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許然然仰頭看著水墨日歷上的漂亮隸書。

嘰嘰咕咕的低低議論裏，張老和閔浩走下樓。

許然然眼睛亮了亮，“哇噻噻，爺爺今天好帥氣。”

張老局促的用粗糙掌心輕輕撫平前襟，竹青的包邊長襖，領袖口都鑲著黑油亮的水貂毛峰，花白發絲用定型蠟梳理的服帖平整。

許然然的笑臉燦若桃花。

“怎麽樣？還行麽？”張老神色緊張。

“超讚，帥呆了。”許然然打量著披上了青春氣的硬挺身板誇讚。

“這可都是我的功勞。”閔浩賣乖。

“不錯，你總算幹了點正事兒。”閔文從書房下來，上揚的桃花眼裏都是笑意。

“阿文，怎麽樣？都順利麽？”

“爺爺，放心吧，已經落地。在過來的路上了。”閔文大步走近寬慰。

許然然看著眼前如坐針氈的張老，笑瞇瞇的建議，“爺爺，讓劉媽端茶來？”

張老點點頭，動作卡頓。

“你去看看房間準備好麽了，叔叔阿姨快到了。”閔文在張老身邊坐下。

許然然詫異追問，“我爸媽也到了？”

閔文點點頭。

“什麽時候決定的啊？我都不知道。”

“早上他們出發的時候來過電話了，你還在睡懶覺。”

熱辣眼神停在許然然臉上，她被看紅了臉，微惱的嬌俏瞪閔文一眼，蹬蹬跑上樓。

閔文嘴角上揚的看著嬌小背影，口袋裏的電話響起。

“好，我知道了。”

張老心急如焚，“怎麽了？”

閔文抿嘴笑笑，“柳叔先送行李回來，柳奶奶半路拐去做頭發了。”

閔浩撲哧笑開，“女為悅己者容，奶奶看來也很用心啊。”

張老面色紅潤的咧嘴笑了，“不著急不著急，讓她慢慢來。”

閔文點點頭，“爺爺放心，舒箬勳陪著呢。”

阮裕坤減慢車速，拐進園林社區入口，“叔叔阿姨，馬上就到。”

第一次來閔宅的許爸許媽，坐在後座東張西望。

“真沒想到，這裏還有住宅區呢。”

許爸點點頭，“怪不得湖中心的人工島不對外開放。”

許媽媽看一眼湖邊吐露粉色花苞的桃樹枝，“我怎麽有點緊張呢。”

蒼勁手掌握了握她。

“時間過得真快。”許媽媽呢喃著。

車子滑向路邊，“叔叔阿姨，我就不送你們進去了，還有個會。”

“哎呀，真是麻煩阮院長了，您快去忙。”

“阿姨不要這麽客氣，叫我阿坤就好。”

阮裕坤車子停穩，閔文已經走出院門。

許媽媽絮叨著走下車，“怎麽然然還沒睡醒啊？”

“醒了，在幫忙收拾客房呢。”

阮裕坤幫許爸取出後備箱的行李。

明駿開著車由遠及近，緩緩停下。

後座打開後，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下來，看到許媽媽的側顏楞在原地。

閔文眼底劃過笑意，他跟背對來者的許媽介紹，“阿姨，客人也到了。”

許媽轉身，接近正午的艷陽有些刺眼，她不由得瞇了瞇眼。

“姐姐？”顫抖的聲音。

許媽適應一下日光，虛眼看著背光而來的高大身影，耳邊是閔文的一字一句。

“阿姨，這是柳慈，柳叔，幹爺爺的兒子。”

小山一樣的胸膛擋住了明亮光線，許媽在逐漸清晰的視線裏瞳孔皺縮，她忘記了開口，視線已經氤氳，

“姐，我是小慈，小慈啊！”柳慈忽然附身，抱著許媽媽失聲大哭，

許爸快步過來，看著許媽被高大男人抱在懷裏，不知所措，

許媽僵住的動作逐漸柔軟，她張張嘴，哽咽道，“小慈？你是小慈？”

柳慈站直身子，胡亂抹抹臉，使勁兒點頭。

“柳念？”許媽身後傳來蒼老音色。

她轉頭，一襲修身長袍的老人，顫顫巍巍的小跑過來。

“爸，她就是我姐，柳念。”

阮裕坤傻了眼，他瞟一眼沈穩的閔文，心裏有了數，“可以啊，你小子，適合當導演，我先去忙，開完會過來。”

阮裕坤的車子駛離時，一群人還站在路邊，許媽已經風化，斷不了的淚水，惶恐不安。

“阿姨，咱們先進去。”

閔文話音剛落，許媽就被柳慈和張老夾在中間擁進去。

許爸瞠目結舌看著三人的背影，“這，這什麽情況，阿念的弟弟，爸爸？”

閔文朝著幾乎失聲的許爸點點頭。

許然然走下樓，客廳沙發上坐著掩面哭泣的許媽，許爸在一旁紅著眼低聲勸慰。

“媽，媽你怎麽了。”她膽戰心驚的邊問邊往下跑。

腳下一軟，跌進了及時迎上來的溫暖懷抱。

“別著急，沒出事兒，好消息。”閔文溫柔的解釋。

許然然懸著的心放了下去，而柳慈黏在她身上近乎於執念的眼神，熱度驟升。

她狐疑的在許媽身邊坐下，“媽，什麽情況啊？”

許媽媽止不住的哭泣，從嚶嚶到嚎啕，最後突然撲向張老，“爸。”

許然然的腦子，瞬間炸了。

張老和許媽抱在一起哭了好久，柳慈起身，“爸，姐，你們別哭了，好事情，一會兒媽到了，咱們總算是團聚了。”

許媽淚眼婆娑的反問，“小慈，你說什麽？”

“姐，我給你的承諾實現了，我找到媽了。”

許媽捂著嘴哭的渾身顫抖，指縫裏飄出呢喃，“媽？真的找到媽了！”

許然然已經震驚的沒了表情。

許爸看看女兒，“然然，這是你的小舅舅，而張老，是你真正的外公。”

許然然神志恍惚的把視線轉向情緒失控的許媽，許媽媽哭的像個淚人，臉上卻是欣喜之色。

“小舅舅？外公？”許然然徹底淩亂了，她長這麽大，第一次聽說自己還有個舅舅。

閔文摟緊她，輕輕吻了吻洋娃娃一樣僵著的許然然。

柳慈看著哭泣不止的許媽，眼眶濕了又濕，“姐，我總算找到你了，姐，原諒我好麽？”

許媽媽擦擦眼角，“說什麽傻話呢，我怎麽會怪你。”

在眾人疑惑的神色裏，柳慈深呼吸後，回憶起了過去。

當年，柳嫣東躲西藏，最後在偏遠漁村被好心人收留，順利產下一對龍鳳胎。

為了生計，她不得不帶著滿三歲的姐弟四處奔波，最終，柳嫣找到了一份家教工作，東家是洋商。

柳嫣帶著龍鳳胎準備遠赴海外，去給洋小姐當雙語教師。

在穎城中轉時，調皮的柳慈第一次坐船，興奮的到處跑，懂事的柳念寸步不離的跟著。

柳嫣叮囑他們不要跑下船，自己呆在房內收拾衣服，而重船起錨，姐姐追著弟弟卻被留在了岸上。

柳念眼睜睜看著郵輪離開碼頭，哭喊無果，她拉著弟弟沿著岸邊追趕了很久，最終被攔下。

還不能用語言準確表達思想的龍鳳胎，最終被送進了穎城周邊的收容所。

姐弟倆在陌生環境裏相依為命，堅信母親會回來找他們，拒絕所有領養人。

這樣的倔強，換來收容所的厭惡，他們被無視，逐漸成了被欺淩對象。

呆在福利院的第三年，又有領養人對柳慈表現出了興趣，而六歲的柳慈不僅拒絕，還發脾氣推倒了領養人。

最終，福利院院長將柳慈的暴力舉動，歸咎於柳念的惡意引導，

雨水簾幔，濕氣入骨的春夜，年幼的柳念跪在福利院的前院受罰。

被鎖房間的柳慈拼了命的砸門，直到雙手血肉模糊的昏過去，可等他睜開眼，就再也沒見到姐姐了。

福利院宿管阿姨抹著淚，告訴他柳念被送往醫院後高燒夭折。

不願意接受現實的柳慈，逐漸變得孤僻，失眠噩夢折磨著他。

終於，在沒了反抗思維的第二年，他被儒雅的華僑夫婦收養，定居海外。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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