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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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裏地龍燒得極旺, 有宮人們進來添茶水, 將冷掉的點心撤下,換上剛出的熱點心, 糕米獨有的甜香帶著花香彌漫開來。

永安公主自己捏起點心, 也招呼大家一起用。

她用完一塊後,用帕子擦拭嘴角, 身後的嬤嬤小聲地問,莊子上送來的新鮮鹿肉要如何烹制。

永安公主讓她們做個一鹿三吃,煨鹿筋,炙鹿脯,還有熬鹿骨湯。

嬤嬤低頭下去安排,永安公主望著自己的肚子, 有些惋惜地道,“大雪封山,最是狩獵的好時候, 可惜今年不能同往年一般盡興。”

梁纓跺一下腳, 恨恨道,“明年要全部補回來。”

今年因為公主嫂子有孕,二哥日日守著,都沒有帶她進山過。往年她可是跟著公主嫂子和二哥,在山上的莊子裏一住就是個把月, 過足了狩獵的癮。

“好,到時候,你們也一起, 人多圖個熱鬧。”永安公主對著胥良川和雉娘說。

胥良川拱手,“恭敬不如從命。”

梁纓親熱地對雉娘道,“到時候我們一起,你會射箭嗎?”

“不會。”

她豪氣沖天地拍著胸脯,“我可以教你。”

雉娘笑著應下,心裏也有些躍躍欲試。

外面有小太監的聲音,竟是太子駕到。永安公主坐直身子,廳中人多少也有些詫異。

今日永安公主顯然是沒有邀請太子的,太子掀簾進來,後面跟著的自然是平晁。平晁比起初見時的意氣風發,如同變了一個人般,情緒低沈。

“皇姐,你這裏好生熱鬧,也不叫上孤?”

“太子殿下課業繁重,皇姐不好意思打擾,你和舜弟不能比。”永安含笑地說著,和梁駙馬交換一個眼神。

眾人向太子行禮,太子做個請起的手勢,“都是一家人,宮外不比宮中,就不用講那些個虛禮。”

在場的人,論血緣,還都能扯上一扯,說是一家人也沒錯。

太子覆又道,“孤有段日子不見良川,不想能在皇姐這裏遇上,說起來,你們還是連襟。”

他指的是平晁和胥良川,胥良川沒有接這話,平晁臉色也不好看。趙燕娘那醜女最近在府裏作上了天,也不祖母是怎麽想的,什麽都由著她,還讓下人們都聽她的調遣。她拿著雞毛當令箭,將府中的下人們指使得團團轉,母親還病在塌上,祖母什麽事都不管,府裏被她弄得烏煙瘴氣。

他不敢回府,就怕被她堵上,苦不堪言。

太子還提什麽他和胥良川是連襟,如果娶的是鳳娘,他倒是樂意當這連襟。

“皇弟你這是在戳晁兒的心窩子。”永安公主搖頭嘆息,“那趙燕娘是個什麽德行,大家都心知肚明,晁兒娶了那樣的妻子已是十分痛苦,你還提什麽連襟不連襟,本宮聽了都不高興。”

平晁的臉色更加難看,太子似是才恍過來,道,“是孤忘記茬,說起那趙燕娘,也確實是委屈你,要不孤給你賜兩個美人,也好過天天對著那婦人?”

“謝太子恩典,平晁眼下只想著當好差事,效忠殿下。”

太子神色有些滿意,同情地道,“你不願意,孤也不勉強。”

雉娘低著頭,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聽在耳中,覺得有些怪異。太子好像故意提趙燕娘,似乎地嘲弄平晁一般,不會還是因為皇後將趙鳳娘賜給平晁的事情吧?若真是這樣,這太子可真夠氣量小又記仇的。

她不經意地擡頭,就看到永安公主嘴角一閃而過的譏諷。

隨後,梁駙馬將男人們引到另一個正廳。花廳中只餘公主,雉娘和梁纓。

這下梁纓更加和雉娘挨得緊,永安公主失笑,對雉娘道,“讓本宮多看看,若腹中是個姑娘,本宮希望她長得像你。”

梁纓立馬兩眼放光,緊緊地看著永安公主的肚子,“公主嫂子,要是小侄女真的長得像表姐,那可就太好了。”

雉娘失語,這姑嫂倆真會想,公主的孩子怎麽會長得像自己?

轉念一想,也不是沒有可能,自己長得像皇後,萬一公主的孩子像外祖母,確實是會和自己長得像。

她抿著唇笑著,梁纓被驚得失了魂,堅定地對永安公主道,“公主嫂子,我就要一個像表姐的侄女。”

永安公主笑起來,帶著肆意。原本普通的長相忽然變得生動,配著她大紅的襦裙,竟讓人生出明艷之感。

雉娘暗忖,哪個說永安公主平庸之姿,要是他們見過公主張揚的笑,恐怕就不會那麽傳。

永安公主見她盯著自己看,問道,“雉娘在看什麽,可是本宮臉上有什麽東西?”

“沒有,臣女覺得表姐笑起來真好看。”雉娘說得由衷。

永安公主一楞,又大笑起來。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誇本宮,本宮心中歡喜,這才是嫡親的表妹。”永安公主說得意有所指,梁纓捂著嘴笑,以前平湘來公主府裏,公主嫂子可沒有這麽高興。誰親誰疏一目了然。

“纓兒覺得表姐說得對呢,公主嫂子笑起來確實非常好看。”

梁纓的話讓永安公主越發的開懷,捂著腹部道,“纓姐兒不僅魂跟著雉娘走了,這心也偏向著雉娘。依本宮看哪,現在雉娘說外面的天是黑的,纓姐兒也會跟著說是黑的。”

“咦,公主嫂子這一說,好像外面的天是暗了一些。”梁纓望著外面,天氣陰冷冷的,似乎真的比方才暗沈。

“看看,雉娘,這麽個聽話的妯娌,你可不能放過啊。”永安公主朝雉娘調皮地眨著眼。

雉娘笑著回道,“我也希望有這個福氣。”

永安公主的笑意加深,揚了一下眉。

等到用膳裏,男女分席。

雉娘還是頭一次吃鹿肉,覺得十分的鮮美。薄薄的肉片被炙烤過,面上烤得“滋滋”作響,夾一片放在口中,細細咀嚼,滿齒生香。

永安公主吃用過兩片,她身後的嬤嬤就小聲地提醒,公主不舍地放下銀箸,撫著肚子懊惱地道,“今年這小家夥一來,本宮就天天悶在府裏。駙馬盯得緊,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這個不許吃,那個不許吃。”

嬤嬤低頭偷笑,呈上一碗肉羹。

永安公主報怨的話裏帶著絲絲的嗔怪和甜蜜,雉娘會心一笑,看來公主和駙馬的感情是真的好。

飯後,永安公主拉著雉娘打葉子牌,雉娘沒有見過,仔細地詢問了規則,三人就坐在軟塌上打了起來。

那邊的男人們興致頗高,酒席直到申時才散場。

散場後,胥良川過來接雉娘一起告辭。

雉娘有些不好意思,她技藝不佳,手氣卻好得逆天,楞是讓她贏了公主和梁纓,總共加起來有好幾百兩銀子。

恭送太子和二皇子等人後,胥府馬車的後面,跟著另一輛馬車,是公主派人備好的東西。

雉娘更加不好意思,又吃又拿,還贏了別人的銀錢,這樣的客人,哪個主人家還會請第二次啊。

永安公主似是知道她所想,笑著道,“你是本宮的嫡親表妹,就是以後讓本宮養著,本宮也是樂意的。”

她說得霸道,雉娘卻莫名地感動,差點淚盈。

胥良川立在妻子的後面,心念一動。

前世裏,永安公主在二皇子登基後被封為長公主,其它的倒是沒有聽說過。

他的視線越過公主和雉娘,正好和後面的梁駙馬對上,梁駙馬的眼神不躲不避,直直地迎著。

夫妻倆人坐上馬車,馬車行駛起來,雉娘小聲地道,“皇後娘娘和永安公主對我都太過厚愛,我總覺得受之有愧。”

胥良川看著她,猜測著永安公主說不定早就洞悉內情。

雉娘還在喃喃,“夫君,我今日還贏了公主和梁小姐的銀錢,足有幾百兩之多。”

“所以呢?”

“我覺得羞愧啊”雉娘捂著臉,“我們上門做客,公主好吃好喝地招待,還備了那麽多的禮品,我還贏了她們的錢,我這臉都覺得臊得慌。”

男人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地將她的手掰開,認真地看著她,“她們對你這麽好,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

“為什麽?”雉娘捫心自問,就是因為皇後想補償娘,所以才對她好。可永安公主呢?

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有沒有懷疑過什麽?”

雉娘望著他,他眸深如暗夜,從他的黑眸中,能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影子。

“懷疑什麽?”她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她能懷疑什麽,皇後又有什麽秘密讓人懷疑?

難道?

“不可能,我長得跟我娘像。”她低聲驚呼,搖了搖頭。

“但你和皇後更像。”他將她的臉捧近,摟進懷中,“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有所預感,你才是那個被換掉的孩子,至於其中曲折,還未得查明。但可以肯定的你是你娘抱來的孩子,其他人並不知情,否則你和你娘也不可能活到現在。”

她呆住,自己從未往這方面想過。因為她長得像娘,誰能想到不是親母女。

胥良川垂眸,將她擁得更緊,“別怕,一切有我。”

是的,她有他,他會保護自己的。

如果她真是皇後的親生女兒,這件事情就是至死都不能說的秘密。她現在無比慶幸她長得像娘,否則就憑這張極似皇後的臉,不知會惹出什麽樣的禍端。

太子現在遠著胥家,想扶持文家,不知他是何等用意?雉娘仔細回想一下公主的態度,發現公主對太子和二皇子,一個帶著明顯的疏離,一個則是親昵有加。她暗自猜著,公主可能不知從哪裏窺知皇後換子之事,所以才會向著二皇子。

這些皇家人,沒有一個不是人精,個個都是權謀的高手。

“夫君,我看太子似乎有些不太對勁,不知道要謀劃什麽?”

他輕輕一笑,“朝堂之爭,那是男人的事。胥家歷來擁護正統,只忠於陛下。”

雉娘頷首,這才是百年世家屹立不敗的根本。

她想到趙家,趙鳳娘和趙燕娘,還有死去的董氏。她和這些人沒有任何的親情可言,如果她真的不是趙家女,趙家人對她們母女倆又不好,現在娘是皇後的嫡妹,她也已經出嫁,是不是可以慫恿娘從趙家和離。

“夫君,如果夫妻之間沒有什麽大矛盾,和離困難嗎?”

胥良川瞳孔猛地一縮,暗沈如風雨欲來,“你問這個做什麽?”

雉娘知道他可能誤會了,連忙道,“我是在想我娘,以我娘現在的身份,何必委屈在趙家?”

趙家既然和她沒關系,她也不想和趙家那些人牽扯在一起,尤其是趙燕娘。

他的神情緩和下來,沈思半晌,“如果太子有朝一日…段家是一定會受牽連的,趙家和段家是姻親,恐有波及。但我觀趙書才此人,雖無大才,卻還算是個本份的。趙家事雖多,卻並不致命,再說即便受段家連累,有皇後在,趙家多半不會有事。”

這點雉娘也明白,可她一想到死去的原主,就隱隱心疼。既然她不是趙家女,娘現在身份也不一樣,又何必還死守著趙家。趙鳳娘和趙燕娘是董氏親女,趙鳳娘倒還罷了,相處得少,面子上也還過得去。那趙燕娘是什麽東西,幾次三番地陷害她,她為何還要和這樣的人做姐妹?

想了想,決定一試。

“夫君,等下能不能繞道去趙宅?”

胥良川望著她,吩咐車夫繞道去周家巷。

鞏氏驚聞女兒姑爺上門,又驚又喜,忙不疊地道,“天寒地凍的,天都快黑了,你們怎麽這個時辰來,快快進門。”

趙宅是沒有地龍的,屋裏的炭火現在倒是燒得足,也不是很冷。

胥良川借趙書才一步說話,翁婿二人去了書房。雉娘連忙拉著娘進了內室。

鞏氏心疼地埋怨,“你要過來也不早點說,害得娘什麽都沒有備下。”

“娘,你要備什麽?胥家什麽都有。我只是突然有些想你,就繞道過來看看。”

雉娘一邊說著,一邊仔細地察看著娘的神態,見娘神色平和,眉宇舒展,想來最近過得不錯。

她躊躇一下,輕聲問道,“娘,你最近過得好嗎?”

“好,娘最近什麽都好,你不用惦記。”鞏氏動容,慈愛地撫著女兒的發,貪婪地看著女兒妍麗的小臉。

雉娘順勢依在她的懷中,“娘,如果你不想呆在這裏,女兒將你接出去。”

鞏氏的水眸中立馬湧出淚水,將她摟緊,“傻孩子,你的心意娘明白。哪有出嫁女帶著娘過日子的。”

雉娘擡起頭,抓著鞏氏的手,“娘,你想不想過更好的生活,你若是想,女兒來想法子。”

鞏氏擦幹眼淚,“你這孩子,今日這是怎麽了,竟說這些傻話。娘不呆在自己家裏,還能去哪裏?”

“娘,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想過離開趙家?”

鞏氏楞住,抹著淚的手停在臉上,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雉娘,你為何要說這樣的話?”

雉娘深吸一口氣,“娘,今時不同往事,你可是皇後的嫡妹,我也已經出嫁。如果你想離開趙家,女兒一定會幫你的。”

鞏氏方才止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傻孩子,難為你一直想著娘。可是娘和你爹是夫妻,世上哪有拋夫的女子。再說縱使娘現在身份高了,真離開你爹,又能嫁給哪樣的人,位高身份重又怎麽樣,我年紀大了,最多是個填房續弦。而且高門大戶,後宅事非多,姨娘通房鬥來鬥去,哪有安生日子過。總不能真的和你過,那樣別人怎麽看你,胥家人又怎麽看你?”

“娘,你就和我過吧,我會好好孝順你的。”

鞏氏流著淚搖頭,憶起早年的苦,一陣心酸。她望著乖巧的女兒,想起當年女兒在繈褓中的樣子,又是一陣欣慰。

“你這傻孩子,凈說傻話。娘現在日子不難過,你爹官階不高,你方才都說了,娘身份不同往日,你爹只會讓著我。”

雉娘咬著唇,將嘴裏的話咽下去。

無論她是不是娘的親女兒,娘都是自己的親娘,既然娘不想離開趙家,那她就盡所能是保護趙家,好好地孝順娘。

當然出嫁女除外,趙鳳娘和趙燕娘以後如何,她半點也不會管。

離開趙宅時,天已經大黑。

她坐上馬車後,小臉一直是肅穆的,有種故作深沈之感。

“和岳母談得怎麽樣?”

她搖搖頭,“我娘不肯離開趙家。”

“也沒什麽不好的,你想想看。你爹是從鄉間出來的,沒有其它人那些個胡亂的心思。岳母身份又高,他敬重都來不及,哪會給岳母氣受。”胥良川輕聲道,見小妻子臉色緩和下來,微微一笑。

皇後娘娘乾坤獨斷,不可能會放過趙氏和趙鳳娘,時機未到而已。趙燕娘在平家,聽說梅郡主將她慣得猖狂,得意忘形,明眼人瞧著就是捧殺,收拾她也是遲早的事。

沒有糟心的趙家女,趙書才父子都是老實人,就算是有些迂腐,也不會太出格。

雉娘被他的話說得心靜下來,仔細一想也不無道理。便宜父親至少目前看來,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娘的身份上壓他一頭,他不敢再起異心,後宅清靜,確實比高門大戶要好。

她的小臉一松,嘆了一口氣。

因為臉蛋嬌嫩,無論她做什麽動作,都給人一種裝大人的感覺。

胥良川嘴角含笑,任由她依偎在自己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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