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夢魘(5)

關燈
第68章 夢魘(5)

冷清了許久的芳謝館變得熱鬧起來,一如幾年前胡散者還活著的時候。

只是那時是一派祥和,現在是一派劍拔弩張的場面。

林楚森站在堂前,屋裏坐著的是他早已沒有往來的師叔師伯們。

外面院落站著的是一眾滅嗔師,院落站滿了就擠在大門口,整條街道都幾乎被塞滿。

常亦被幾人按著跪在林楚森面前,無盡的威壓讓他擡不起頭,嗓子裏發出一陣陣不服氣的嗬嗬聲,他竭力掙紮著,怎麽都掙脫不開。

秦溟悠被攔在門外進不來,大吵大喊:“你們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蘇途兒拽拽她的衣服,小聲示意她少說兩句。

林楚森一一掃過高高在上坐著的人,冷笑道:“我師父死的時候沒見你們來,現而今一言不合跑到芳謝館來捉我的人。”

花白頭發的老頭一拍桌子怒喝道:“林楚森!你個孽障還敢提你師父,你可謂是丟盡了他的臉面!”

林楚森:“我師父已經死了,你怎麽知道他覺得丟臉?難不成薛師伯還懂得通靈之術?”

“滿口胡言!”薛道長指著常亦氣不打一處來,“你不看看你養的這是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林楚森打量著常亦,“我養得挺好的啊,相貌堂堂,聽話守矩。你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養的是我夫、君。”

“夫君”二字刻意咬重,眉宇間盡是不屑與挑釁。

雖說眾人基本心知肚明林楚森和嗔廝混,但真聽到他這麽說時還是難以忍受般倒抽一口涼氣,惡心到頭皮發麻,腳趾扣地。

薛道長一生極為體面,克己束禮,聽到他這荒唐話氣得面紅耳赤,“你你你你”了半天都沒把話說完整。

一旁的女人道:“情感是世上最無法長久的東西,尤其是你一廂情願對嗔的感情,嗔不會懂,更不會回應,你遲早有一天會後悔。”

林楚森:“至少我現在沒有後悔。”

躍躍欲試的中年男人嚷道:“還跟這廝客氣什麽?直接拿下那只嗔!”

“我看誰敢!”林楚森怒道,鎖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地而出,纏繞上身旁幾個防備著他的滅嗔師脖子上,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咬牙切齒道,“你們敢動他一根發絲我就讓他們全部陪葬!”

薛道長:“為滅嗔而亡是滅嗔師的使命,他們死得其所。哪怕要搭上老朽的命,只要能滅掉這世間作惡的嗔,老朽也無怨無悔。”

“死得其所,無怨無悔!”鎖鏈控制的幾人昂頭挺胸,召出靈器試圖拼死一搏。

更多滅嗔師高聲齊喊:“死得其所,無怨無悔!”

氣勢磅礴的聲音包裹住林楚森,在他的腦海回蕩,攪動著他的腦漿,這種聲音是要把他活生生逼死的程度。

薛道長揮揮手,下令道:“動手。”

林楚森雙目赤紅,下一刻手下的滅嗔師將隨著常亦的滅亡頭顱落地之時。

秦溟悠將銅鈴掩在嘴前,高喊一聲:“都給我住手!”

她的聲音被銅鈴擴大數十倍,聲浪掀翻身前一眾滅嗔師,眾人紛紛下意識捂耳閃躲,聲浪掃過,她眨眼間站到了堂中央,叉腰道:“你們都不會說人話嗎?說來說去半天都沒說到點子上!不就是要林楚森交出祈天陣的陣法碎片嗎?至於又是動手又是舍命嗎?!他又沒說不給!”

薛道長:“他早已背叛師門,為了他養的嗔能交出碎片?”

話音未落,林楚森冷哼一聲:“我當是來這裏做什麽,就為了一個陣法碎片,我給。”

有傳言稱,祈天陣由滅嗔師開山鼻祖玉修子所創,上古滅嗔祖師玉修子將要隕落之際,天神降夢得知千萬年後將會有一場浩劫,於是據天神指導耗盡最後心神畫下了祈天陣。

又因此陣極邪,為防居心叵測之人借以祈天陣做什麽,便將陣法圖分為三十六份一一分給座下弟子,而後遣散門派,將三十六弟子驅逐下山。

玉修子當晚殞命於山巔,屍骨化為白玉,無數流星劃破天際,萬獸悲鳴。

據說他因無量功德成了半神,歸於天地。

玉修子座下三十六弟子分別自立門戶,三十六脈無一斷絕傳承至今。

每一脈中傳承者都是滅嗔師行列的佼佼者。

裏面包括秦溟悠,蘇途兒,以及堂前坐著的幾位德高望重的前輩。

最恥辱的莫過於林楚森那一脈。

自上次秦溟悠來,林楚森隱隱猜到他們要啟動祈天陣了,否則不會大費周章將所有滅嗔師都匯聚到亂葬崗。

他側面打聽過消息。

亂葬崗那裏早已成為人嗔廝殺的煉獄,無時無刻都有滅嗔師犧牲,據說此次浩劫的規模史無前例,上千滅嗔師聯合設下陣法勉強壓迫住嗔,只是他們時間不多了,必須速戰速決。

這才殺上了芳謝館。

林楚森在眾目睽睽下呈上裝著祈天陣殘片的木匣。

薛道長眼神審視般打開看了一眼,表情略微有些震驚,很快收斂神色,道:“既然如此,那便請林小輩莫要再涉足滅嗔之術,莫要為了嗔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

“薛師伯多慮,我會和常亦遠走高飛,從此不再回來礙你們的眼。”

“哼。”薛道長帶著一眾滅嗔師稀稀拉拉往外走。

每一個經過林楚森的滅嗔師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他,是疏於來時的憤怒與不屑的表情,竊竊私語著什麽。

林楚森覺得奇怪,看了過去,他們無一例外偏過視線沒多言語。

待人走了個幹凈,只剩下林楚森他們和秦溟悠蘇途兒四人。

林楚森俯身將常亦扶了起來,拍凈他身上的塵土,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傷勢,轉而對秦溟悠道:“多謝。”

“謝啥啊。”秦溟悠揮揮手,“你說要和常亦遠走高飛?真的嗎?去哪兒?”

林楚森點點頭:“去哪兒都行,反正是不想在這兒了,待膩了沒什麽意思,況且……”

況且這裏的滅嗔師不喜歡常亦,今日能隨隨便便闖進來綁了常亦,以後便也能闖進來,今天沒動手,誰又能說清以後呢?

秦溟悠:“也好,出去看看也挺好的,外邊好山好水,老是窩在京都擺攤多浪費生命。去彭淮看看吧,彭淮景色不錯。”

蘇途兒撿起地上掉落的木偶遞給常亦:“湘城也不錯,若是去湘城,蘇家還能照拂一二。”

林楚森搖頭謝絕她們的好意,他要帶常亦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在那裏度過餘生。

他牽著常亦的手搖晃兩下,道:“常亦,我帶你去別的地方好不好?”

常亦使勁點頭:“好啊好啊,楚森去哪兒我去哪兒。”

世上有那麽多滅嗔師,缺林楚森一個也沒什麽。

林楚森覺得要不就帶常亦隱居山林,遠離人群,把常亦藏在山裏,便沒人知道常亦的身份,沒人質疑他們的關系,他只要常亦和他在一起一輩子便好了,不求其他。

即使一生清苦,粗茶淡飯,耕地放牛打著補丁度日也無妨。

有常亦在身邊便足矣。

林楚森不欠別人什麽,唯獨背棄了道義,褪去一切榮光,由世間的守護者墮為蕓蕓眾生中的一員。

“走之前。”林楚森道,“我還想做一件事。”

芳謝館住了這麽多年,有了他無數酸甜苦辣的記憶,他想最後在這裏與常亦成親,了了最後一樁心事。

“那敢情好啊!”秦溟悠舉雙手讚成,“我可以幫你們布置婚房。”

蘇途兒柔聲道:“那我縫制婚服吧,我的針線活可是一絕哦。”

常亦將下巴擱在林楚森肩上,問:“常亦要做什麽?”

林楚森拍拍他的腦袋:“當然是和我一起去市集買成親用的東西啦。”

二人攜手走在市集中,挑著那些琳瑯滿目的商品。

大紅布匹,喜糖喜酒,再多買些好菜。

林楚森經費有限,只能買些中規中矩的東西,還不能買太多,夠用就行。

走時有小販說了兩句吉利話:“琴瑟和鳴,早生貴子。”

儼然是以為他倆是一齊采買的親友,絲毫沒想到將要成親的是兩個大男人。

出門時常亦問:“早生貴子?”

林楚森心中腹誹,你怎麽不問琴瑟和鳴呢。

他捏捏眉心,放下手時,眉心一抹淡紅:“我們……約莫……生不出。”

常亦:“為何?這也是要夠親密才可以的麽?”

他們早就親密的沒邊了,林楚森輕咳一聲:“我們所有親密的事都……都做過了。”

“那為何不能早生貴子?”

為何不能?林楚森是個男的!他怎麽生?用什麽生!況且就算他是個女的,常亦又不是人,他也生不了啊!

偏偏常亦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林楚森只能換了個角度打消他的念頭:“若是有了孩子,我便要日日夜夜不辭辛勞照顧他,你也不能隨時隨地抱我親我,我們在一起的時光會被孩子分去一大半,往後餘生皆是如此。還想麽?”

一聽孩子會分走林楚森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常亦嚇得緊忙搖頭:“不想,我不要。”

常亦對於養的定義僅限於曾經林楚森養狗一般養他,以及他養小六,隨便撒點吃食,給個窩睡就行。

他便以為養孩子也是如此。

看他如此著急,林楚森故意逗他:“若是我非要呢?”

常亦看了他一會兒,冷冷道:“吃了他。”

林楚森心臟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常亦眼睫一顫,眼淚撲簌簌下來了:“我不要早生貴子,楚森也不許要。”

林楚森一時之間亂了陣腳,心底剛升起的一抹怪異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邊給他擦眼淚邊哄道:“好好好,不要不要,我逗常亦的,不哭了。我只會陪著常亦,乖,聽話。”

“嗯。”常亦委委屈屈將頭埋在他頸窩裏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眼淚。

林楚森撫著他的背,好話都說盡了才把人哄好,也不敢再逗他了,攜手帶他去買些別的物什。

走時常亦渾身上下大包小包,掛成了棵樹。

林楚森想幫他拎一些,常亦怎麽都不肯。

林楚森:“你怎麽牽我的手?”

常亦想了想,將自己的袖子遞給林楚森:“牽這個就好了。”

嘻嘻笑笑走了半道,常亦問:“成親是什麽意思呢?”

林楚森:“成親意思就是我們要變成夫妻了,成了夫妻就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白頭到老,永不背叛。若是誰中途負了誰,便要天打雷劈遭天譴的。你怕不怕?”

常亦撇撇嘴:“這有什麽好怕的?即便不成親,常亦也會和你在一起一輩子。只是……”

林楚森:“只是什麽?”

常亦:“一生一世是不是太短了呀,為何不能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說的是啊。

常亦的生命近乎永恒,人在嗔便在,常亦便在,而他林楚森的壽命頂多百年,百年過去他走了,常亦又該怎麽辦呢?

林楚森有些自私,自私得想永遠困住常亦,他拽拽常亦的袖子:“那以後常亦去找我好不好?”

“為何要去找你?你會離開嗎?”

“去找我的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我希望我的每一生都是你。”

可是轉生後,真的還是同一個人嗎?

他還是自私,自私得想獻祭自己的轉世,只為了常亦以後有人陪著,不再孤單。

“我該如何找你呢?”

“我相信,見到我的第一眼你就能把我認出來,到那時一定要緊緊抓住我的手,不要讓我跑了。”

“一言為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