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周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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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周目（完）
◎到那時，我會將這個故事講述給你聽。◎
艾達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就猜到了是誰。
艾達：“帕塞亞，你終於肯告訴我了嗎？”
帕塞亞：“你究竟記起了多少？”
艾達：“並不多，很瑣碎，但足夠讓我明白一些事。”
帕塞亞沈默了，過了會，艾達主動轉過身，看向她昔日的同伴。
這些天來，每當她提起巨人之領的時候，其他人都當做夢境來聽，帕塞亞的臉色則有著微妙的不同。從那之後，她就一直在等待她來找自己。
而今天，她終於來了。
“帕塞亞，告訴我吧，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帕塞亞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用力地握緊，又松開，她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在兩次漫長的深呼吸後，她開口了。
“在那裏，巨人們將你們奉為神明，他們告訴你們曾經為神時的過往。你，生命之神奧莉維亞；蕾妮，道德之神愛爾柏塔；斯通，戰爭之神杜波依斯；以及卡蘿，死亡之神海洛伊絲。對，沒有伊桑，就像你夢中所見的那樣，巨人們恐懼伊桑，他們說他身上有股陌生的氣味。
“後來你們又交談了一陣，你們談到了巨人們的發明、談到了你們為神時所做的事，巨人們說外面的世界一直在不停輪回，唯有‘忘卻之地’可以例外。你們問‘忘卻之地’是什麽？巨人們回答，‘忘卻之地’即是被神明忘卻的地方，據他們所知，有座火山下面有一個小國，那裏也是‘忘卻之地’。但他們說，巨人之領和其他的‘忘卻之地’有著根本的不同。你們又問哪裏不同？他們說，這塊地方是神明們，也就是你們四人親自創造出來的。
“你們不明白，為什麽要刻意創造出一塊被忘卻的地方？可你們想想外面的世界始終在輪回，而這裏卻不用，你們猜測，你們是否是為了讓某些生命能夠脫離輪回……才創造出了這塊地方呢？你們沒有找到答案，你們被許許多多的問題塞滿了大腦。
“這個時候，你，艾達，奧莉維亞，你仿佛懂了什麽，你遠離了我們，一個人走開。我們再度找到你的時候，你暈倒了，伊桑抱住了你，你短暫地清醒了一陣，我當時也在你的旁邊，我聽見你說‘要小心，它的眼睛無處不在’，你指向高空，如此說著，我和伊桑都不懂你的意思，然後你就又睡了過去。
“再然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也都相繼暈倒。我在巨人們的幫助下，將你們送上了岸，其他人先醒了過來，我發現他們什麽也不記得了。你最後一個醒來，你還記得你醒來時說的話嗎？你說你什麽也看不見了，你的神力也離你而去……”
帕塞亞說到這，她看向艾達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無法抑制的痛苦。
帕塞亞：“我的神明啊，我做錯了，我不該帶你們去那裏，你們看見了不該看到的東西，尤其是你，由此你才會失去眼睛、失去力量……這全都是我的錯。”
艾達握住帕塞亞的手，“請不要這麽說。但我想知道，我話中的那句‘它的眼睛無處不在’，那個‘它’指的是什麽？”
帕塞亞：“我不知道……但我想，你可能見到了‘它’，你之所以會在巨人之領暈倒，就是因為見到了‘它’。”
艾達：“我可能，也在找尋‘它’。”她朝天空望去。
帕塞亞：“但是，我的神明啊，你不能再前進了，我能感覺到，前方危機重重，而‘它’的存在不是我們可以對抗的。”
艾達搖頭，否決了帕塞亞“放棄”的提議，但她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了。
她換了個談話的方向，“帕塞亞，你為什麽要一直叫我神明？就算我曾經是神，也未必就是你信仰的神。”縱然她知道，帕塞亞曾經說過，她一直在尋找她。
帕塞亞聽到這個問題，眸中的悲傷散去，換做了一種懷念的光芒。
帕塞亞：“是我忘了說了，在巨人之領，我也從巨人那裏得知了我的身世。”
帕塞亞緩緩說起她的故事，原來她真的像卡蘿說得那樣並非是人。
巨人們說過，火山地下有一片忘卻之地，而那裏正是帕塞亞的家鄉。它原本是一種長相矮小、身軀透明的生物，它自小便好奇心旺盛，想去地表看看，於是同伴們將身體壘高、托舉著它，將它送到了地表。
外面的世界對它來說新奇極了，可它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懂。而忘卻之地的住民，一旦離開了自己的故鄉，死亡的概念就又會重回到它們的身體裏。矮小的帕塞亞就這樣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兜兜轉轉，幾番都差點遇到被當做怪物殺死的危險。
而愛之神、快樂之神、生命之神奧莉維亞，就是在這時候發現了它，降臨到了它的面前。
“用這樣的軀殼在這個世界行走，太危險了。”
女神溫柔地擁抱了它，用神力為它塑造了軀體，它從此就像是人一樣生活了下去。一直到了今天。
說完這個故事，帕塞亞眼含熱淚，“我的神明，是你給了我身軀，你就猶如是我的母親，也是我還在火山底下、聽見族人講述你們的故事時，就在心底暗暗崇敬的人。忘卻之地的人們愛你，你創造了我們，你給了我們生命……我們絕不想看見你，朝危險走去。”
艾達記不起帕塞亞的事，可只是聽聞，她便已為她的故事感到激動。比起創造了生命的奧莉維亞，她認為在誕生之後、頑強向上生長、不受限制的帕塞亞，更了不起。
她多想誇讚她的信徒幾句，可她卻不得不先回答她的問題。
艾達：“帕塞亞，正因為我愛你們，我才不能放任這個世界繼續下去。”
帕塞亞：“這個世界又有哪裏不好？它如此美麗。”
艾達：“光。有太多的光芒了。人們只看見光，只記得讚頌偉大、不凡，卻因而忽略了平凡、脆弱、渺小。”
帕塞亞：“可我的神明啊，你說的這些又有什麽值得被讚美的呢？”
艾達：“但這就是生命的本質，帕塞亞。脆弱是本質，渺小也是本質，你從前在忘卻之地有著無盡的生命，可你後來成為了歲月有限的人類，你後悔嗎？”
帕塞亞思考著這一問題，她感到要回答它並不容易，她已做了太久的人，就快將火山底下的生活忘光。
那麽換個問題，她為人的這條路快樂嗎？一瞬間裏，她想起了很多人，蕾妮、卡蘿、伊桑、她的神明，以及那位對她糾纏不休的、聒噪的男人。
想起他的時候，她為之一笑，就連她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她不懂愛情，在她的故鄉，那裏的生物並沒有這麽覆雜的感情。
難道說，生命越是短暫的生物，情感就會越豐富嗎？帕塞亞理解不了這件事，她覺得這種事荒誕極了，而更加荒誕的是，她不討厭。
她誠實地告訴了她的神明，“人類，是的，我不討厭成為人。可是神明啊，人類也並不討厭光芒，對嗎？”
艾達：“沒錯，他們喜歡光芒，他們總希望光芒可以照到自己，但光永遠照不到所有地方，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又該怎麽辦呢？”
帕塞亞：“可如果沒有光的話，豈不是所有地方都不會被照到了？”
艾達：“那樣的世界，我們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帕塞亞怔楞了會，她隨即明白過來艾達在說的是巨人的世界。
艾達：“在那個世界，人人都可在空中飛翔，而不用借助神的力量，那原本也該是這個世界的未來……”
在艾達說到這的時候，帕塞亞已料到了她即將說下去的話，她感到自己的心臟一陣抽痛。
“所以，帕塞亞，我想要撕裂光——”
在神明話語出口的同時，帕塞亞忍不住喊了出來。
“可是，神明啊，你明知道，你也是光的一部分！”
你如果要撕裂光的話，不就意味著……要撕裂你自己嗎？
後一句話帕塞亞沒有說出口，可是看見她痛苦的神情，艾達也已經猜到幾分了。
她多想寬慰她，卻不能，“帕塞亞，我無法記起關於我為神時的所有事，但只想起部分也已足夠。我確信當初奧莉維亞同我現在有著一樣的想法，正因如此，她才會隕落，我想她是被它擊落的吧。”
它？帕塞亞心中痛苦更甚，“你明知你已輸給過它一次，你為何還不肯放棄呢？”
艾達也不知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伸出手，溫柔地順了順她信徒的長發，她輕輕地喟嘆出一聲。
“因為我愛你們啊。”
這句話語，仿佛不出自於她本人，而是那位遙遠的神明在借她之口說出。
在這之後，帕塞亞沒有再說一句反對的話了，她沈默良久，再度開口時，她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帕塞亞：“如果要同它為敵的話，只是此世還不夠，我想我們還需要用到來世。”
艾達：“前提是，我們能帶著記憶進入輪回。”
帕塞亞：“我們可以做到，巨人們會幫我們。”
帕塞亞停了停，將她先前隱瞞、沒有說出口的事告訴了艾達。
帕塞亞：“巨人們的文明、技術，已發展到了我們無法理解的地步。他們也在研究外面的輪回，他們創造出了一種機器，他們用那機器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臟上刻下了印記。巨人們說，只要這印記被觸發，我們之後都可攜有記憶進入輪回。”
艾達：“那麽，要如何觸發呢？”
帕塞亞：“他們還沒有來得急告訴我們，你們就暈倒了，要知道觸發的方式的話，我還需再回一次巨人之領。”
艾達：“需要我們陪同你去嗎？”
帕塞亞：“不，巨人們已認識我，他們會為我打開大門。”
艾達思索了一陣，說道，“也好。我想，我們幾個不該再去那裏，它如果真的在看我們的話，勢必會一直關註我們的一言一行。帕塞亞，等你到了巨人之領，也請囑咐巨人們，讓他們小心不要被發現。”
帕塞亞在心裏想道，也許它已經發現了呢？她沒有說出來。
艾達還在繼續思考對抗它的方法，“我還要去尋找其他的能力，神力之外的能力。我想，所謂的光明神賜予我們的神力，便是源自於它。它隨時可將這能力收回，能被收回的能力，不足以同它對抗。”
帕塞亞：“這不難。我可以教授給你火焰的力量，那源自我的故鄉，只是在我變成而今這副軀殼後，我無法很好地掌控它了，我會不斷練習、嘗試，直到某一天能將它交給你。”
艾達：“好，我相信你。”
帕塞亞盯視著她的神明看了一會，她是個多疑的人，她不明白她的神明為什麽這麽容易就相信了她。
她為此困惑，“你就這樣相信我了嗎？你明知道它在看我們，而我是唯一去過巨人之領，既沒有暈倒也沒有失憶的人。你不怕我的存在是個陷阱嗎？”
艾達錯愕地看向帕塞亞，卻不是為了這個問題，而是為了她認真的態度。
她笑了，“帕塞亞啊，人類之間的信任，不靠認識的時間長久，也不靠言語的漂亮繁覆。”
帕塞亞：“那靠什麽？”
艾達：“靠得是心臟體會到的感受，你真誠對待了我，我能感覺到。”
帕塞亞細細思索著神明的話語。
“看來作為‘人’，我還有很多事要學。”
她微笑說道。
-
後來，我去了巨人之領。巨人們告訴我，觸發印記的方式，很巧合地同我有關。
“火焰。”巨人們說，“當你們被火灼燒而亡的時候，這個印記便可觸發。”
我滿心高興地帶著這個答案回歸，但就在這時，我感受到了那目光鎖向了我。
比天空還要更上面的地方，你所說的“眼睛”，它真的存在。
那東西看向了我。原來我之所以能擁有記憶，是它的試探，它想知道，我是否會背叛你。它想要利用我，它想要我成為一個“叛徒”。
而這一刻，我下了一個賭註。
如果和它的戰鬥並不容易，如果這場戰鬥註定要持續數十個、數百個、甚至更多輪回的話，我的這個賭註一定會具有意義。
我賭，你愛人類，你了解人類，而它不懂。
它不懂人，不懂人和人之間覆雜的情感，不懂信任。
老實說，我對你是有恨的。你作為神，竟想毀了神，沒有一個信徒可以容忍這樣一件事，因為當你走到終點的時候，奧莉維亞將不覆存在，而我作為信徒的意義也將分崩離析。
正因如此，它才選中了我吧？
可它不知道，即使我恨你，我也還是萬分執著地、想要幫你走到最後。
我猜，它一定不會懂我的這份感情，而我希望你能夠懂。
如果所謂信任，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不靠言語，不靠時間，而是靠心臟去感受的話。
那我便可毫無顧慮地背叛你了。
“印記的觸發，是用水。”
我將這個回答告訴你的時候，那眼睛滿意地收回了它的視線。
此世，我們註定要輸。但我們還會有來世，來世之後還會有新的輪回。
在這之中，我將無法向你訴說真話，只要那眼睛還在註視我，我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你。
而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夠看穿一切表象，拆穿它、拆穿光芒、也拆穿我。
願你能抵達終點——
道路的終點，神不覆存在，我也不再是信徒。
到那時，我會是帕塞亞，是個真正的人類。
到那時，我會將這個故事講述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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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塞亞：“你究竟記起了多少？”
艾達：“並不多，很瑣碎，但足夠讓我明白一些事。”
帕塞亞沈默了，過了會，艾達主動轉過身，看向她昔日的同伴。
這些天來，每當她提起巨人之領的時候，其他人都當做夢境來聽，帕塞亞的臉色則有著微妙的不同。從那之後，她就一直在等待她來找自己。
而今天，她終於來了。
“帕塞亞，告訴我吧，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帕塞亞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用力地握緊，又松開，她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在兩次漫長的深呼吸後，她開口了。
“在那裏，巨人們將你們奉為神明，他們告訴你們曾經為神時的過往。你，生命之神奧莉維亞；蕾妮，道德之神愛爾柏塔；斯通，戰爭之神杜波依斯；以及卡蘿，死亡之神海洛伊絲。對，沒有伊桑，就像你夢中所見的那樣，巨人們恐懼伊桑，他們說他身上有股陌生的氣味。
“後來你們又交談了一陣，你們談到了巨人們的發明、談到了你們為神時所做的事，巨人們說外面的世界一直在不停輪回，唯有‘忘卻之地’可以例外。你們問‘忘卻之地’是什麽？巨人們回答，‘忘卻之地’即是被神明忘卻的地方，據他們所知，有座火山下面有一個小國，那裏也是‘忘卻之地’。但他們說，巨人之領和其他的‘忘卻之地’有著根本的不同。你們又問哪裏不同？他們說，這塊地方是神明們，也就是你們四人親自創造出來的。
“你們不明白，為什麽要刻意創造出一塊被忘卻的地方？可你們想想外面的世界始終在輪回，而這裏卻不用，你們猜測，你們是否是為了讓某些生命能夠脫離輪回……才創造出了這塊地方呢？你們沒有找到答案，你們被許許多多的問題塞滿了大腦。
“這個時候，你，艾達，奧莉維亞，你仿佛懂了什麽，你遠離了我們，一個人走開。我們再度找到你的時候，你暈倒了，伊桑抱住了你，你短暫地清醒了一陣，我當時也在你的旁邊，我聽見你說‘要小心，它的眼睛無處不在’，你指向高空，如此說著，我和伊桑都不懂你的意思，然後你就又睡了過去。
“再然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也都相繼暈倒。我在巨人們的幫助下，將你們送上了岸，其他人先醒了過來，我發現他們什麽也不記得了。你最後一個醒來，你還記得你醒來時說的話嗎？你說你什麽也看不見了，你的神力也離你而去……”
帕塞亞說到這，她看向艾達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無法抑制的痛苦。
帕塞亞：“我的神明啊，我做錯了，我不該帶你們去那裏，你們看見了不該看到的東西，尤其是你，由此你才會失去眼睛、失去力量……這全都是我的錯。”
艾達握住帕塞亞的手，“請不要這麽說。但我想知道，我話中的那句‘它的眼睛無處不在’，那個‘它’指的是什麽？”
帕塞亞：“我不知道……但我想，你可能見到了‘它’，你之所以會在巨人之領暈倒，就是因為見到了‘它’。”
艾達：“我可能，也在找尋‘它’。”她朝天空望去。
帕塞亞：“但是，我的神明啊，你不能再前進了，我能感覺到，前方危機重重，而‘它’的存在不是我們可以對抗的。”
艾達搖頭，否決了帕塞亞“放棄”的提議，但她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了。
她換了個談話的方向，“帕塞亞，你為什麽要一直叫我神明？就算我曾經是神，也未必就是你信仰的神。”縱然她知道，帕塞亞曾經說過，她一直在尋找她。
帕塞亞聽到這個問題，眸中的悲傷散去，換做了一種懷念的光芒。
帕塞亞：“是我忘了說了，在巨人之領，我也從巨人那裏得知了我的身世。”
帕塞亞緩緩說起她的故事，原來她真的像卡蘿說得那樣並非是人。
巨人們說過，火山地下有一片忘卻之地，而那裏正是帕塞亞的家鄉。它原本是一種長相矮小、身軀透明的生物，它自小便好奇心旺盛，想去地表看看，於是同伴們將身體壘高、托舉著它，將它送到了地表。
外面的世界對它來說新奇極了，可它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懂。而忘卻之地的住民，一旦離開了自己的故鄉，死亡的概念就又會重回到它們的身體裏。矮小的帕塞亞就這樣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兜兜轉轉，幾番都差點遇到被當做怪物殺死的危險。
而愛之神、快樂之神、生命之神奧莉維亞，就是在這時候發現了它，降臨到了它的面前。
“用這樣的軀殼在這個世界行走，太危險了。”
女神溫柔地擁抱了它，用神力為它塑造了軀體，它從此就像是人一樣生活了下去。一直到了今天。
說完這個故事，帕塞亞眼含熱淚，“我的神明，是你給了我身軀，你就猶如是我的母親，也是我還在火山底下、聽見族人講述你們的故事時，就在心底暗暗崇敬的人。忘卻之地的人們愛你，你創造了我們，你給了我們生命……我們絕不想看見你，朝危險走去。”
艾達記不起帕塞亞的事，可只是聽聞，她便已為她的故事感到激動。比起創造了生命的奧莉維亞，她認為在誕生之後、頑強向上生長、不受限制的帕塞亞，更了不起。
她多想誇讚她的信徒幾句，可她卻不得不先回答她的問題。
艾達：“帕塞亞，正因為我愛你們，我才不能放任這個世界繼續下去。”
帕塞亞：“這個世界又有哪裏不好？它如此美麗。”
艾達：“光。有太多的光芒了。人們只看見光，只記得讚頌偉大、不凡，卻因而忽略了平凡、脆弱、渺小。”
帕塞亞：“可我的神明啊，你說的這些又有什麽值得被讚美的呢？”
艾達：“但這就是生命的本質，帕塞亞。脆弱是本質，渺小也是本質，你從前在忘卻之地有著無盡的生命，可你後來成為了歲月有限的人類，你後悔嗎？”
帕塞亞思考著這一問題，她感到要回答它並不容易，她已做了太久的人，就快將火山底下的生活忘光。
那麽換個問題，她為人的這條路快樂嗎？一瞬間裏，她想起了很多人，蕾妮、卡蘿、伊桑、她的神明，以及那位對她糾纏不休的、聒噪的男人。
想起他的時候，她為之一笑，就連她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她不懂愛情，在她的故鄉，那裏的生物並沒有這麽覆雜的感情。
難道說，生命越是短暫的生物，情感就會越豐富嗎？帕塞亞理解不了這件事，她覺得這種事荒誕極了，而更加荒誕的是，她不討厭。
她誠實地告訴了她的神明，“人類，是的，我不討厭成為人。可是神明啊，人類也並不討厭光芒，對嗎？”
艾達：“沒錯，他們喜歡光芒，他們總希望光芒可以照到自己，但光永遠照不到所有地方，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又該怎麽辦呢？”
帕塞亞：“可如果沒有光的話，豈不是所有地方都不會被照到了？”
艾達：“那樣的世界，我們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帕塞亞怔楞了會，她隨即明白過來艾達在說的是巨人的世界。
艾達：“在那個世界，人人都可在空中飛翔，而不用借助神的力量，那原本也該是這個世界的未來……”
在艾達說到這的時候，帕塞亞已料到了她即將說下去的話，她感到自己的心臟一陣抽痛。
“所以，帕塞亞，我想要撕裂光——”
在神明話語出口的同時，帕塞亞忍不住喊了出來。
“可是，神明啊，你明知道，你也是光的一部分！”
你如果要撕裂光的話，不就意味著……要撕裂你自己嗎？
後一句話帕塞亞沒有說出口，可是看見她痛苦的神情，艾達也已經猜到幾分了。
她多想寬慰她，卻不能，“帕塞亞，我無法記起關於我為神時的所有事，但只想起部分也已足夠。我確信當初奧莉維亞同我現在有著一樣的想法，正因如此，她才會隕落，我想她是被它擊落的吧。”
它？帕塞亞心中痛苦更甚，“你明知你已輸給過它一次，你為何還不肯放棄呢？”
艾達也不知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伸出手，溫柔地順了順她信徒的長發，她輕輕地喟嘆出一聲。
“因為我愛你們啊。”
這句話語，仿佛不出自於她本人，而是那位遙遠的神明在借她之口說出。
在這之後，帕塞亞沒有再說一句反對的話了，她沈默良久，再度開口時，她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帕塞亞：“如果要同它為敵的話，只是此世還不夠，我想我們還需要用到來世。”
艾達：“前提是，我們能帶著記憶進入輪回。”
帕塞亞：“我們可以做到，巨人們會幫我們。”
帕塞亞停了停，將她先前隱瞞、沒有說出口的事告訴了艾達。
帕塞亞：“巨人們的文明、技術，已發展到了我們無法理解的地步。他們也在研究外面的輪回，他們創造出了一種機器，他們用那機器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臟上刻下了印記。巨人們說，只要這印記被觸發，我們之後都可攜有記憶進入輪回。”
艾達：“那麽，要如何觸發呢？”
帕塞亞：“他們還沒有來得急告訴我們，你們就暈倒了，要知道觸發的方式的話，我還需再回一次巨人之領。”
艾達：“需要我們陪同你去嗎？”
帕塞亞：“不，巨人們已認識我，他們會為我打開大門。”
艾達思索了一陣，說道，“也好。我想，我們幾個不該再去那裏，它如果真的在看我們的話，勢必會一直關註我們的一言一行。帕塞亞，等你到了巨人之領，也請囑咐巨人們，讓他們小心不要被發現。”
帕塞亞在心裏想道，也許它已經發現了呢？她沒有說出來。
艾達還在繼續思考對抗它的方法，“我還要去尋找其他的能力，神力之外的能力。我想，所謂的光明神賜予我們的神力，便是源自於它。它隨時可將這能力收回，能被收回的能力，不足以同它對抗。”
帕塞亞：“這不難。我可以教授給你火焰的力量，那源自我的故鄉，只是在我變成而今這副軀殼後，我無法很好地掌控它了，我會不斷練習、嘗試，直到某一天能將它交給你。”
艾達：“好，我相信你。”
帕塞亞盯視著她的神明看了一會，她是個多疑的人，她不明白她的神明為什麽這麽容易就相信了她。
她為此困惑，“你就這樣相信我了嗎？你明知道它在看我們，而我是唯一去過巨人之領，既沒有暈倒也沒有失憶的人。你不怕我的存在是個陷阱嗎？”
艾達錯愕地看向帕塞亞，卻不是為了這個問題，而是為了她認真的態度。
她笑了，“帕塞亞啊，人類之間的信任，不靠認識的時間長久，也不靠言語的漂亮繁覆。”
帕塞亞：“那靠什麽？”
艾達：“靠得是心臟體會到的感受，你真誠對待了我，我能感覺到。”
帕塞亞細細思索著神明的話語。
“看來作為‘人’，我還有很多事要學。”
她微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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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去了巨人之領。巨人們告訴我，觸發印記的方式，很巧合地同我有關。
“火焰。”巨人們說，“當你們被火灼燒而亡的時候，這個印記便可觸發。”
我滿心高興地帶著這個答案回歸，但就在這時，我感受到了那目光鎖向了我。
比天空還要更上面的地方，你所說的“眼睛”，它真的存在。
那東西看向了我。原來我之所以能擁有記憶，是它的試探，它想知道，我是否會背叛你。它想要利用我，它想要我成為一個“叛徒”。
而這一刻，我下了一個賭註。
如果和它的戰鬥並不容易，如果這場戰鬥註定要持續數十個、數百個、甚至更多輪回的話，我的這個賭註一定會具有意義。
我賭，你愛人類，你了解人類，而它不懂。
它不懂人，不懂人和人之間覆雜的情感，不懂信任。
老實說，我對你是有恨的。你作為神，竟想毀了神，沒有一個信徒可以容忍這樣一件事，因為當你走到終點的時候，奧莉維亞將不覆存在，而我作為信徒的意義也將分崩離析。
正因如此，它才選中了我吧？
可它不知道，即使我恨你，我也還是萬分執著地、想要幫你走到最後。
我猜，它一定不會懂我的這份感情，而我希望你能夠懂。
如果所謂信任，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不靠言語，不靠時間，而是靠心臟去感受的話。
那我便可毫無顧慮地背叛你了。
“印記的觸發，是用水。”
我將這個回答告訴你的時候，那眼睛滿意地收回了它的視線。
此世，我們註定要輸。但我們還會有來世，來世之後還會有新的輪回。
在這之中，我將無法向你訴說真話，只要那眼睛還在註視我，我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你。
而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夠看穿一切表象，拆穿它、拆穿光芒、也拆穿我。
願你能抵達終點——
道路的終點，神不覆存在，我也不再是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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