嗓響起,打斷了漸離的自白,“你方才如此誣蔑我,你說是誤會?現在知道害怕了吧。告訴你,晚了!”

“柳絮,你今天的話有些多。”

柳絮擡眸驚訝地看向擁著自己的男子,她這番折騰還不都是為了他,方才高漸離編的什麽話他不是沒聽見,可為什麽他要指責自己?

“奴家知錯。”郁郁說罷,小心地退到他身後。還不忘一橫柳眉,狠狠瞪了漸離一眼。

漸離看蓋聶也未一味偏幫柳絮,想著大概也沒什麽事了。此地不宜久留,正欲默默轉身回屋,卻又被叫住。

“高先生,我的人這般不懂事,還請先生賞臉,讓在下做東,好好兒給先生賠個不是。”

“啊?”漸離聽後兩腿一軟,哪敢答應,又哪敢回絕?正遲疑如何措辭之際,忽覺胳膊一沈,擡頭見蓋聶已然站在眼前,一只手緊緊抓著她的左臂。

當漸離被蓋聶拽著上樓時,她扭頭見到樓下看熱鬧的廣大群眾都用一種哀戚的眼光註視著她,心裏竟油然一股英勇就義的感覺。

“高先生是嫌棄在下這裏的吃食啊。”

“不!絕對沒有!”

兩個人就這樣在屋裏幹坐著,蓋聶時不時的還取些點心吃,而漸離則是如坐針氈,一點飲食的胃口也沒有。

“那好,那我們就聊些正事。”蓋聶放下手中的甜羹,“你跟柳絮別說沒什麽,就是有什麽,我也不會在意,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好,您慢說,我,不緊張。”才怪。

“在下曾經在齊國瑯琊小住,於鬧市之中見一老婦人攔路,她詢問我可否見到一位名叫高莫離的姑娘,還說此女親人皆無,托在下告知她此女近況,最好能照拂一二。在下聽說先生名叫‘漸離’,頓時好奇,只是問一問,您與那位姑娘有何關系,也好全了那老婦人的心願。”蓋聶盡量說的情真意切,果然見漸離眼神游移。

“…莫離正是家姐,不過於去歲已亡故,在下…在下曾遇海難,後死裏逃生,不過喪失了海難前三年的記憶,就是這樣。”

蓋聶揣摩了一下這段話,便道:“那老婦說瑯琊海難是四年前的事,你姐姐去年過世,為何三年工夫,你都不去與姐姐相認?”

“在下那時已然失憶,又流落在外,不知姐姐近況,如何相認?”漸離這話雖是瞎編,可卻也是她一直以來的一種懷疑,畢竟弟弟是“死不見屍”,而且自己早入秦宮,弟弟一時之間又如何與自己相認。

“那你遇海難時,既是已與姐姐走失,再加失憶,又如何回到中原的?先生的璇璣築又是從何而來,莫非是在海上一直隨身攜帶?”

漸離隱隱覺出不對,蓋聶的問題已然遠遠超過幫人打聽的範圍。想著多留無益,只怕被他盤查出什麽來,便也顧不得其他,起身只稱身體不適,轉身欲走。

蓋聶也未阻攔,只是當漸離半個身子出了門後,冷冷拋了一句:“你不必瞞我。”

漸離驟然聽了那麽一句,心中驚恐萬分,回頭打量著那個眉目如畫的男子,他卻仍是那般平靜,平靜得讓漸離有些恍惚,仿佛方才他們不過是說笑幾句,咄咄的逼問只是她一時的臆想罷了。

而蓋聶也就這麽看著她,嘴唇恰到好處地彎起,擡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桃子和水果刀,還不忘瞥個眼神示意漸離過來吃。

“你那個,切東西的時候小心點。”雖說剛才的對話真得很嚇人,可漸離對蓋聶眼睛看著她,手卻在忙著切桃子的行為還是很不放心。

果然,她的擔心是有道理的,話音剛落,她就看見面前那位切到手了,在掌心劃出了一條極深的血印。

漸離見狀也顧不得許多了,立即沖過去捧起蓋聶的手,拿袖子輕輕拭去淌下的鮮血,還慌張地問道:“紗布在哪?你這有清水嗎?”

她焦急萬分,擡頭見蓋聶只是稍皺了一下眉,隨後竟仍是淺笑,不免生了氣:“你傻嗎?!這麽深的傷口,天又這樣熱,極容易發炎的!”

氣歸氣,總不能撂了傷者不管,可當漸離再低下頭去查看傷口時,只見自己正捧著一只潔白如玉的手,而那手上竟無半點傷痕!

蓋聶湊近了呆若木雞的漸離的耳朵,輕聲說道:“高先生對此很驚訝?”說話的同時,他感覺到觸摸自己手臂的那雙手,冰涼。

漸離木木地擡起頭,與蓋聶相視對望一眼。然後,大喊一聲便頭也不回的起身就跑。

不一會兒,蓋聶就聽到了門外傳來的一聲巨響。

“這丫頭,”他啃了一口桃子,“想快點下樓也用不著滾吧。”

“什麽?今天竟然發生了這種事?聶聶也真是的,重色輕友的家夥!還有啊,他來了居然都不先通知我…”晚飯時,徐默聽了今日清晨之事,果然又是感慨萬千。

荊軻倒是不甚在意,該吃吃該喝喝。阿聶與漸離的見面是遲早之事,只是他沒料到會這麽快。

再看看旁邊的漸離,從上菜時就傻坐著,時不時用箸撥拉一下眼前的菜肴。

徐默見狀眼珠一轉,擡起胳膊使勁撞了一下漸離的腰身。

漸離頓覺下盤一痛,尖叫一聲,從座位上蹦起。徐默自是笑得前仰後合,竟是失手打翻了湯碗。

也就在徐默一路吆喝著去換衣服時,荊軻才沈聲去問驚魂甫定的漸離:“你今天好像一直魂不守舍的,是蓋先生跟你說了什麽嗎?”

漸離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四周,才用蚊子似的聲音回道:“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我覺得這個人很可怕!”

“可怕?”荊軻聞言一怔,心想阿聶究竟和她說了些什麽呀。

“嗯。”漸離又再次環顧四周,把聲音放的更低,“我覺得,他對我有所圖!”

“…”

“你別用這種表情看著我,我真不是在自作多情!雖然我暫時不明白他圖什麽,但是他問了我幾個奇怪的問題,他肯定調查過我的底細,而且是想套我的話。”

荊軻眉頭深鎖,他其實對現在的蓋聶已經不甚了解了,可他相信蓋聶不管以前現在都不可能愚蠢到讓被試探的人發覺自己正在被試探。

漸離按了按微痛的纖細楚腰,又補充道:“不過,我今天是好好見識了一番‘無傷’,他的傷口,居然可以快速愈合,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實在很難相信。唉,軻大哥,你去哪兒?”

還未等漸離反應過來,荊軻已經連影子都找不著了。

而荊軻這次來蓋聶的房間時,他覺得自己似乎來得又很不巧。

他低頭看看跪在地上啜泣的柳絮,又擡頭看看一臉肅殺的蓋聶,一時也想不好在這種場合下如何說開場白,便就這麽倚在門邊。直到蓋聶不耐煩地揮退了柳絮。

就在柳絮向荊軻施禮後出門,荊軻走向蓋聶的一瞬,他下意識地回頭向那楚楚可憐的女子瞥了一眼,也就是一眼,荊軻卻看到柳絮的雙眼,散發著怨毒的氣息,就好像兩條隱藏在花叢中的毒蛇,鮮紅的信子吐向房間主座上端坐的男子。

房門掩上。

“你這麽對柳絮是不是不太好?”荊軻坐到了他的對面,“而且我覺得,柳絮有點…總之你不能再用她了。”

“我知道。”蓋聶無所謂地說,“反正我已經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消息,那麽柳絮的任務也很快就可以終結了。”

“最想?你是說——‘刃’?!”荊軻表現出少有的驚愕。

“餵,你開心點,我很快要到你那裏去了,我對薊都可是一點也不了解,也就是上次找你去了一次,然後就匆匆來了邯鄲。等我去薊都長住之時,還要拜托阿軻你多多照顧啦!”說罷蓋聶極快活地笑起來。

“薊都?!”荊軻可是一點也笑不出來,“刃”的總部居然就在薊都,自己已在“刃”的老巢附近生活了三年,這實在是一件極可怕的事。

“消息確定嗎?”荊軻面色未變,心裏卻是緊張萬分。

“確定。你知道的,除卻柳絮,我在諸國都有自己的耳目,他們構成了一張巨網,薊都這個地方被反覆的印證。苦心經營了這麽多年,如今終於可以收網了。”

荊軻苦笑一聲,道:“阿聶,我不是信不過你,我是信不過你找的人。一群酒色之徒,他們的消息有幾分可信?就好像洛邑那次…”

“‘刃’的總部本是設在洛邑的,這點我可以確定!”蓋聶的表情愈發嚴肅,“至於酒色之徒嘛,你說的不錯。可是惟有他們,才最有可能接近消息的中心而不引人生疑,而且這種人的一個好處是,拿錢就能搞定,是易為人收買,可也易為我賣命,只要我將自己的真實目的和身份保密,自然不怕。”對於這盤長達四年的棋,蓋聶還是很有信心的。他用四年的時間擺棋,尋找著自己的對手,如今,對弈的時刻終於要降臨了。

蓋聶還順便評價了一下聞笑堂:“知道為什麽‘刃’猖獗了二百餘年,然而號稱天下消息最靈通的聞笑堂,仍是對其一無所知嗎?第一,他們只用自己的弟子,並且只將情報倒手給王室、官員以及一些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消息渠道還是狹窄;第二,聞笑堂太過引人註目,旁人整出些不為人知之事往往首先就想著怎麽瞞過聞笑堂;第三,‘刃’的人無處不在,聞笑堂內部必有內鬼。”

荊軻輕嗤:“你這話可別讓默默聽了去,再說你怎麽知道你安插的耳目裏有沒有混進‘刃’的細作呢?”

“我不知道啊!不過有也無妨。不如這樣,我們賭一把,如何?我賭我會贏。”蓋聶雖擺出一副嚴肅神情,可已不知不覺地將身子歪向一側,半倚在身旁的狐皮靠枕上,顯得頗為愜意。

荊軻輕嘆一聲,後說道:“看來我是沒的選了。那麽,我認輸。”

言畢,二人相視一笑。

“哦,對了,”方才聊到“刃”的事,荊軻這才想起自己為何而來,“你白天的時候到底和漸離說了些什麽,竟讓她看出你在試探?”

“我就是想讓她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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