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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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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他的聲音輕柔,卻像一把無形的梳子,梳理著她混亂的思緒,也撥開了刻意遮掩的疑雲。

溫蓁下意識地咬住下唇內側。什麽蔔算推演?不過是仗著那點早被歲月侵蝕殆盡的“先知”罷了!劇情早如風化的畫卷,碎成了千萬片,越想抓住,流失得越快。

“我真恨不得……”魏無羨長長嘆氣,搖頭時發帶微晃,轉向藍曦臣,神色陡然一肅,抱拳道:“無論如何,謝過藍宗主此番相助之恩。”他擡首,目光如炬,“赤鋒尊的頭顱確在金光瑤密室,我不止親眼所見,更曾被那滔天怨念卷入,被迫窺見了一些……非我所願的往事碎片。不知此點,可否作為旁證?”

藍曦臣指尖在細膩的瓷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輕響:“魏公子所見所感,藍某不疑。然……”他話鋒微轉,“如何證明那驚魂一瞥之地,便是金麟臺密室?”

“藍宗主思慮周全。”魏無羨嘴角微揚,勾起一絲熟悉的狡黠,“那我換個切口。赤鋒尊直接死於刀靈反噬,走火入魔,確鑿無疑。只是……”他身體微微前傾,“這時機,未免過於巧奪天工。刀靈為引不假,但其驟然失控……當真僅憑天意?藍宗主便從未想過,背後或有……推波助瀾之手?”

藍曦臣的眸色沈了幾分,像潭水投入了石子:“哦?你認為這‘手’是什麽?”

“這個我知——!”溫蓁急於證明自己並非愚鈍,沖動之下脫口而出,“是清心玄曲!”

魏無羨挑眉,目光帶著探究射向溫蓁:“你怎知曉?!”

溫蓁心尖一顫,意識到失言!這房中,無人知曉她記憶深處的來歷。慌亂壓下口舌,強作鎮定:“這……這不重要!你且說是不是!”

藍曦臣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沈默帶著無聲的分量,才緩緩接道:“只是魏公子,他所奏的清心玄音,乃是……我親手所授。”

魏無羨眼中精光暴漲,如覓得裂隙:“那麽,懇請藍宗主細辨!”他取過床頭的陳情,指腹在冰涼的竹笛上撫過,略作沈吟,一段空靈卻又隱含一絲難以言喻幽微之意的笛音,悠悠地充盈了鬥室。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於空氣。

魏無羨放下笛子,目光灼灼:“藍宗主,此曲調,可確為您所授金宗主那支?”

“音律、氣韻,分毫不差。”藍曦臣頷首。

魏無羨微露訝異,卻仍沈著追問:“此曲何名?”

“這不就是《洗華》麽……”溫蓁低聲自語。

魏無羨的目光再次訝異地落在她身上:“你竟也知曉?”

“哼,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溫蓁別過臉,掩飾心虛。

“確是《洗華》。”藍曦臣溫言解釋,“乃名曲,確有清心滌慮、固守靈臺之效。”

魏無羨眉頭緊鎖,仿佛在記憶中竭力搜尋:“《洗華》?玄門典籍、名曲清音,我涉獵不算少,為何對此名……此旋律,竟無半分熟悉之感?”

紛繁信息如亂線纏繞,溫蓁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思緒似被無數只手拉扯。藍曦臣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她肩頭,帶著安撫的溫度,微微頷首示意她可暫避清靜。

溫蓁感激地回以目光,悄然退出這思緒沈沈的薔薇小築。

門外,晨露浸潤著初綻的薔薇花瓣,晶瑩剔透,粉白相間,羞澀地掛在籬笆枝頭。靠墻的白楊在晨風裏簌簌低語,嫩綠的葉片在朝陽下閃爍著金子般的光澤。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心頭彌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希冀。

也許未來,就像這片新葉,充滿無限生機。

雲深不知處的子夜,是沁入骨髓的靜謐。

溫蓁獨自枯坐在巨大的規訓石下,冰涼的青石寒意透過薄衫,絲絲縷縷滲入肌膚。她蜷起雙膝,仰望著浩渺星河,任由時間無聲流淌,竟不知不覺坐到東方既白。

她知曉,這晨曦微露之時,便是金光瑤登門造訪之刻。有些質問,她不願當著藍曦臣的面撕開那華麗的偽裝。

卯時末,薄霧尚未散盡,天邊剛染上淡青。

山道盡頭,終於出現一抹金星雪浪的身影。那人步伐依舊從容優雅,只是行至山門,望見倚石而立的溫蓁時,步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二嫂。”金光瑤唇邊習慣性掛起那無懈可擊的微笑,眼底卻掠過一絲深藏的警惕,“今日……竟在此處候我?”

他語氣溫和,如同問候。

溫蓁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如淬火的刀鋒直直刺去:“斂芳尊為金夫人料理後事,想來已是殫精竭慮。只是觀尊容……倒是不曾見太多悲戚之色。”

金光瑤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一剎,瞬息間又恢覆了那份恰到好處的泰然:“二嫂若有何指教,不妨直言。特意在此相候,總不至是敘舊吧?”

“省得我費心琢磨開場白了。”溫蓁站直身體,步步逼近,字字清晰,如冰棱墜地,“歐陽笙的死,與你……可有幹系?”

金光瑤眉峰微蹙,顯出思索狀:“歐陽笙?歐陽宗主那位早逝的幼弟?似乎……未曾謀面。”

溫蓁的目光死死釘住他的眼睛,試圖刺破那層溫潤的偽裝:“那年我以秘法傳向藍渙的求援信,你!有沒有截下?”

金光瑤眼底終於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蕩開,隨即化作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二嫂如此執著,想來也是瞞不住了。”他坦然迎視,“不錯,當年那道密令……是在我手上遲了半個時辰,才遞到二哥手上。怎麽?”他微微偏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這與歐陽笙……有何關礙?”

“關礙?!”溫蓁的聲音陡然拔尖,胸腔劇烈起伏,那些被強行封存多年的滔天怒火如同找到了決堤的裂口,轟然炸開!“若非你這半個時辰的‘延誤’……歐陽笙根本不會死!他……他本可以活下來的!”

金光瑤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幾分錯愕與無辜,語調反而平靜下來:“執念太深了,二嫂。說到底,難道不是因為你自己無力回天,才使歐陽公子殞命嗎?為何要將這滔天大罪……盡數推到我的頭上?”

他的平靜更像是往火上澆油。

溫蓁只覺一股腥甜直沖喉頭,眼前陣陣發黑!塵封的畫面洶湧而至——那片荒涼的坡地,少年蒼白僵冷的臉上濺染著刺目的鮮紅,那血,仿佛要流淌過十數年的時光,再次將她淹沒……

“我如今……最後悔的……”她的聲音嘶啞破裂,如同砂紙摩擦,“就是當初在不凈世……沒有不顧一切殺了你!”

金光瑤唇邊的笑容驟然冰封,眼底再無半分溫度,只餘下赤裸裸的嘲弄:“是不想殺嗎?”他向前逼近一步,氣息迫人,“是你殺不了。若有半分機會,你豈會容我活到今日?早在金麟臺時,我便看透了——你溫灼華,心有餘,力不足!”

山嵐漸散,初升的日光毫無遮擋地刺穿薄霧,將他二人鍍上一層冰冷的金邊。溫蓁猛然驚覺,自己此刻不正站在無形的懸崖之巔?而將她一步步推至此地的,正是這十數年來日夜啃噬、無法釋懷的恨意。

“你以為……你所做的惡事,能永遠掩蓋在光鮮之下嗎?”她強迫自己深呼吸,壓下翻湧的殺意,聲音冷得似要結冰,“那些債……總會有人來索!”

金光瑤慢條斯理地撫平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皺褶,笑容重新攀上嘴角,卻再無一絲暖意:“那便……拭目以待了,二嫂。”

溫蓁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如刀:“你倒是比我想的更了解我幾分。”

金光瑤眼底掠過一絲精光,話鋒陡轉,言語如毒蛇吐信:“說來,二嫂也該謝我才是。”

溫蓁皺眉,不明所以。

他唇邊的笑意染上令人惡寒的微妙:“若非當年我‘恰好’耽擱了那封密令,耽擱到二哥收信時已無力回天……你又怎會進入姑蘇藍氏?若非陰差陽錯……你又如何能……與我的好二哥成就良緣?”

他微微一頓,視線帶著幾分惡意的審視,滑過溫蓁瞬間僵白的臉:“我聽聞,那位對你一往情深的歐陽公子……對你可是執著得很吶。”

每個字都如細針,精準地紮在舊日傷疤上。

溫蓁死死地盯著他,試圖從那雙幽深的眼眸裏捕捉到一絲得意、一點憤怒——任何能證明他並非無懈可擊的情緒裂痕。然而沒有。那雙眼睛裏只有一種令人心寒的、洞悉世情卻又徹底隔岸觀火的平靜,仿佛在評述他人之事。

寒意在無聲中蔓延。

良久,溫蓁將目光從那張完美無瑕的面具上移開,投向遠處沈寂的規訓石,聲音幹澀地像是被風砂磨礪過:“回想起來……十八年前,大家連命都懸在刀尖上,想的不過是逃出生天,扳倒溫家那龐然巨物……”她頓住,轉頭,目光如冰錐刺向金光瑤,“你倒好,竟還有這份‘心力’,對同盟背後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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