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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三百年·囚於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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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三百年·囚於雲天

霜雪攀上王宮高壘的灰墻,護城河的水結了冰,大屹之旗被凝固在桿頭,處處飄著帶血腥味的冷霧。

吱嘎——

宮門緩緩開啟的的聲音在寂靜裏尤為突兀,像一場艱澀的拉鋸,大門如巨樹一樣傾塌了。

東方情白仰臥飛車之上,低頭一瞧,見烏紅色的官袍一列列的小人兒從門裏湧出來。

一群官老頭。

手拉著手,做了一堵人墻,把宏高的門給攔著了。

他一躍而下,立在護城河的對岸,隔著人墻往裏看:“殿下何在?”

少頃,一陣悲鳴嗚咽似得長號之樂從墻頭悠悠地擴散開,太子梅手捧瓷白的大肚瓶,自宮道上緩緩踱步而來。裙裾曳地,嫁衣正紅,金絲滿繡龍鳳,端美得叫人挪不開眼,修身仍有一股子文氣,如松如柏,不易摧折。

他便是隔著幾十個大臣的背影望向城外,宮門的拱彎吃透了一半的光,堪堪分出兩個世界來,外的烏煙瘴氣屍橫遍野,內的風雨欲來惶惶不安。

鐃歌鼓吹,長角號,城頭響起的不是喜樂,太子梅記得在半年以前,他被捆上高臺將祭黑龍潭時,聽過這個的——祭祀樂。

一應有無數的聲音湧入太子梅的耳來。

大王道:“我兒此去息魔怒,救得大屹!救得寡人!救得萬民!真正不負太子之名哇!史冊留爾賢名!甚勝於父!”

孚如道:“殿下若踏出八方星珠陣,便全憑自己的造化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卻也只能袖手以觀。”

柳汀道:“遍地瘡痍,不令殿下一人去陷,臣雖無用,願與殿下同往。”

蘭道:“阿兄嫁魔,蘭敬服也,無以為賀,僅有白瓶相贈,斂骨收灰,終有一用。”

這白瓶潤的像水玉,太子梅一見便喜歡,他心想若有一日屍骨化了灰盛進這裏頭,倒不失為一個好去處。

他們都悲戚的認定了太子梅此去必死無疑。

如躲在城頭幸存下來的仙門百家,如這群攔在門外的大臣,不肯“太子委身”,不肯“折辱宮威”,不肯“伏低降惡”。

太子梅笑了笑,在東方情白眼光如炬的註視下,穿過了那一雙雙握結在一處顫抖的手。他們跪拜的膝塗去了宮道外的血泥,拖沓出來的痕跡尤像初初開墾的新道。

“殿下,我們太久未見了。”

東方情白的話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長嘆,眸子的那一丁濃綠,如匍匐在重重森巒裏的獸瞳,觀人如草芥,很難透的出一絲溫情來。

太子梅在距離他五步外的地方停下,怔怔望了一會兒,問:“你拿什麽來娶我?”

東方情白還未答覆,他突地便接連問道:“拿生靈塗炭的一片山河?在哀鴻遍野在屍骨汙血裏同我拜天地麽?”

語中沈沈的悲憤在風裏兜著圈。

太子梅又說:“你騙一騙孤,說這些不是你本意,可以嗎?”

“地下不好,地下臟,我們便去天上。”

東方情白竟是在笑的,唇角的梨渦淺淺地,這份慘薄的快樂尤為突兀。

他朝太子梅伸出左手:“魔殿在雲端,才堪堪配得你。”

太子梅怔然,而後道:“孤之嫁妝,一是瓷瓶,二是嬰孩,僅此兩件,你嫌不嫌?”

瓷瓶在他懷中,東方情白看見了,問:“哪裏來的嬰孩?”

“無生育之能,卻想繞膝之福。”

太子梅朝旁擡起右手,便有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從墻角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來。

雙環髻,小粉面,雌雄莫辨。

東方情白聽他說想繞膝之福,心中一軟:“不嫌,帶了一齊上雲天,殿下既愛他,本君也自當愛他。”

“主君。”

褚還真上前一步,用不大不小的聲音道:“勿忘‘奚’來之禍,來路不明,還是不要帶回太白殿了罷?”

東方情白聞言一笑,仍舊看著太子梅:“殿下若給本君帶的是禍患,本君倒也不是不能消受。”

太子梅一怔,撒了牽著孩子的手,豈料那嬰孩牢牢的握住了他的掌心,竟是再也撒不去了。

他忽問:“今日嫁娶,可是良辰?”

太子梅的退縮之意呈在眉眼的憂懼裏。

“除非你不想嫁,否則今朝便是曠古良辰!”

東方情白似沒了耐心,俯身閃來一手攬了太子梅的腰,將人攏進懷中飛身躍上飛馬車駕!

“嫁不嫁由得殿下顧慮由得殿下反悔!娶不娶的走是我的本事!”

這日白獸拖著飛車遨上雲天,疾速的掠過雲影,叫下頭躲躲藏藏的百姓們仰頭一看,將無數的重影當做是車駕,便有話流傳開來——魔君情白光天化日擄劫太子殿下,派十八駕飛馬強娶迎入魔窟,百官與仙門翹首,望那遙遙車駕逐雲而起,太子華服從中卻一件件的剝落了……

白日宣淫荒唐事,從未讓太子梅覺得如此恐慌,他蜷在東方情白懷中激顫了良久,一只手蕩出車駕的窗,紅紗如霞分不清,從他的五指隙間刮擦而過,涼的叫人心癢。

餘光一瞥,竟是亭臺高樓聳於雲上,青瓦紅墻,一派巍峨。

太子梅吞下嗚咽的吟痛,呼呼的聽過耳的風聲,情白埋首在他的肩窩喘息,熾的熱的氣燒滾了他的皮膚。

周身是落日雲霞萬丈流光,仙鶴避飛,仙神繞道。

太子梅的指腹從東方情白的鬢角撫到他的犄角根部,那有薄薄的一圈絨毛。聲如蘭息:“你不如現在……就將孤丟下去嗯?粉身碎骨……也算得幸事呵……”

也算得幸事。

你的幸事。

餘下的話沒有說盡,太子梅便覺得擁住自己的人惡意使了些力道,頂的他一陣窒息,久久未能回神動彈。

“殿下果真想反悔?”東方情白撥開他面龐上濕濕的一縷縷發,吻在他的唇角,“你到底是反覆無常,慣會玩弄真心啊?”

“疼……”

太子梅仰著細白的頸,生生撕下了飛車上飄忽的紗帳。

“第一次殿下也是說疼,哭了許久許久,自那夜起,我便想到會與殿下有這樣一天。”

東方情白咬他的肩,細白的玉膚落下不深不淺的齒痕:“我問殿下想要什麽聘禮,殿下沒回答,時至今日,本君擅作主張,在天宮對面築魔宮,非仙勝仙,藏你入殿,千千年萬萬年。”

飛馬兜過數十圈,太子梅百骸似被拆了個幹凈,軟軟酸酸的拔不出一絲氣力,至最後是被東方情白用墨綠孔雀翎袍裹了身,被抱著入了那塔樓。

雲升霧繞,一去不返。

太子梅自認似從來沒說過“不願嫁”三個字,但東方情白便是這樣認定了。

龍骨拂塵被收、隱匿的佩劍被收、袖藏的匕首被收,連指甲都被他親手磨平。太子梅渾身上下尋不出一點利器來,窗外多的是雲霞,隨意掬攏一山那麽多,也壓不死人。

太子梅不曉得東方情白那樣做是怕自己自殺,還是怕自己殺人。

興許都有呢。

他日常被一頭長了翅膀的大兇獸看在大殿內,出不去一步,虧得著樓修的很高很闊,隨意的走著,一天下來也不必反覆。

閑來也有那凡間帶來的嬰孩解悶,太子梅教他說話走路,他學的笨,偶被東方情白瞥見,東方情白說他帶上來一個傻子,不如丟下去,改日給他撿個更好的來,男的女的各撿一對。

太子梅搖頭拒絕,說擇定了便只要這一個。

東方情白常是晝伏夜出,聽褚還真說,雲下人間的魔需要統禦,魔君很繁忙。

他問繁忙什麽?褚還真便不肯說了,隱晦地笑了笑,端上那些精美的吃食,自己蹲在門檻上吃起了生肉,胳膊腿的咀嚼著,腦髓吸得滋溜響。

太子梅奈何不了他,便一日日的厭了食,也不輕易向東方情白說起。

這日夜裏,太子梅背後有人冷不丁的擁上來,連人帶被的被束在一個滾燙的懷中,不用回頭,就曉得東方情白回來了。

“你近來消瘦了。”

他說著,大手摩挲過太子梅背部骨感的皮肉。

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便是父王那樣壯實,也該瘦了。

太子梅道:“這樓閣殿宇叫什麽?”

這是東方情白將他擄上天一個月來太子梅的第一個問句。

東方情白很重視:“太白殿。你想改名字也可以。”

“你把此處當什麽地方?”

太子梅被裹抱著無法動彈,那只手燙的他呼吸有些不穩。

“最好的地方。”東方情白這樣答,因為不明白他想聽什麽,又補充了句,“應該是什麽地方?”

“孤不知道。”太子梅聲音寂寂地,聽著很漠然,“你造了這樣一個漂亮的地方來關著孤,孤若把此地比作秦樓楚館倒顯得不夠恰當。或說此地是魔君落榻之處,孤是你枕席間的玩物,只在黑天,孤於你才有些用處罷了。”

聽這樣一番話,那只渾然作亂的手頓在胸脯前戛然而止了。

太子梅默數了兩瞬,忽地一個翻滾,整個人被東方情白轉了個方向,皎皎月光下,與那雙綠色的眼瞳四目相對。

“殿下生怨了?”東方情白眸子裏浸著笑意,“你若早早的對我發脾氣,我也就敢白日回來了!”

他湊過來,驀然在太子梅唇上一吻:“褚還真說你終日尋出口下凡,我不願看你那樣,白日躲一躲,是怕你與我爭吵。”

太子梅怔怔的,推了推,沒躲過東方情白再一吻:“怕你對我說放你走,可我再不想與你起爭端了。”

“情白……”

“殿下許久沒有這樣叫過我了。”東方情白眼光熠熠,縱被霧蒙了層灰。他在太子梅唇又上落一吻,“不曉得旁人成親娶妻是怎麽過的日子?司徒沒教過我,他如今剃度修道,柳汀不要他了……我亦不敢對他說起困惑來……沒人教我,殿下,你教教我應該怎麽待你……”

太子梅一陣心悸,愴然落下淚來,東方情白一看,渾身豎了渾滿看不見的刺,抱著他坐起來:“別哭,不然我還是走吧……”

他一後退,太子梅俯身跪在榻上追去兩步,恰好抓住了他的衣袖:“孤餓了。”

太子梅的哭腔劃開東方情白的五臟肺腑,不時,褚還真便從人間帶回來十匣珍饈。

一匣四層,在太白殿的天晶桌前平鋪排開,橙紅橘綠色澤滿目。

太子梅被他牽著引過來,才叫飯菜勾住了鼻子,擡頭一看褚還真頓時眉頭一皺,背身過去不住的幹嘔。

東方情白手足無措,彎著腰,犄角聳在腦袋上,關切地順撫著他的背,急躁躁地道:“是不是!你,是不是害喜?”

太子梅冷眼一盯,以袖掩著口鼻,甕聲甕氣:“你若想找個人來替你生個小魔君,安了心去下界再擄個來,孤定賢良讓位。”

“那那是怎麽了?”東方情白被譏的沒了脾氣,“生了病?”

太子梅這方長長嘆出一口氣道:“你麾下那忠仆,日日在孤跟前茹毛飲血……孤是人,孤見不得……”

三緘其口之下,轉身便走。

東方情白回眸看了一眼滿身無辜的褚還真,又追了過去:“這是去哪裏?”

“太白殿不是孤的家麽?”太子梅蹚著雲繼續朝前,“孤的家,孤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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