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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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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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水王夫婦在近午時告辭,皇帝已下詔,將他們在京中的臨時住處重加修繕,規格更擡高一級,務必要襯得起大胤朝的臉面。

懷楨只管吃早飯,不僅把自己這份吃得幹幹凈凈,還把哥哥面前的食盤都端過來,貓兒似地都舔完。末了,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像是置身事外地感慨了一句:“看來是泗水王後不想離開啊。”

懷枳本來還在思索,連飯食被搶走都未反應。聞言,看他一眼,道:“她既然懷娠,經不起車馬勞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懷楨笑了一笑,“要是真的懷娠了,可是本朝頭一樁大喜事。”

“朕此時正需要馮衷。”懷枳仿佛沒聽出他話中意味,只淡淡道,“馮娘子恐怕也清楚,她若離開,則與她老父無法首尾相顧。”

懷楨道:“泗水王自己,卻像恨不得拔腿就走。”

“是啊。”懷枳沈吟,“阿栩若不是娶了這個厲害的王後……”

“再厲害又怎樣?”懷楨卻怪腔怪調地道,“馮娘子如今恐怕腸子都悔青了。”

懷枳一笑,從朝政中回過神來。知道這小鬼頭是要舊事重提,於是順著他問:“你很得意?”

懷楨哼了一聲,故作老成地道:“我早知道她同你不合適。”

懷枳含著笑意問:“那什麽女子同我合適?”

懷楨皺了眉,撇了嘴,“那我如何曉得,我又沒碰過女人。”

這話說得別扭,卻很得懷枳歡心,伸手捏了下懷楨後頸,懷楨便敏感地縮一下脖子。懷枳還打趣他:“今日怎麽穿這麽招眼。”

懷楨歪了歪頭,烏發間的金釧兒便折射出外間的日光,刺得人眼暈。他不滿:“我就喜歡招眼的,你不知道啊?”

懷枳撐著下巴道:“這麽說來,你小時候,好像是看見懷松宮裏那珊瑚樹便挪不動步。後來有一回,阿燕戴了一支珊瑚紅的發簪,你還非爬她肩膀上去抓來瞧,好險沒被母妃打下來。”

懷楨一怔,“有這等事?我自己都不記得。”

懷枳道:“你遭了母妃呵斥,又跑我這兒來哭,要哥哥給你買紅衣裳、紅腰帶。誰家的孩子穿成那樣啊?我拗不過你,索性拿塊紅布把你裹了,扔床上去哄睡著,你才消停呢。”

懷楨眼波一轉,盈盈生光,“原來從那麽小的時候,你就會騙我了。”

懷枳心頭微動。

懷楨的眼神,總像一個早為他布下的陷阱。陷阱之上,卻又栽了許多可愛可憐的花。他無處申訴,反只能握住懷楨的手,嘆道:“所以如今輪到你騙我了。”

懷楨臉色微變,又笑出聲,“這世上哪有像我這樣拙劣的騙子。”

懷枳將他拉在身邊,附耳低聲道:“你不拙劣了,你熱情得很。”

懷楨聽得耳熱,回頭朝他齜牙:“哪來的登徒子!”

懷枳便笑,好像終於能刺激出懷楨的羞惱便是他的勝利。那寬闊胸膛震動出清朗笑聲,仿佛與他全無芥蒂。

懷楨聽明白了。懷枳要同他調情,要隱秘而輕松地調情,好像雪谷中的那一場情愛也是隱秘而輕松,沒有流血,沒有傷疤,沒有聲嘶力竭的沈默和柔情似水的暴虐。

懷枳想要這樣,他便配合他這樣吧。自顧自問:“你的傷都好全了?”

“不是你說的麽,”懷枳道,“朕龍馬精神。”

懷楨嗤笑。

“好了好了。”懷枳攬過他的腰,伸手摸了摸那發頂的金釧兒,輕道,“這些日子,哥哥陪你得少。今日在內殿見客,便讓留芳請你過來,不料你真來了——看見了你,便覺一切都是好的。”

懷楨笑容漸隱,低眉,只顧玩著自己衣袖邊緣的金線。一道道縱橫交錯,纏結無解。

“我說了,接下來的一切,我都已經安排好。你再不用那麽累,也再不用害怕了。”懷枳吻了吻弟弟的耳朵,“元正之前,帝陵開啟,母妃也將落葬。”忽然感覺懷楨掙了掙,他用力壓住,將雙手覆在懷楨肚皮上輕拍了拍,聲音也愈緊,“——乖小六兒!你聽我說完。母妃的謚號和尊位都已擬定——莊懿皇太後,你說好不好?”

懷楨驀地靜住。

懷枳溫和地笑著,像在對弟弟說話,又像只是自言自語:“過去,總有人誇讚母妃賢德,也有人說她最配襯做皇後。其實,做皇後有什麽了不起?朕看她的賢德,就是因為不在乎罷了。父皇薄情寡義,始亂終棄,為何還要削尖了腦袋與他同穴?朕要她做皇太後,因為——因為她的兒子,是皇帝了。”

哥哥的聲音那麽平靜,那麽從容,懷楨聽著,聽著,卻逐漸心如擂鼓,震響胸腔——皇太後!他反覆品嘗著“莊懿”二字。仿佛在他所有的失敗之後,命運——也許命運偽裝成了哥哥的形貌——還是拋回他一點獎賞。

懷楨驀地轉頭,在極近的距離裏執意凝著哥哥的眼瞳,喃喃地問他:“母妃會高興嗎?”

懷枳亦凝視著他,篤定地答:“一定會的。”

懷楨垂下了眼,終於,朝他伸出雙臂。雙腿纏住他腰,卻越收越緊,聲音也似從這懷抱中化作氣流飄出:“謝謝哥哥。”

其實死了的人,哪有什麽高不高興?將母妃追封皇太後,可以讓哥哥的統緒更加穩固罷了。但莊懿二字卻是他喜歡的。

母妃到底要與後宮旁的女人都不同。

和那個男人再沒有關系了,她從此是莊懿皇太後,因為她的兒子,是皇帝了!

懷楨乖巧地吻上哥哥的下巴,小貓一樣舔他的胡茬,又向上,直到懷枳終於忍耐不住銜住他的唇,他便閉上了眼——懷枳幾乎受寵若驚地托住了他,又小心地撫吻他,手掌一遍遍摩挲他頭發。好像這是懷枳做對了事,理應獲得的獎賞——來自弟弟的最純真的吻。如果當皇帝還能帶來這樣的意義,那忍受所有的孤寂好像也不是壞事。

懷枳擡起眼。偌大的內殿悄無聲息,只有弟弟還在他懷中顫抖。半開的殿門外,難得久雪初晴,天光如霧,萬事都振奮如洗成了新的。

“阿楨。”他的唇貼在懷楨發上,手指從重重疊疊衣袍底下,撫上懷楨的腰際,摩挲那一串久遠的紅繩,“從此,天下是你我二人的了。天下是新的,你我也是新的。”

懷楨睜開眼,吻過哥哥脖頸上那細長的傷疤,唇下的脈搏俱旖旎地一顫。他的眼中便又掠過一絲嘲笑。

從此,一切都是新的。

再沒有舊的敵人,再沒有舊的阻礙。他們要做這世上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情人。

長慶十四年臘月十五,長安城西帝陵開啟,先帝移靈入陵,謚武宣。先帝傅貴人賜謚莊懿,追封皇太後,葬於帝陵北山,俯瞰京師,不與武宣皇帝同穴。先皇後鐘氏謚號被奪,棺槨移出帝陵,葬於南城。如此,武宣皇帝成為本朝第一個在地下無人相伴的君王,很少有人還知曉,他在生前曾如何扣住傅貴人雪白的脖頸,要她為自己陪葬。

莊懿皇太後落葬時,還有一樁軼聞。說是在綿延的北山上,文武百官的喪祭隊伍達數千之眾,人人皆看見齊王懷楨跪在母親靈柩前,隨著方士招魂,禮官唱讚,皇帝下旨,他卻自始至終,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墓壙之畔,長風蕭瑟,當北山的新土終於灑落,他竟還縱聲大笑。

群臣對此多有腹誹,卻不敢言,唯有禮學出身的丞相馮衷咳嗽了兩聲。皇帝明知齊王所為不合禮法,卻不制止,反而擡眼掃過馮衷。馮衷當即跪地不言。

皇帝的目光,又落在馮衷側旁的泗水王夫婦上,再緩慢地收回。

次年,改元鹹寧。正月旦日,元會盛典,萬國來朝,策名委質,鳥獸率舞,從此恭奉梁懷枳為天下四海的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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