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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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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婆子一路低著頭, 盯著地上的路, 從青石磚到青玉板, 不記得拐過幾道門,只感覺到周身的壓抑,連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太監讓她跪下, 她都不敢將頭擡起。

威嚴的女聲在頭頂響起, “你是趙夫人身邊的人?”

“回貴人的話,正是。”

上座的女人停頓一下, “莫要緊張, 據實回答即可, 你是侍候趙夫人的, 定然見過趙夫人的生母,你且說說看,她是何樣的人, 你一一如實說來, 包括她曾經說過的話。”

蘭婆子的頭都快埋到地上, 顫著聲道,“回貴人,奴婢到小姐身邊時,小姐的生母還在…鞏夫人性情溫和,奴婢瞧著她整日裏似乎都是郁郁寡歡,方先生時常來看望她們,鞏夫人不願多欠先生人情, 常帶著奴婢繡些東西,換取銀錢,勉強渡日。”

“你說欠人情,趙夫人不是方大儒的庶女嗎?父親養育女兒,哪裏算是欠人情。”

“回貴人的話,開始奴婢也是那樣認為的,後來鞏夫人臨終前,親口告訴小姐,方先生不是小姐的生父,至於其它的卻沒有多說,也沒的提到小姐的親生父親。”

上座的人似乎半天在想些什麽,半天沒有說話,正當蘭婆子以為她不會再問什麽時,她又開口了,“難道鞏夫人從未提起過她是何方人氏?”

“這些奴婢就不清楚了,鞏夫人連小姐都未告訴過,奴婢就更不知道,不過奴婢想,方先生定然是知道的。”

“好,你下去吧,今日的事情,切莫聲張。”

“是,奴婢遵命。”

太監又將蘭婆子引出宮,蘭婆子只覺得自己的後背都濕得透透的,冬日裏的冷風一吹,凍得人直打哆嗦,聽到後面的宮門關上,她趕緊急跑著回趙宅,片刻都不敢歇。

德昌宮內,平皇後還坐著一動未動。

半晌,對身後的琴嬤嬤道,“你派人去趟侯府,讓母親明日進宮一趟。”

梅郡主最近都帶著世子夫人和下人們整理著庫房,為平湘備嫁妝,聽到宮人來傳,以為皇後是找她商議太子和湘兒的大婚,次日一大早就歡喜地進了宮。

梅郡主臉上喜氣洋洋,一見面就開門見山,“皇後娘娘,可是要商議太子和湘兒的婚事?”

“倒也不全是。”皇後擡了一下眉,“給常遠侯夫人賜座。”

“謝娘娘。”梅郡主不客氣地坐下,“娘娘便是不召見臣婦,臣婦也打算這兩日進宮向娘娘請安,再商議一下太子和湘兒的婚事。”

皇後坐在寶座上,就那麽望著她,“此事自然要議,不過本宮召母親進宮,是因為心有疑惑,昨夜裏本宮夜裏發夢,夢到一女子,不停地喚本宮,還說是本宮的生母,本宮瞧不清她的樣子,醒來後淚流滿面,覺得自己著實不孝,不知母親可否告知本宮,她是何樣的人?”

梅郡主一楞,不料她會提到這個,有些不自然地道,“這個母親也不知,母親嫁給你父親時,你已出生,那女子也不知是何人,想來只有侯爺心中清楚。”

皇後神色哀傷,“竟是這樣,那麽母親可否和本宮說說,父親的那位原配,聽說姓鞏,不知後來去了哪裏?”

“娘娘提這些事情做什麽,母親又沒見過,哪裏說得上來,只是聽說她行為不太檢點,侯爺大怒休妻,想來也不是什麽好女子,誰也不知她去了哪裏,娘娘今日怎麽想起這些事,可是有人和娘娘說過什麽?”

“倒也不是,是本宮見到有些人,突然想起,隨口一問,母親莫要放在心上,太子和湘兒的婚事,確實也該準備起來,按理說長幼有序,晁哥兒是兄長,母親還是先準備他和鳳娘的親事,等他們成親後,湘兒才好出門子。”

梅郡主的臉色有些不好看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皇後也不看她的臉色,自顧地道,“依本宮看,宜早不宜遲,晁哥兒成親得越早,太子和湘兒才越早大婚,母親您看,年底之前,可否將孫媳娶進門?”

“一切都聽娘娘的吩咐。”

梅郡主心裏哪裏願意鳳娘嫁進侯府,自從娘娘賜婚以後,她連段府的門都沒有登過,更別提和他們商議婚期,也沒有見過鳳娘,那麽個鄉下野下頭,哪裏值得她放下身段去相看。

皇後哪能不知她心裏所想,她往年就是挑來挑去,京中貴女都被她挑了遍,還不滿意,遲遲未定下晁哥兒的親事,突然將趙鳳娘指給她的金孫,她哪裏高興得起來。

“母親,鳳娘是本宮看著長大的,端莊有禮,堪為世家大婦,不會讓母親失望的。”

梅郡主幹巴巴地道,“娘娘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皇後略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只微微一笑。

梅郡主有些氣悶地出宮,正巧碰到太子,太子本來冷著臉,瞧見她,停下腳步,點頭示意,她立馬展露出看孫女婿般的笑顏,“太子殿下這是要去哪裏,怎麽未見帶上晁兒。”

“孤要出宮一趟,晁表哥另有其它的事情。”

“太子真是越來越穩重,外祖母看得心裏高興,只過瞧著好像瘦了,不知近日都在忙些什麽?你可是太子,一國儲君,身子最要緊,有什麽事情讓奴才們去辦,莫要太過勞累。”

“都是跟著太傅們上課,並無其它的事情,孤並不覺得辛苦,孤還有要事,就不陪外祖母多聊,先行告別。”

“好,殿下去忙吧。”

梅郡主越看越歡喜,太子穩重有禮,又是帝後的嫡長子,自小就被封為太子,將來就是一國之君,湘姐兒嫁進東宮,以後就是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宮女主人,不會比現在的皇後差。

想到那庶女大搖大擺地坐在寶座上,而她的女兒卻遠嫁京外,已多年沒有回過娘家,女兒命苦,未曾生養一兒半女,好在女婿還算疼人,也沒有傳出什麽寵妾滅妻的事情。

等這江山換代,她的親孫女入主後宮,她要將所有的一切都轉變過來。

她目送著太子往另一邊走去,眼神火熱。

太子拐道出宮後,直接去胥府,胥閣老不在家,胥夫人也去了韓王府,胥老夫人和胥良川出來迎接,雖說胥良川曾是太子的伴讀,因為年紀不太相仿,太子和平家公子走得近,前幾年胥良川回家後,與太子就不常走動,今日太子登門不知是為何事?

“恭喜良川,孤聽聞你定親,特來賀喜。”

說完,太子命人擡上賀禮。

胥老夫人笑意滿滿,“老身謝太子恩典。”

“老夫人,孤與良川情義非常,他訂親,哪能不登門道賀。”

胥良川眸色黑沈,略一想,就知太子為何有此一舉,將太子請到書房,“太子能來,良川受寵若驚,承太子看重,感恩萬分。”

“好,孤就知道你是個重情的,這些年,孤與你各自忙碌,倒是見得少,每每想起那些相處的日子,都覺得你才是孤真正的知己。”

“太子厚愛,良川銘記在心。”

“良川,孤聽聞你那未婚妻子是鳳來縣主的妹妹,當日在書院見過一回,長得確實貌美,只不過出身低了些,這些年,孤不知你是真不知還是假裝看不見,永蓮一直未許人,就是為了等你。”

永蓮公主是德妃所出,祁帝的後宮,除了皇後娘娘育有一女二子,就只有德妃膝下有一女,兩人都是祁帝潛邸時的側妃,皇子公主們也都是在祝王府出生的,自陛下登基後,宮中再無皇子皇女誕生。

永蓮公主自小體弱多病,極少現於人前,胥良川還是太子伴讀時,曾見過她一兩面,不知她竟有那般的心思,他這才想起,前世裏,永蓮公主嫁的人,正是平晁。

這一世,一切都被打亂,平晁娶趙鳳娘,太子娶平湘,他們的糾葛都與胥家無關。

“殿下。”胥良川吃驚地道,“良川從來不知此事,永蓮公主是天之驕女,良川不敢有高攀之心。”

“良川,現在你知道也還不晚,若你也有意,此事交給孤,孤必為你辦妥。”

“殿下,這於理不合,良川已與趙家三小姐定親,就斷不會再悔婚。”

太子冷冷一笑,“悔婚?你可知自古紅楓配綠松,青山伴流水,並不相配的兩人硬生生地被湊在一起,才是世間最痛苦的事情,想找一個合適自己的女子,何錯之有,良川,你不用怕,一切有孤擔著,那趙家三小姐,孤再為她尋一門高親,你和永蓮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胥良川正色道,“殿下的好意良川心領,只不過胥家與趙家已換過庚貼,親事定下就沒有再悔過的道理,我們胥家百年來以誠待人,以信育人,若是做那背信棄義之人,恐會受天下人恥笑。”

太子認真地再問一遍,“你確定要錯過永蓮。”

“永蓮公主是皇室明珠,從來都不是良川可以高攀的,望太子見諒。”

“好,孤也是一番好心,你既不願意,那此事也就作罷。”太子嘆一口氣,“你若得閑,常來東宮走走,孤十分的歡迎。”

“是。”

太子離開後,胥良川的眸色暗下來,招來許靂,“你聯系青杏,將趙三小姐約出來。”

許靂去找青杏,青杏今日一早就被牙婆子領進趙宅,雉娘有過胥良川的提示,毫不猶豫地指定她。

她接到大公子的吩咐,輕聲地對雉娘道,“三小姐,公子有約。”

雉娘錯愕地看著她,這麽快就有任務?

大公子派個人在自己身邊,看來是來做中間人傳遞信息的,雉娘找個借口對鞏氏說要出門,鞏氏當然同意,不過讓她將丫頭們都帶上。

來到指定的茶樓,這茶樓與渡古的那家倒是有些相似,說不定也是大公子的產業,青杏將她引到樓上的雅室,雉娘推門進去,就看到立在窗邊的男子。

與以前一樣,他慢慢地轉身,如松似竹。

她解下身上的鬥篷,他自然地接過去,掛在墻上,那裏還有另一件大氅,藏青色的錦緞,暗藍的繡紋,而她的鬥篷是桃紅色的,還用白兔毛綴了邊,兩件掛在一起,深沈和艷麗,出奇的搭配。

她有些不自在地問道,“不知大公子找我來,又有何事?”

胥良川專註地望著她,眉頭略一皺,“確實有事,臘月十八日,正是我二十五歲的生辰。”

雉娘眼睛眨了眨,他是什麽意思,提前來要生辰禮物?她要送些什麽,好像對於未婚夫妻,應該送一些親手做的貼身小掛件。

“不知大公子喜歡什麽,荷包還是香囊,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的女紅有些拿不出手,到時候望大公子多多包涵。”

他低下頭,嘴角溢出一絲笑意,“兩樣都要吧,胥家有繡娘,以後並不用你親自動手,今日我與你說的不止此事,你應該聽說過我們胥家的祖訓吧。”

雉娘坐正起來,他提祖訓做什麽,“聽過一些,在船上時,老夫人也講過。”

“好,那你應該知道,我們胥家男子要年滿二十五才成親,先成親後立業,我年前就滿二十五,年歲是夠了。”

她孤疑地望著他,慢慢瞇起眼,原本朦朧的雙眸似被霧氣籠罩,暗自揣測,他不會是想在年前成親吧?

時間有些緊,他們家本就家底薄,嫁妝什麽的哪裏來得及,她臉有難色,“為何這般急,明年三月你就要下場春試,年前成親,會不會讓你分神?”

“不會。”

不過是重來一次而已,前世他就是甲等頭名,殿試時陛下欽點的狀元,再來一次,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雉娘點點頭,既然他有信心,她倒是沒有什麽可反對的,“此事你們得和我父母商量,我無異議,只不過我們趙家的家境你是知道的,到時候嫁妝上可能不是很好看。”

“我先與你商量,只要你同意,其它的都無所謂,嫁妝什麽的不用太在意,當年我母親嫁進來時,也不過是三十六擡,胥家清貴,若真是十裏紅妝,太過招搖,就違背先祖的意願。”

“好,那此事就這麽定吧,大公子可還需要我做些什麽?”

“其它的不用,你安心備嫁吧。”

雉娘點頭,她也做不了什麽,只不過她是家中幼女,若早於兩位姐姐出嫁,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大公子,我在家中最為年幼,家中大姐二姐都未嫁人,到時候會不會招來閑話。”

“你怕閑話嗎?”

雉娘露出一笑容,“不怕的,我想大公子肯定不會讓這些閑話傳出來。”

他眼底的笑意漫溢到臉上,走前一步,伸手將她耳邊的發絲拔到後面,手指劃過她細嫩的肌膚,果然如想像中的一般嫩滑,似流戀不舍般,他收回手時,又不經意地劃了一下。

她仰著臉望著他,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緒,只知道此時此刻,他應該是歡喜的,他的下巴有些青,許是剛刮過,看得她心裏癢癢的,也想伸手去摸。

這想法駭了她自己一大跳,什麽時候開始,她對他竟是如此的不設防,以前她從未相信過別人,也不敢輕易相信人,好像從初識到現在,她對他的信任就超出所有的人。

她往後退了一步,“大公子,我和我娘說是要出門買點小首飾,時辰不早,我先行告辭。”

“等一下。”

他拉住她的手,將她的小手緊緊地捏住,她轉過身,疑惑地望著她,她的臉皎好如半盛的芙蓉,櫻唇驚訝地微張著,墨發上也只一朵絹花,好似從來都是這般素凈,極少配戴什麽首飾。

“大公子,可是還有什麽其它的吩咐?”

她這才發覺他的手還抓著自己,微微使勁想抽出來,他卻握得更緊,將她拉回來,安坐在座位上。

“你不用出去,我讓人送過來。”

這不太好吧,雉娘臉上有些為難。

胥良川輕輕地打開門,對外面的許靂吩咐一番,許靂領命離去。

“大公子,會不會太麻煩?”

他的視線望過來,麻煩什麽,她所有的事情,都不是麻煩。

“不麻煩,珍寶閣就在附近,他們經常上門讓夫人貴女們挑選首飾。”

雉娘心中讚嘆,這珍寶閣的東家倒是個有生意頭腦的,古代女子出門不易,這家鋪子能想到如此便利的法子,必然會拉到更多的生意。

不一會兒,珍寶閣的掌櫃就捧著幾個匣子敲門,門開後,掌櫃低著頭進來,沒有擡頭張望,也沒有偷偷打量四周,直接將匣子放在桌上,就退出去關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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