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9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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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雨
伊格那修找到卡萊爾的時候，他正站在距離帝國駐軍最近的峭壁旁。那裏有一個凹陷的天然巖洞，黑發的少年就這樣透過大雨，盯著遠處繪有黑色老鷹的旗幟看。
倒是沒有貿然讓自己淋雨。伊格那修就這樣在洞外站了一會兒，然後穿過雨簾走到了人身邊。
“雷蒙以為你走丟了。”伊格那修漫不經心地說，將身上那件雨衣脫下來搭在臂彎處，繼而像是在日常生活中那樣輕拍著水珠，好似他們兩個出現在這裏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卡萊爾聞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還是道：“我以為他會不想看見我。”
“所以一個人躲到這裏，像只鴕鳥？”伊格那修的語調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好似只是隨意地調侃一句，但卡萊爾還是沒有辯解，只是沈默著低下了頭。
沈重的空氣在二人之間蔓延，愈來愈狂亂的雨聲好像戰前的鼓點一般讓卡萊爾有些喘不過氣來。伊格那修則這麽靜靜地盯著他，後者身上那種快要崩潰的悲戚感非常明顯，以至於讓他一反常態地朝這人的方向走了一步。
“是我的錯。”然而卡萊爾率先打破了這份沈默，被雨打濕的頭發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是從少年那微微發顫的聲音中就能感知到他的情緒，“我是第一個發現路德被抓傷的，也知道當時那個工人的精神狀態不對……但是我都沒有接著探查下去，如果，我當時能問個清楚……不，如果我能再敏銳一點，就能在喪屍逼近之前攔住它，而不是眼睜睜看著我的同伴……”
眼前似乎又重映了那一幕，在夜幕下血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色，好像那無窮無盡的淤泥一般。
腦海中的刺痛又一次襲來，他甩了甩腦袋想壓制住這種感覺，接著就感覺到了額頭溫涼的觸感。
他一怔，擡頭時望見了伊格那修微蹙著眉的關切神色。
“我也不是想救誰就能救下來的，得到然後失去，仿佛我生命中必然的循環，我們更多的時候都在反覆感受著自己的無能為力。”伊格那修在感覺他額頭的溫度沒問題後，便像之前那樣輕輕揉開少年的緊皺著的眉心，“但是卡萊爾，讓你這麽愧疚，我感到很抱歉。”
卡萊爾知道他說的是那一槍，他有些想要逃避這個話題，可是此時卻被摁住了腦袋而被迫和人對視著：“我……知道那是沒有選擇的事，血清沒有用，所以我只能開槍……”
而伊格那修只是催促著必然的事情，他是正確的，一如既往是正確的。
“……我明白的，我明白當時必須開槍，那是唯一的選擇……但是你知道嗎，”卡萊爾盯著自己伸出來的一雙手低聲喃喃，他已經混亂到了忘說敬語的程度了，“你知道嗎，我只要一看到這雙手，我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就在反覆提醒我——是‘我’殺了路德，是‘我’沒救回他們，動手的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
伊格那修緩緩道：“沒有人能救所有人。”
少年瞳孔微顫，仿佛眼前那雙手又重新沾滿了鮮血。
“末世，不，這個世界一直是這麽殘酷的，卡萊爾。”對方脆弱的神色一覽無餘，那是伊格那修在綠島時都沒有看見的表情。他放輕了手上的力度，金色的眼睛牢牢鎖著對方，語調卻愈發溫柔和憐惜起來，“在這樣的世界裏，如果想要熬到見到曙光的那一天，總有人要在黑暗中燃燒，哪怕最後的結果是成為灰燼。而那一捧灰，可能會是你，也可能會是我，是無辜的人，亦或是隊友、家人、朋友。卡萊爾，無論犧牲的是誰，他們都一定是死得其所的。”
一定……嗎？
“……可是，為什麽。”卡萊爾閉上眼艱難地調整著呼吸，再睜眼時那雙灰眼睛像是無法平覆漣漪的水潭，“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明明是想要救人的，為什麽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而他還無能為力的活著？
“許多事情，就算去問為什麽也是無法挽回的。”伊格那修輕輕搖頭，他松開手，同樣去眺望卡萊爾先前看向的方向，“比起思考是否命運如此，或許可以想——沒有哪一團火的燃燒是毫無意義的，與其讓他們的犧牲白白浪費，不如繼承著同類的靈魂而繼續戰鬥吧。”
同類……？卡萊爾下意識以為是對方用錯了詞匯，但很快他就被這句話裏的言外之意吸引了：“您的意思是，我們還有接著戰鬥下去的能力嗎？就靠著……我們這些人？”
路德和其他兩名隊員犧牲，現在第一隊只剩六個人，這種死亡數據在其他平民陣營中完全能稱得上正常甚至是好消息，然而這種犧牲不代表他們能接受的了，自末世開啟後，霍利克安全區幾乎沒有過這麽迅速又嚴重的減員情況。
即使白事先說過第一外勤隊的任務異常艱辛，卡萊爾也是第一次真正直觀地理解這句話——正如伊格那修說的一般，毫無道理，又如此殘酷。
“並不是僅靠‘這些人’，而是靠‘我們’。”出乎意料的，伊格那修說出了他從未想過的另一種答案，“我們不會在這裏全軍覆沒的，卡萊爾，你一定也發現了伯利恒山脈的變故並非巧合，或者說，這場援救行動根本就不是我們所看到的那樣簡單。”
卡萊爾聞言一驚，他幾乎是立刻就將目光對準了遠處飄搖的旗幟，這次行動最大的變故就是帝國，但除此以外也有種種不和諧的因素存在，他和雷蒙發現的那種屍體上的結晶就是其中之一。
“我懷疑，所有和病毒相關的一切，在這座山脈裏都會受到加速影響。”卡萊爾簡略地說完了他們的發現就開始猜測起來，“那些工人爆發病毒，還有路德……會不會都是母體造成了這些異變？那帝國呢？領頭的那個人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他們是不是也是因為這種異變所以才進山的？”
“那凝聚成條蛇形的母體，你看見了嗎？”伊格那修不答反問，緩慢的語氣絲毫沒有受對方焦急的神色和暴雨聲音的影響。
卡萊爾第一反應是想起了那不同尋常的“蛇頭”，準確來說是上面赤紅色的結晶：“果然是母體操控了一切嗎？”
“不，‘母體’等同於病毒的化身，很少會衍生出智慧。包括這一只，它吞噬其他生命、使屍潮進攻人類，全都出於它想要捕食和繁衍的生存本能而已。”伊格那修道，語氣卻帶著點兒若有若無的輕蔑，“那母體的核心是一塊紅色結晶，與傳統代表著汙染區域的病毒結晶不同，科研會稱那一塊為‘原始結晶’。”
“原始結晶？”
“純粹的病毒所凝固成的完全固體，是唯一擁有強化變異體能力的存在。它自地脈深處被挖掘出來，和官方公之於眾的那個荒謬的寄生蟲起源論倒是也有相同之處。”伊格那修解釋道，“但是有趣的是，據我的調查得知，帝國發現原始結晶的地點在雪原深處，並非現在我們所處的伯利恒山脈。”
“帝國……發現的？”卡萊爾被震驚的無以覆加，“等等，您的意思是，原始結晶根本就不是在伯利恒山脈形成的？可是那母體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結晶又為什麽會在母體的身上？”
伊格那修短暫的沈默了一會兒，卻是沒有直面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慢慢道：“還記得我之前說的，伯利恒大學時常在附近進行實驗的事嗎？”
卡萊爾呼吸一滯：“那是……實驗的產物？”
“只是猜測。”伊格那修道，眼神仿佛穿過雨滴看到了更為剔透的東西，“帝國、科研會、協會，還有我，都需要那塊結晶。”
他將協會和他自己分開了說，這種表達方式讓卡萊爾有些不安，又下意識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結晶……是治療變異種的辦法嗎？”卡萊爾小心翼翼地問道。
伊格那修便笑了，那個笑容就像當時在石窟之中，在暗紅色的光下他所露出的微笑一樣：“至少也算一種可能性。”
這麽說伊格那修當時突然離隊，果然是因為感受到了母體的下落吧？卡萊爾回憶著那些山洞中從地底縫隙湧出來的淤泥，所以母體當時是在逃跑嗎？那伊格那修呢？重逢時男人依舊那麽從容，甚至到了一種游刃有餘的地步，似乎並不為自己沒能殺掉母體而感到特別可惜或者不甘。
“那麽，我會像之前答應好的那樣，幫您一起實現這種可能性的。”卡萊爾深吸一口氣，走到和伊格那修並肩的位置，“您說的對，我應該避免繼續有人犧牲，而不是陷進自責裏面出不來。不管帝國還是科研會拿到原始結晶之後要怎麽使用，我們現在，只要先一步達成這件事就可以了，對吧？”
伊格那修聞言看向他，少年的眼神已經不覆之前的低迷。他不禁有些驚喜，對方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聰明，同時也更加堅強。
原以為是塊磨刀石，沒想到卻是璞玉麽？
“不著急，卡萊爾。”伊格那修溫聲笑道，“在進山之前……我們需要找到一個可靠的向導。”
（TBC）
【作者有話說】
除夕快樂！明天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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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那修找到卡萊爾的時候，他正站在距離帝國駐軍最近的峭壁旁。那裏有一個凹陷的天然巖洞，黑發的少年就這樣透過大雨，盯著遠處繪有黑色老鷹的旗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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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以為你走丟了。”伊格那修漫不經心地說，將身上那件雨衣脫下來搭在臂彎處，繼而像是在日常生活中那樣輕拍著水珠，好似他們兩個出現在這裏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卡萊爾聞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還是道：“我以為他會不想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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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錯。”然而卡萊爾率先打破了這份沈默，被雨打濕的頭發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是從少年那微微發顫的聲音中就能感知到他的情緒，“我是第一個發現路德被抓傷的，也知道當時那個工人的精神狀態不對……但是我都沒有接著探查下去，如果，我當時能問個清楚……不，如果我能再敏銳一點，就能在喪屍逼近之前攔住它，而不是眼睜睜看著我的同伴……”
眼前似乎又重映了那一幕，在夜幕下血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色，好像那無窮無盡的淤泥一般。
腦海中的刺痛又一次襲來，他甩了甩腦袋想壓制住這種感覺，接著就感覺到了額頭溫涼的觸感。
他一怔，擡頭時望見了伊格那修微蹙著眉的關切神色。
“我也不是想救誰就能救下來的，得到然後失去，仿佛我生命中必然的循環，我們更多的時候都在反覆感受著自己的無能為力。”伊格那修在感覺他額頭的溫度沒問題後，便像之前那樣輕輕揉開少年的緊皺著的眉心，“但是卡萊爾，讓你這麽愧疚，我感到很抱歉。”
卡萊爾知道他說的是那一槍，他有些想要逃避這個話題，可是此時卻被摁住了腦袋而被迫和人對視著：“我……知道那是沒有選擇的事，血清沒有用，所以我只能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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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的，我明白當時必須開槍，那是唯一的選擇……但是你知道嗎，”卡萊爾盯著自己伸出來的一雙手低聲喃喃，他已經混亂到了忘說敬語的程度了，“你知道嗎，我只要一看到這雙手，我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就在反覆提醒我——是‘我’殺了路德，是‘我’沒救回他們，動手的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
伊格那修緩緩道：“沒有人能救所有人。”
少年瞳孔微顫，仿佛眼前那雙手又重新沾滿了鮮血。
“末世，不，這個世界一直是這麽殘酷的，卡萊爾。”對方脆弱的神色一覽無餘，那是伊格那修在綠島時都沒有看見的表情。他放輕了手上的力度，金色的眼睛牢牢鎖著對方，語調卻愈發溫柔和憐惜起來，“在這樣的世界裏，如果想要熬到見到曙光的那一天，總有人要在黑暗中燃燒，哪怕最後的結果是成為灰燼。而那一捧灰，可能會是你，也可能會是我，是無辜的人，亦或是隊友、家人、朋友。卡萊爾，無論犧牲的是誰，他們都一定是死得其所的。”
一定……嗎？
“……可是，為什麽。”卡萊爾閉上眼艱難地調整著呼吸，再睜眼時那雙灰眼睛像是無法平覆漣漪的水潭，“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明明是想要救人的，為什麽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而他還無能為力的活著？
“許多事情，就算去問為什麽也是無法挽回的。”伊格那修輕輕搖頭，他松開手，同樣去眺望卡萊爾先前看向的方向，“比起思考是否命運如此，或許可以想——沒有哪一團火的燃燒是毫無意義的，與其讓他們的犧牲白白浪費，不如繼承著同類的靈魂而繼續戰鬥吧。”
同類……？卡萊爾下意識以為是對方用錯了詞匯，但很快他就被這句話裏的言外之意吸引了：“您的意思是，我們還有接著戰鬥下去的能力嗎？就靠著……我們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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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疑，所有和病毒相關的一切，在這座山脈裏都會受到加速影響。”卡萊爾簡略地說完了他們的發現就開始猜測起來，“那些工人爆發病毒，還有路德……會不會都是母體造成了這些異變？那帝國呢？領頭的那個人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他們是不是也是因為這種異變所以才進山的？”
“那凝聚成條蛇形的母體，你看見了嗎？”伊格那修不答反問，緩慢的語氣絲毫沒有受對方焦急的神色和暴雨聲音的影響。
卡萊爾第一反應是想起了那不同尋常的“蛇頭”，準確來說是上面赤紅色的結晶：“果然是母體操控了一切嗎？”
“不，‘母體’等同於病毒的化身，很少會衍生出智慧。包括這一只，它吞噬其他生命、使屍潮進攻人類，全都出於它想要捕食和繁衍的生存本能而已。”伊格那修道，語氣卻帶著點兒若有若無的輕蔑，“那母體的核心是一塊紅色結晶，與傳統代表著汙染區域的病毒結晶不同，科研會稱那一塊為‘原始結晶’。”
“原始結晶？”
“純粹的病毒所凝固成的完全固體，是唯一擁有強化變異體能力的存在。它自地脈深處被挖掘出來，和官方公之於眾的那個荒謬的寄生蟲起源論倒是也有相同之處。”伊格那修解釋道，“但是有趣的是，據我的調查得知，帝國發現原始結晶的地點在雪原深處，並非現在我們所處的伯利恒山脈。”
“帝國……發現的？”卡萊爾被震驚的無以覆加，“等等，您的意思是，原始結晶根本就不是在伯利恒山脈形成的？可是那母體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結晶又為什麽會在母體的身上？”
伊格那修短暫的沈默了一會兒，卻是沒有直面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慢慢道：“還記得我之前說的，伯利恒大學時常在附近進行實驗的事嗎？”
卡萊爾呼吸一滯：“那是……實驗的產物？”
“只是猜測。”伊格那修道，眼神仿佛穿過雨滴看到了更為剔透的東西，“帝國、科研會、協會，還有我，都需要那塊結晶。”
他將協會和他自己分開了說，這種表達方式讓卡萊爾有些不安，又下意識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結晶……是治療變異種的辦法嗎？”卡萊爾小心翼翼地問道。
伊格那修便笑了，那個笑容就像當時在石窟之中，在暗紅色的光下他所露出的微笑一樣：“至少也算一種可能性。”
這麽說伊格那修當時突然離隊，果然是因為感受到了母體的下落吧？卡萊爾回憶著那些山洞中從地底縫隙湧出來的淤泥，所以母體當時是在逃跑嗎？那伊格那修呢？重逢時男人依舊那麽從容，甚至到了一種游刃有餘的地步，似乎並不為自己沒能殺掉母體而感到特別可惜或者不甘。
“那麽，我會像之前答應好的那樣，幫您一起實現這種可能性的。”卡萊爾深吸一口氣，走到和伊格那修並肩的位置，“您說的對，我應該避免繼續有人犧牲，而不是陷進自責裏面出不來。不管帝國還是科研會拿到原始結晶之後要怎麽使用，我們現在，只要先一步達成這件事就可以了，對吧？”
伊格那修聞言看向他，少年的眼神已經不覆之前的低迷。他不禁有些驚喜，對方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聰明，同時也更加堅強。
原以為是塊磨刀石，沒想到卻是璞玉麽？
“不著急，卡萊爾。”伊格那修溫聲笑道，“在進山之前……我們需要找到一個可靠的向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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