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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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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雖年少, 卻聰敏過人,朝中之事有條不紊地處理著。胥閣老和韓王盡力輔佐他。

沒有人再淡起滄北王, 他已葬在皇陵。他的遺孀自是不用再去滄北, 太子未遷入東宮,並言明這東宮前太子妃可以一直住著。滄北王已死, 又無子嗣, 倒是不用另賜王府。

前太子妃無子無女, 日子富貴, 衣食無憂, 僅此而已。

祁帝的病一天天的加重, 禦醫說陛下是郁結於心, 除了原本身子有恙還有心病。皇後終日侍疾, 整個人瘦了一圈,她脂粉未施,卻顯得比以前溫婉許多, 如普通人家的夫人。

他偶爾有次醒來, 眼前恍惚,就像是他們初遇時的情景。那時候他是王爺,她不過是侯府的庶女, 受盡欺辱, 孤苦無依。

就算是出門,她也不過是嫡妹的陪襯。他們初識是在一個宴會上,他無意之中驚動躲在暗中流淚的佳人,她濕漉漉的眼睛是那麽的美麗, 如受驚的小鹿般望著他,然後抹幹眼淚,和他行禮後才告退。

她的柔弱,她的故做堅強,立馬就入了他的心。他派人打聽,才知她是侯府的庶女。彼時,他正妃已逝,要是她身份夠的話,可是娶為續妃。他暗道可惜,以側妃之位許之。

他是喜歡她的,要不然也不會對她的所作所為聽之任之。他原是王爺,後又是帝王,不可能只獨寵她一人,但卻給了她最多的寵愛。

眼前的女子,似乎是他認識的姑娘,又似乎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陛下,您醒了?”皇後發覺他在看她,擡頭驚喜地問道。

他不說話,就那麽看著她。

若是他從一開始不顧她的庶女出身,堅持娶她為妃,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會不一樣。

“嵐兒…”

“陛下,臣妾在。”

他握著她的手,和少女時一般的滑嫩,“要是當初朕娶你為妃,是不是你就不會變?”

皇後的臉色淡下去,“陛下何出此言?臣妾一直是這般模樣,從不曾改變過?”

“不,你變了許多。”

“陛下覺得臣妾變了,那是因為臣妾年歲漸大,哪裏還會有以前一樣不谙世事。”

“要是…”祁帝說了兩個字,把口中的話咽下去,沒有再說。

皇後垂著頭,祁帝望著她的頭頂,兩人相顧無語。

寢殿內藥味彌漫,太監宮女們都守在外面。一個太監送藥進來,她接過湯藥碗,用玉匙一下一下地攪著,吹著熱氣。待藥至溫熱,把他扶起來餵藥。

他靠坐在明黃的錦塌上,眼皮覆下,吞咽著湯藥。

一碗下去,她抽出絲帕,替他擦拭嘴角。他按著她的手,覆又松開。

世間哪有如果,發生即是事實,再多假設,不過是徒添遺憾。他們是天下最尊貴的夫妻,豈能如民間夫婦一般過得純粹。

祁帝緩緩閉眼,皇後扶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就那麽看著他的睡顏,輕輕地嘆口氣。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祁帝的病開始加重,慢慢開始醒來的時候少,昏睡的時間多,就連咳嗽都開始帶血。有時夢中喊著永蓮公主和滄北王的名字,醒後目光呆滯。禦醫私下告訴皇後,陛下郁氣郁結於心,身子衰敗,怕是藥石無醫。

皇後聽後沈默,命他們盡力醫治。

太子在朝中的地位日益穩固。因陛下病重,今年宮中未舉行宮宴,僅是永安夫婦倆進宮,陪帝後和太子共用團圓宴。

和舊年一般,祁帝也給胥府賜了禦膳。

胥府之中的雉娘因前段時間養傷,斷了大哥兒的糧,由乳母餵養他。年關一過,雉娘被查出再次有孕。

大夫還透露,此次依舊是男胎之相。胥夫人略有些失望,胥老夫人則很高興,老人都愛兒孫滿堂,她不停地暗誇自己好眼光,早就看出孫媳是個好生養的,這不剛嫁進來不到二年,就生下曾長孫,肚子還揣上另一個。

因為陛下的病情,京中最近極少有人大辦喜事,嫁女娶媳都很簡單地完成。眾人心照不宣,若是有個萬一,那是要服國喪的。趁陛下還在,把該辦的趕緊一辦,要不然得等上三年。

胡大學士十分的心急,他重新命夫人去侯府走動。平晁斷然拒絕,言明要替亡妻守孝,暫不議親。

他急得嘴起撩泡,他的孫女靈月已到嫁人之齡,再等三年,就拖成老姑娘。太子年紀尚小,不到娶妃之時。他之前慶幸自己沒把孫女送進東宮,現在後悔自己不該舉棋不定。早知如此,還不如攀著侯府不放,嫁給平公子好歹還是侯府的少夫人。

放眼京中,合適的公子不多,有身份有地位的更是鳳毛麟角。

更讓他心驚的是,太子當殿斥責他,說他在任大學士期間,在翰林院毫無作為。雖未貶他的官,可朝中大臣都知道,自己不為太子看重,仕途也僅止步於大學士。

那胥良川已被任命為侍講學士,看樣子,遲早會取他而代之。

他千挑萬選,尋了一個伯府嫡子,把孫女嫁了過去。

朝中大臣各個謹言慎言,生怕一個言行不妥,招了太子的不喜。明眼人都心知,陛下萬一駕崩,那就要換代,將來睨主天下的就是現在的太子。

誰不想在太子面前留下好印象。

在這樣的情況下,雉娘有孕的事情就府裏人知道,派人去趙家報個喜訊,也就完事。

閬山來信,梁纓已順利產下一子。

為了商議送禮去閬山,永安公主來了一趟胥府。胥府上下相迎,永安公主連說不用多禮。

閬山路遠,永安公主是想著兩家人合在一起,送禮過去,省些事情。

她這一提議,胥府人自然從之。

雉娘坐在永安的身邊,氣色紅潤,嬌艷欲滴,調養得十分的好。公主仔細地打量著她,半點也看不出去年受過傷的樣子。

她拉著雉娘的手,“其實本宮早該來這一趟,要不是宮中事多,本宮早該來謝你護住皇弟。”

“公主這麽說,折煞雉娘。姨母的賞賜都快填滿府中的庫房,您還說如此客氣的話,讓雉娘的臉往哪裏擱。”

永安笑起來,“那本宮就不說,免得你沒處擱臉,胥大人跟本宮沒完。”

她笑完,臉上罩起一層憂色。雉娘心知她在憂心祁帝的病,也不說破。

海婆子端來一碗湯藥,擱在雉娘的手邊,藥散著溫氣。永安訝然,“你這傷還沒有好?怎麽還用吃藥?”

雉娘臉一紅,海婆子抿嘴笑。

“哦?!”永安公主把聲調拉得老長,“你莫是肚子又有了動靜?”

雉娘點頭,帶著羞意。她也沒想到這麽快再懷上。因為身子曾經受傷,祖母怕她元氣不夠,非要她喝安胎藥。

“你倒是個好福氣的,這下胥府再也不是人丁單薄了。”永安真誠地恭喜她,還問她懷這胎胃口如何,可還如前次一般吃什麽吐什麽。

說來也怪,雉娘懷這胎與前一次懷大哥兒時完全不一樣,胃口很好。除了幹嘔過幾次,其它的事半點沒有,胃口也沒有受太大的影響。

永安公主聽後十分羨慕,“依本宮看,如此疼娘又乖巧的孩子,必是個貼心的姑娘。要真是個姑娘,本宮可要為理哥兒定下來,誰也不許和本宮搶!”

雉娘失笑,“公主恐怕要失望了,大夫說應該還是個男孩。”

“還是男孩?”永安公主露出失望的神色,馬上恢覆,“本宮不管,這胎不是,下胎總是,總之胥府的大姑娘,本宮已定下。”

下人們都捂著嘴,一副想笑不想笑的樣子,雉娘臉有無奈,要是她生不出女兒,難道公主府的理哥兒還不娶妻不成?

永安公主離開時,還拉著雉娘的手,久久不願松開。雉娘目送著公主府的馬車離去,半天沒有收回視線。

宮中的氣氛一直壓抑著,祁帝的病一天重過一天。皇後堅守著,餵飯餵藥決不假手他人。

某日,他醒過來,精神瞧著還不錯。他一睜開眼,就看到守在旁邊的皇後,“辛苦你了。”

“陛下,臣妾不苦。”

“朕自知時日無多…最近常常昏睡…夢中神游之處如仙山靈界,佛音繞耳,頓感世間之事理應順其自然,不必太過強求。每每回顧生平,常覺得對不住你…佛祖有雲,若是有緣…當延綿幾世。朕夢中想著,雖今生不能和你到老…但願來生能與你白頭。”

“陛下…”

皇後搖頭,流下淚來。她皎白如月的臉動容不已,咬著唇,抑往自己的哭意。

“怎麽?你不願意?”祁帝問道,聲音氣力有所不足。

皇後哽咽,“臣妾此生覺得十分的乏累…若有來生,願不再為人,便是做鳥做獸也好,都好過為人一生。”

“你竟是如此想的?”他悵然,她活得竟如此之累嗎?許是真的,背負著那麽多,無人能訴。縱使心志再堅,也會覺得累吧。

“陛下…請饒恕臣妾…”

祁帝的眼神黯淡下去,喃喃,“你竟不願再和朕做夫妻…”

“陛下…今生臣妾能侍候您,與您成為夫妻…已經心滿意足…不敢祈求來生…”皇後跪下,止不住哭泣。

“嵐兒,你莫哭…朕第一次見你…你就在哭…”

“陛下…”

祁帝的手亂揮著,似乎想找什麽,皇後伸出自己的手,被他緊緊地握住,“嵐兒,你莫怕…莫哭…朕什麽都給你…”

“陛下…”皇後淚如泉湧,哭得悲慟。

她反握著祁帝的手,兩人的手牢牢地握在一起。

隔日,陛下駕崩,舉國服喪。

太子在輔佐大臣的扶持下,匆忙登基。頭件事情就是先帝的葬禮,先帝的陵寢早就建好,按禮制,帝後要合葬。

新帝請示太後,太後哀色重重,“原祝王妃在先帝時已被冊封為孝賢皇後,她原是葬在妃陵,不如將她遷去和先帝合葬。”

她望著自己的兒子,一身明黃的龍袍,他的臉上還略帶著稚氣,眼神裏的霸氣卻不容人小覷。他是天生的帝王,在她的腹中就有龍氣。

一生之中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又何必爭那死後的名份。

“母後,那您百年之後?”

“哀家百年之後,懇請陛下在皇陵之中擇一處新地,獨立陵碑,哀家在那裏守護著你們就好。”

“母後…”

“去吧,這是哀家的意思。”

新帝告退,將先帝和先皇後合葬。

太後獨自坐在殿中,想著先帝臨終前一天的話。要是有來生…他們還能做夫妻嗎?

不,她不願意。

今生孽緣了,不盼來生路。

她感謝先帝,要不是先帝,或許,她就會被梅郡主送出去幫平寶珠鋪路,也許會嫁給行將就木的老人,也許會是殘暴不仁的男子。

嫁給先帝後,無論宮中添了多少新人,至少先帝是寵愛她的。

她不願意自己的子女還是庶出,側妃雖是主子,卻還是妾。她步步算計,只為能名正言順。

先帝應是什麽都看在眼裏,卻什麽也沒有說。

事過境遷,先帝駕崩後,她常在想,這一生,是有些對不住先帝的。他們還是不要再有來生吧。

她願意用後半生,替他守護大祁的江山,守護著她的兒女。

至於來生,何必再有?

她凝望著宮殿,堂皇依舊,不見故人。後宮的那些妃嬪都無子女,先帝遺言交待,不用任何人殉葬。韶華之齡入深宮,無子可依已是可憐,何必再讓可憐之人枉死。

新帝把她們遷出原來的宮殿,另在皇宮西角劃出一片地方安置,稱為太妃所。

天子一逝,太妃們再無爭寵之心,能免於殉葬已是萬幸。還能有富貴的日子,更是感謝新帝的隆恩。之前鬥得再狠,現在也都是相伴終老的姐妹。

皇後起身,她身後的琴嬤嬤彎腰托著她的手,主仆二人走出宮殿。

寒冬過,春來臨。萬物隱有覆蘇之氣,草木生芽,淡綠點綴。

“春分了吧。”她感嘆。

“前日剛過,太後您看那枝條,都開始發芽了。”

“日子過得可真快,哀家吩咐的賞賜送到胥府了嗎?”

“回太後,奴婢已派人送去。胥少夫人再次有孕,國喪之期胥府人不願聲張,托奴婢給太後您帶話,說他們胥家感恩您的恩典。”

皇後臉上浮起淡淡的欣慰,“雉娘是個有福氣的。”

“可不是嘛,胥少夫人的福澤深厚,以後還有更大的福氣。”琴嬤嬤話裏帶著喜悅,她就沒有見過比胥少夫人更有福氣的女子。

人人都想當人上人,可誰知人上人的苦楚?便是尊貴如太後,過得也不是很如意。倒不如胥少夫人,婆家看重,後宅清靜,嫁進去後先是誕下長孫,緊接著又懷上。胥大人長相出眾,才情超凡,還潔身自好。胥家還有不納妾的祖訓,放眼京中,都難找她這般有福氣的人。

“你說得沒錯,她以後還有大福氣。”

皇後輕語,望著新發的綠芽,默然靜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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