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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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成後, 皇後率先出祠堂, 常遠侯望著鞏氏和雉娘, 在她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面露傷感。

他身材高大, 因為多年習武,身子比常人都要結實, 看起來英武不凡,卻又比一般的武人多一分儒雅之氣,一點也看不出是山民出身,雉娘有宮中見過他,卻並未細看, 今日一見不由暗道,怪不得當年身份尊貴的梅郡主會對他一見鐘情。

常遠侯目光帶著期盼, 鞏氏向他行禮,“見過侯爺。”

“你…不想認為父嗎?”

鞏氏臉上淚痕才幹, 低著頭,“望侯爺見諒, 母命不可違。”

常遠侯臉有痛色, 沈聲道,“罷了, 但你要記住, 你是侯府嫡女,若有難處,定要告訴為父, 為父會幫你的。”

“不必了,父親,以後憐秀若是有事,本宮會處理的。”

皇後淡淡地出聲,常遠侯看一眼大女兒,痛苦難當。

梅郡主今日跌了面子,本就臉色難看,聞言更加不忿,世子夫人對自己的女兒使眼色,平湘向皇後行禮,“姑姑,今日您便留在府中用膳吧,祖母知道您要來,特意讓廚房早早做了準備。”

皇後對她一笑,“也好,無論是出嫁前,還是出嫁後,本宮都極少與侯爺郡主同食,今日倒是沾光,憐秀,你和雉娘也一起來吧。”

鞏氏自然遵從,皇後坐在首位,常遠侯和梅郡主次之,然後便是鞏氏和世子世子夫人,接下來就是平氏兄妹和雉娘。

侯府的廚子手藝極好,菜色精致,道道讓人垂涎欲滴,皇後似是充滿悵然,“當年,本宮在閨中時,從未見過這般的菜色,不知府中何時換了廚子?”

梅郡主笑得有些不自在,這廚子是她出嫁時帶進來的,一直就在,何來換過一說。

常遠侯臉有愧色,“娘娘,當年都是臣的疏乎,您千萬莫要再放在心上。”

“本宮何曾放在心上?不過是今日有感而發。”

世子夫人打著圓場,“娘娘,您今日能留下來用膳,滿府的人都十分的高興,也算是咱們平家的團圓飯。”

皇後朝她淡淡一笑,“世子夫人說得有些不對,本宮母親已逝,再說寶珠妹妹也不在這裏,何來團圓?”

提到平寶珠,梅郡主的臉色就不好看起來,皇後娘娘分明是懷恨在心,要不然哪裏還會任由翟家呆在那窮鄉僻壤,她吹個枕頭風,陛下就會讓翟家人回京,寶珠也不會離家這麽遠,幾年都見不到一次。

“娘娘,您心裏有寶珠,臣婦欣慰不已,你們姐妹自小要好,寶珠遠在萬裏之外,常年難見一回,要不您讓寶珠進京,你們姐妹也能時常見面。”

“郡主,出嫁從夫,本宮也不能插手翟家的家務事,此事莫要再提。”

梅郡主陰著臉低下頭,用帕子抹下眼淚,常遠侯瞪一下眼,“哭什麽,大好的日子,就不能好好吃頓飯。”

他發了話,平家其它人都不再說話,皇後平靜地望著這一家人,對雉娘露出淺笑。

這一頓飯眾人都吃得沒滋沒味的,縱是再美味的佳肴也是味如嚼蠟,飯吃完後,皇後就擺駕回宮。

平湘拉著雉娘,表姐長表姐短的,雉娘連聲道不敢當,“平小姐以後要入主東宮,雉娘不敢當小姐這聲表姐,還請小姐喚我趙三或是雉娘。”

鞏氏立在一旁,梅郡主被方才的事堵得心悶,皇後一走,便叫著不舒服去歇息了,世子夫人陪著客。

雉娘掙開平湘的手,走到鞏氏的身邊。

外面琴嬤嬤折回,世子夫人連忙迎上去,“嬤嬤,可是娘娘忘記什麽東西,還是有其它的吩咐?”

“回世子夫人的話,娘娘命奴婢來送趙夫人和趙小姐回家。”

鞏氏松了一口氣,帶著雉娘,坐上馬車。

“娘,你也不喜歡侯府嗎?”

鞏氏點點頭,“那裏不是我的家,我自然不喜歡。”

馬車一路疾行,到達趙家後,琴嬤嬤才告辭離開。

雉娘帶著烏朵一回到屋子,青杏就迎上來,小聲地說道,“三小姐,大公子有請。”

她蹙眉,大公子最近事真多,他難道不忙著備考,三月就要下場,他一點都不緊張嗎?不抓緊時間看書,老是來找她做什麽?

青杏對她擠眼睛,望著屏風後面,她恍然大悟,青杏招呼烏朵出去,將門帶上。

屏風後面,緩緩走出一個人影,正是胥良川。

他還是一身素凈的青衣,外面罩著深藍的大氅,趙家沒有地龍,雉娘的屋子裏只燒著兩個銅爐子,比外面暖和一些,卻也沒有暖和太多。

雉娘口瞪目呆地望著他,光天化日之下,他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她的房間,難道她趙家的門檻對他來說都是擺設嗎?

不過,想到春杏,她就明白關鍵所在。

他解下大氅,掛在手上,用眼神示意她。

她低著頭走過去,乖巧地將他的大氅掛起,然後坐在桌子旁邊,他坐在她的對面,想起宮中他說過的話,有些不解地問道,“大公子,你當日在宮中叮囑我的話,我一直都想不透,為何要提醒皇後,我二姐長得像她的生母?”

胥良川望著她,他的心裏也想不通,按他自己的推測,皇後前世以為趙燕娘才是親女,他剛才始也是這般認為的,可當他發現雉娘像皇後,又覺得雉娘許是皇後的親女,於是早就送信給閬山的心腹,讓他們去渡古提前準備,萬一有人打探趙家,一定要細講董氏的為人,還要強調董氏養的女兒,與她品性相貌一模一樣。

事實證明,他的推斷是對的,皇後果真有派人去渡古打探。

但趙鳳娘不是皇後親女,趙燕娘看來也不是,他本以為雉娘是的,可見過雉娘的生母後,他又不確定起來。

究竟何人是皇後的女兒,或許只有段夫人清楚,以前世皇後的手段來看,段家和趙家很快就要遭禍。

今生,突然冒出雉娘母女,趙家應該會逃過一劫,但段家就不好說,前世裏,趙燕娘先是嫁給段家,段家出事後,再由皇後做主嫁進胥家。

想來不用多久,段家就會和趙家結親。

他垂下眼眸,“此事容後再說,你只要記得,按我吩咐的去做,若是皇後沒有問起,你也要趁機不經意地提到。”

“好。”雉娘點頭。

兩人沈默,屋內很安靜。

雉娘放在心裏想,事情都交待好了,大公子為何還坐著不動,沒有離去的意思,是不是還有什麽話要說。

“大公子,你可是還有其它的吩咐?”

他直視著她,似是不經意地問道,“你認識文沐松嗎?近日他也到帝都,看來也是為明年的春闈備考。”

文沐松?

雉娘聽著耳熟,半天才想起,這不是當初在渡古時父親的師爺嗎?大公子提他做什麽?

“記得,父親曾經誇過他十分的有才氣,想來是也要在春闈中博一博,若能高中,也是好事。”

“滄北文家,也是書香大家,百年前,曾出過詩詞大家,近些年倒是沒有什麽特別出眾的子弟,這位文沐松能在渡古當了幾年的師爺,他應當是頗有成算,此次下場,應該有所斬獲,你對他印象如何?”

雉娘搖頭,她對文師爺的印象僅限於成熟穩重,說句心裏話,若不是大公子有言在先,以當時她的條件,還真有可能答應文師爺的求娶。

大公子問到文師爺,她有些心虛起來,“沒有見過幾次,印象中他是個很沈穩的人,我父親也一直對他讚賞有加。”

“趙大人確實對他頗為欣賞。”

若不是欣賞,也不會曾起意將女兒許配給對方一個三十好幾的半老頭子。

胥良川冷眉冷眼的,一想到有人覬覦他的未婚妻,就滿心的不快,其實真論起老來,文沐松還要比他年輕不少,他望著花朵般稚嫩的姑娘,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據春杏探來的消息,當時這姑娘用來拒絕文沐松的理由就是對方太老。

要真是讓她知道自己是個死過一回的老人,會不會也會拒婚。

他試探著開口,“文沐松正值壯年,頗通人情世故,若真是高中,將來前途無量。”

雉娘被他的話說得有些莫名奇妙,他今日怎麽一直提起文師爺,而且文師爺已經三十好幾近四十的人,在這個時代,應該可以稱為半個老人,哪裏還能談得上正值壯年。

“他年紀有些大吧,和你們這些青年才俊一起下場,那是不能比的,首先就輸在年紀上,就算是同朝為官,他的仕途要短十幾年,為官的時間不及你們,正值巔峰時就要告老,怎麽也不會比你們走得更遠。”

果然,她嫌文沐松老,若是知道自己更老,她會不會看都不看一眼,他覺得自己心跌到谷底,從未因為一個人的看法,而受到影響,這感覺是如此地陌生,如此的無力。

胥良川沈默不語,定定地望著她。

雉娘納悶,大公子今日怪怪的,不僅表情怪,說話也怪,雖說和平日裏一樣的冷清,可她就是覺得怪。

她剛才是在誇他,他為何還不高興,是不是她的馬屁拍得太露骨,大公子覺得她有辱斯文,可他有恩於她,本想著討好一下,卻適得其反,看來大公子不愛這些個虛頭巴腦的,以後她還是認真做事,少說多做吧。

不由地低頭細思,就見桌上放著幾本書,看書名就是游記之類的。

她不記得自己有這樣的書,這書是誰放進來的,她隨意地翻著,嘴裏小聲嘀咕,“這些書是哪裏來的?”

“聽說你喜歡看這些書,這幾本你先看著,若是還要,盡管讓青杏找許敢。”

男子清冷的聲音似不帶什麽情緒,可雉娘聽著還是覺得有些怪異,連忙道謝,“那就謝謝大公子。”

“我們之間,需要這般客氣嗎?”

他的聲音終於夾雜些許的怒氣,她不解,奇怪地望著他。

“大公子,你可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如何見得?”

雉娘遲疑道,“我看大公子的臉色不太好,所以…”

他的神色緩和一些,這小姑娘還算有些良心,還能看出他心情不太好,可是她知不知道自己為何心緒不佳,知不知道自己對她的想法。

小姑娘的清泉般的眸子,如琉璃珠子一般的璀璨潤澤,帶著一絲探尋,就那麽不避諱地望著他,他的心裏又是一悸,修長的手指慢慢攥成拳,縮在袖子中。

雉娘看著他起身,“大公子,可是要離開?”

“嗯。”

她將他的大氅取下,遞到他的手中,他俯視著她,往前走一步,與她近在咫尺,近到她仰頭都能看到他的喉結,在上下的滾動。

他的內心如萬馬奔騰一般,又似驚濤駭浪在撲打著,讓他有種想不顧一切的沖動,終是什麽也沒有做,披上大氅後,打開門,便邁步出去。

青杏和許敢自然已經打點好一切,從她的房間到後門,路上空無一人,許敢打開後門,他便消失在風雪中。

雉娘收回目光,慢慢地進房間,心裏細思著大公子今日的話,越想越覺得有些奇怪?

大公子先是提到文師爺,而且說得還挺多,文師爺對於他來說,可有什麽好忌憚的,她的目光瞄到桌上的書,猛然心漏跳一拍。

在渡古時,文師爺曾經借父親之手,送過幾本游記給自己,後來拒親後,她就將游記轉送回去。

大公子又是提到文師爺,又是送游記,是否在敲打她?

她和他之間,不過是做戲,即便是這樣,他也不允許自己有不妥的行為,這男人怎麽這般的古板。

自己和文師爺的事情,除了貼身之人,別人不可能知道,她的目光冷下來,看著青杏和烏朵,冷著聲道,“你們過來,我有話要問你們。”

烏朵和青杏方才臉上還帶著笑,見小姐的臉色嚴肅,都齊齊斂起笑意,乖乖地進屋,將門關上。

雉娘坐在桌子旁邊,看著上面的幾本書,“青杏,你是誰的丫頭,若大公子只是讓你來當個傳話人,我就什麽都不說,等以後找機會再將你還給胥家。”

青杏“撲咚”一聲跪下來,“三小姐,您不要趕奴婢,大公子說過,奴婢以後就是小姐的人。”

“好,既然大公子這般說過,那你就是我的人,我問你,你既然是我的丫頭,怎麽能將我的事情全部都告訴大公子,大公子是你的舊主,你為了舊主,賣新主,豈是忠仆所為?”

青杏茫然,她沒有賣主啊?

她的目光落到小姐手中的書上,難道小姐是為這件事情,小姐就要和大公子成為夫妻,大公子問起小姐有何愛好,她想起烏朵說的,才會提起小姐愛看游記雜書,怎麽這也是賣主?

雉娘嚴肅地道,“我的事情,我若是想讓大公子知道,我會自己說,不用你們擅自做主,不經過我的允許,就將私事告訴別人,即使那人是大公子,對於我來說,你也是背主。”

她和大公子又不是真正的要做夫妻,還是保持距離的好。

青杏雖不解,卻是重重地叩頭應下。

雉娘又轉向烏朵,“你我主仆,我將你視為心腹,你更不該將我的事情透露給別人,你可知錯?”

烏朵也跪下來,連聲道錯,她也是和青杏閑聊時,說起文師爺求娶之事,還提到文師爺送書給小姐。

是她的錯,她大意了,以為她們苦盡甘來,而放松警剔。

“好,你既然已經知錯,但錯已造成,不能不罰,就罰你兩個月的月錢,也好長長記性。”

“是,奴婢遵命。”

烏朵的松口氣,只要小姐不趕她走,哪樣都成。

雉娘冷著臉,讓她們出外間,自己呆在寢房內,覺得心裏頭有些無名之火,似還未發完。

平白無故地被人敲打,她還想成為大公子的左膀右臂,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後大公子還怎麽信任她。

她將幾本游記隨意地翻著,突然定住,猛然間想到一個可能,一個男人因為另一個男人而責問女子,怎麽想都覺得事關男女私情,大公子會不會是在吃醋?

想到他清冷的臉,又搖搖頭,不像。

暗罵自己想太多。

不期然地又想到他以前說過的話,他說要她以身相許。

以身相許?

她細細地放在心裏琢磨這四個字,慢慢地紅了臉,他不會是來真的,要和她動真格的,做真正的夫妻吧。

不會,他那般的冷清,應該不會存其它的心思,不會如自己所想的一般。

可是為何她跳得如此的快,竟然隱帶著甜蜜的期盼。

她使勁地拍拍自己的臉,漸漸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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