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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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酩酊大醉

賀瑞沿著小路往回走,送出去的姜湯還前路未蔔,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一直浮現在面前,讓他有種想把那層虛偽表皮撕碎的沖動——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被寒風吹壞了腦子,剛才的行為真的蠢透了。

“啊,賀瑞哥,好巧,你也在這嗎?”

賀瑞擡頭,看見一個人迎面朝著自己走來。

來人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大衣,眉眼勉強算是清朗。賀瑞覺得他有些眼熟,可卻想不起來他是誰。

“你是——”

那人綻開一個笑容,回答道:“我是唐帆源,在電影裏演村民,沒什麽名氣。”

賀瑞點點頭,這才回想起自己看過唐帆源和柳越搭戲,所以對他有點印象,客氣地伸出手和他握手道:“你好。”

唐帆源懷裏正抱著一個碩大的包裹,和他略微嬌小的身形有些不符,賀瑞便自然地接過包裹道:“我來吧。”

“謝謝!”唐帆源把包裹遞給賀瑞,又擡頭問道:“賀瑞哥,我寢室有個東西搬不了能幫我一下嗎?”

賀瑞被柳越拒絕後只想回去躺著,可眼下也沒有拒絕的理由。賀瑞在劇組畢竟算是外人,也不好把彼此的關系搞的太僵。

“賀瑞哥真是太紳士了。”唐帆源笑著說道,“謝謝你幫我搬東西,改天我請你吃飯啊。”

“不用。”賀瑞直接了斷地拒絕道。唐帆源似乎也並不氣餒,剛才的話也只是隨口一說。

唐帆源的寢室很香,似乎是梔子花混著山茶的香氣,味道很清甜,倒是和唐帆源的形象很適配。

整間小屋像是想要營造一種溫暖的氣氛,墻上被掛上了一些精致小巧的裝飾品,唐帆源的床也被鋪的毛茸茸的,腳下還墊了張很軟的毯子。

“就是這個箱子,搬到攝影棚裏去。”唐帆源擡頭睜著大眼睛看著賀瑞,“剛才搬了兩次都沒搬起來。”

說著,還嘗試著把箱子扛到肩膀上,不過失敗了。

賀瑞打量一圈,挑眉開口道:“這不是你該幹的活吧?”

“我和攝影大哥在一個屋子裏,順便幫幫忙啦。”

賀瑞自己也懶得搬,幹脆打了個電話讓酒店的服務人員推著推車來了。等把東西送上推車,又囑咐服務人員送走。

“賀瑞哥想的真周到。”唐帆源眨著眼睛說,“現在時間還早,剛好該吃飯了,我們出去走走順便吃個飯?”

唐帆源的稱呼已經自然地變成了“我們”,賀瑞心裏笑了兩聲,面上沒露出來。他天天接觸同性戀,對這個群體太過熟悉,一眼就看穿了唐帆源不是直男。想必唐帆源也猜出了他的身份,才和他來周旋。

賀瑞微微笑了一下,低頭對唐帆源說,“好啊”,隨即先一步跨出這個香氣繚繞的房間。

賀瑞個子高,腿長,步子還邁的大,唐帆源在後面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沒走幾步,賀瑞就聽見唐帆源牙齒有些打顫,他小聲道:“好冷啊。”

賀瑞看了他一眼,唐帆源雙手貼在口袋裏,穿著那件黑色的薄大衣。賀瑞莫名覺得這件大衣款式很熟悉,好像在哪裏見到過。

他隨便把外面一層羽絨服遞過去,示意唐帆源穿上。

他並不抵觸唐帆源這種類型的男生,他喜歡給自己留憐香惜玉的美名。A國圈子裏的人都說他風流博愛,他現在想著,也確實有那麽幾分那個意思。

“賀瑞哥人真好。”唐帆源把臉埋在外套裏,揚唇微笑,“當賀瑞哥的朋友真幸福。”

賀瑞沒說話,這一片其實不算太冷,畢竟是室內,他裏面還穿了毛衣,脫了那個羽絨服倒也無所謂。

不過給外套這事兒可大可小,旁人看來就有些許暧昧了。

“這邊路過你的屋子誒,我能進去看看嗎?”

賀瑞腳步一頓,視線掃過唐帆源的臉。唐帆源眨著眼睛有些無辜,像是真的只是好奇。

“好啊。”賀瑞不動聲色地說,“請。”

賀瑞來這邊沒什麽娛樂活動,酒吧什麽的離的太遠,他懶得去。加上也沒人陪他,更覺得這裏索然無味了。他知道唐帆源已經看出他是同性戀的事實,也沒必要隱瞞。既然唐帆源想玩,他自然奉陪到底。

樓道裏的暖氣讓人暈頭轉向,他很快忘了剛才在柳越那裏被人家愛搭不理,下逐客令。他看了一眼唐帆源清秀的側臉,有種已經回到A國的錯覺。

賀瑞屋裏還算整潔,東西大都放在桌子上。賀瑞拿了個椅子遞給唐帆源,示意他坐一會。

“賀瑞哥屋子真整齊。”唐帆源說,“幹凈衛生的男生現在可不多了。”

賀瑞挑挑眉,“不要叫我賀瑞哥,喊我名字。”

“哦。”唐帆源點點頭,似乎有些委屈。

唐帆源隨即放下那點委屈,轉而感嘆道:“這裏好暖和啊,晚上還下雪了。”

他忽然擡頭看向賀瑞,那雙鹿眼很是純善,賀瑞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故意不開口,等著唐帆源發話。

果然,過了片刻唐帆源才咬著嘴唇道:“其實我和齊哥認識,所以之前就見過您。”

賀瑞挑挑眉,齊修平的伴兒太多,他不記得有這麽一個人,要麽是沒在齊修平身邊呆太久,要麽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小角色。

“賀瑞哥,您在我面前不用藏著掖著……”

“我再說一次,不要叫我賀瑞哥。”賀瑞皺眉看著唐帆源,心裏無端有些煩躁。既然認識齊修平,說不定以前就是專門幹那一行的。賀瑞這人喜歡假裝清高,口味挑的很,他不知道這個唐帆源怎麽這麽不長眼,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是糾纏著他不放。

他煩躁還可能是因為唐帆源提到了“柳越”這個名字,這兩個字像是一種魔咒,帶著不可言說的興奮和禁忌。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是因為你喜歡柳越。”

賀瑞笑了出來,“誰告訴你的?誰說我喜歡他?”

“他每次拍戲你都在。”唐帆源看著賀瑞撇撇嘴說,“你剛才還給他送湯……”

賀瑞不以為意,“你觀察的倒是仔細——不過猜錯了,我不喜歡那種虛偽的款,喜歡這款的是齊修平。”

賀瑞又思考似的點點頭,“不過他確實長得好看。”

“賀瑞哥,我不比他差的,反正關了燈都一樣……”

“你為什麽看上了我?”賀瑞問道,“我又不是導演,手裏沒資源。”

“可是你有錢。”唐帆源看著他說,“你可以捧我,我一定能火的……柳前輩……柳越,柳越就是別人拿錢捧他他才火的。”

“哦?”

似乎是見自己的話引起了賀瑞的興致,唐帆源咽了口口水,說話更加大膽。

“你不混這個圈子,你不知道,柳越其實……和好幾個導演都有‘關系’。他本質和我沒什麽區別,甚至比我還下賤。”

賀瑞笑了一下,也沒有太震驚的樣子,而是拉長聲音道:“可他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來啊,你知道,我們不管這些。”

“你們不能被他的外表蒙蔽了。”唐帆源急忙說,“我……我也可以,他能做的我也可以。賀瑞,賀瑞哥……”

賀瑞忽然面露嫌惡之色,他一字一句道:“不要叫我賀瑞哥,這是最後一次。”

賀瑞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笑道:“他能做到的你都能?他單憑臉就能讓人愉悅,你也能嗎?”

·

頭痛欲裂。

柳越很久沒有這種酩酊大醉的感覺了。他今晚喝的其實不算多,可架不住這邊酒的度數高,他用力扶著墻,幹瘦的手腕上青筋凸起,他對著垃圾桶,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那種感覺很難受,他能感覺到胃部的攪縮和陣陣痙攣,那筋像是牽扯著全身,不一會兒他全身上下就有些汗濕了。柳越閉上眼睛,深深喘了幾口氣,從旁邊抽了兩張紙輕輕擦拭嘴角。

他有些踉蹌地摔在床上,四肢沒有什麽力氣。胃部忽然傳來難以忍受地絞痛,疼的他蝦米似的蜷縮在一起,他記得暖貼好像在床頭,可他根本沒有力氣去拿。

胃部的疼痛讓他短暫地從酒精裏清醒。他竭力扶著墻站起來,想去漱個口。他一手捂著胃,一手扶著墻慢慢走,忽然響起了刺耳的敲門聲。

柳越懶得去看,也懶得理。他的下屬基本都是有事給他發信息,也不知道這個點了哪個二百五還來敲門。

但門外人似乎不死心,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敲。柳越被他敲的頭痛,覺得耳朵也和敲門聲一起轟鳴,柳越剛想去看一眼是何方神聖,就聽見自己的手機響了。

點開一看,是賀瑞。

柳越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電話,電話那頭傳來賀瑞的聲音,“我有東西要給你”。

柳越不想要,他對賀瑞送的東西沒興趣,不過倒是希望他們家能給他送那個C國市中心二環的地皮。不過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柳越更覺得沒有理這個人的必要了。

但畢竟人家電話都打過來了,柳越又想了一下,以後說不定還有打交道的機會,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絕,只好走過去給賀瑞開門。

寒風迎面,柳越清醒了一點,看見賀瑞抱著一個保溫盒在外面,有些支支吾吾地講話。

這是他煮的湯。

柳越聽見賀瑞這麽說。柳越只想趕緊回去躺床上,也不想喝賀瑞煮的湯,一聽是煮多了分給他,頓時的更不想要了。

就好像他是個垃圾桶,煮多了不想要了,就把東西丟在他這裏。

不過幸好不是賀瑞專門煮的,否則他還要想辦法拒絕,巧妙地不承這個情。

但是賀瑞不依不饒地把湯扔進來就走了,柳越只好把湯端到桌子上,稍微看了一眼。

是姜湯,不好喝。

他慢慢琢磨著,忽然覺得賀瑞很有意思,他就這樣直接送過來,有幾個人會喝呢?或許看在面子上不好拒絕,但給明星食品投毒的事情數見不鮮,沒有安全保障,誰會去冒這個險呢?

更何況他和賀瑞不算熟,自己除了中間有意無意地逗弄了賀瑞幾句,兩個人根本沒有別的關系。平白無故又為什麽想起來他了呢?

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又把保溫盒的蓋子蓋上。那湯的模樣倒是好的,黃色的汁水,綠色的蔥花,聞著倒也沒有那麽刺鼻,熱氣騰騰的,直接倒掉似乎有些可惜。

柳越想了想,幹脆把這個湯放到一邊,等著一會兒私人醫生給他送胃藥的時候讓他帶走。扔了也好自己喝也罷,都隨他去。

柳越杯子裏是涼水,熱水還沒有燒。他勉強咽了兩口涼水,本來舒緩一點的胃又開始疼痛,扭曲著讓他流汗。

柳越的醫生一會兒就來了,不過來的還有另外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柳越一看還有些詫異,但隨即調整好自己情緒和這個年輕人問好。

年輕人看到放在桌子上的姜湯似乎有些驚訝,脫口而出道:“他還真熬了啊?”

柳越挑挑眉,用目光詢問那個青年是怎麽回事。

柳越這才知道這年輕人叫宋代章,是賀瑞帶過來的私人醫生,和自己的私人醫生是一個學院的,一大一小便切磋學習起來。宋代章聽說王醫生要來給柳越送藥,便也跟著來了。

宋代章雖然不是柳越的粉絲,卻也看過他演的電影。

“哦。”宋代章緩了半天才回過神來,一時又不知道怎麽說,只好實話實說道:“賀瑞問我有沒有醒酒藥,我說副作用可能有點大,如果不是醉的特別嚴重煮點姜湯什麽的就好了。我沒想到……他居然真煮了。”

柳越不動聲色側了側身想擋住那碗姜湯卻無濟於事,只好淡淡開口道:“他好像煮了很多,可能是想推進和劇組的關系吧。”

宋代章沒說話,但臉色變得一言難盡。

他今晚去那羊排的時候也被當地人灌了一點酒,雖然他沒醉,但賀瑞這小子居然一聲不吭,煮的多也沒有給他送一碗。虧的之前賀瑞還和他稱兄道弟,現在看來都是狗屁。

幾人沒就著這個話題多說,王醫生簡單看了一下柳越的情況又給柳越開了胃藥。

宋代章有些奇怪平時喋喋不休的王醫生怎麽現在這麽沈默。他中間幾次想開口,但氣氛都如同死人了一樣沈默。這幾天他和王醫生在一起,連熬個夜都要被他數落不愛惜身體,看柳越這個消瘦的樣子應該被罵死才對,但王醫生幾乎沒說話。

宋代章縮縮脖子,看了眼坐在旁邊端了茶盞的柳越,也不敢說話。

空氣裏一時安靜下來,良久,王醫生還是忍不住說道:“我還是建議您現在不要再喝酒,早上也不要再喝冰咖啡——您現在這麽年輕身體就這個樣子……”

柳越靜靜聽著王醫生說完,非常禮貌地說道:“好的,謝謝王醫生。”

說完又相當客氣地把兩人送走,出門時王醫生還是沒忍住,對柳越說道:“你喝點熱水,不要和我說什麽你飲水機壞了,沒有熱水我去給你倒,那姜湯也行啊……”

說完王醫生又趕緊讓柳越關門,生怕凍到這個主了。走出一截距離才對宋代章嘆息道:“這麽年輕,這麽優秀,卻不愛惜身體,真的太可惜了。”

“哦?”

王醫生看周圍沒人才說道:“之前就因為胃病住過院,現在光是吃飯就還是有一頓沒一頓,更別說一直喝冰的,以及喝酒了。每次一說他就答應,沒一次做得到。真的,我最討厭這種患者了,一點也不配合,要不是他給的錢多我都不想給他看了。”

“你說說他現在,錢也有了,名聲也有了,他完全可以閑下來養養身體,這身體沒了什麽都沒了,小宋啊你一定要記住這個道理。不是我咒他,他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年,人就受不住了,現在是小病,到時候什麽這病那病都會找上門來,他後悔都來不及。”

宋代章沒有說話,只是莫名想起剛才關門時看見的柳越的手腕。好像一用力就能把那一抹白色捏碎掉,盡管包裹著皮肉,卻能看見骨頭的形狀。

那顏色讓人想起慘淡的毫無生氣的陳年白墻,單單是一眼就讓人心驚肉跳。

他楞了半天,直到王醫生拍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來,低聲道:“您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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