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襄正邁足往外走去, 迎面卻來了個身穿蓑衣的人。那人身材矮小, 面目盡數被兜帽遮在其中。

她頓時伸手, 警覺地往腰間探去，沒有摸到那熟悉的冰冷劍鞘，觸及之處只有一片粗糙的布料, 那是將他救上岸之人為她換上的衣衫。

雲襄這才想起，素水劍現在還被放在宗門刑房之中，不知被哪位弟子看守著，並不在她的身邊。

沒有防身的兵器, 靈氣也蕩然無存，這令雲襄心中一陣驚慌, 只能聊勝於無地掐起劍訣, 防守著。

“不必驚慌。”兜帽之中傳出了一個聲音, 雖是粗糙沙啞, 卻也能聽得出來，那是個女子的聲音，或許年歲還不大。

雲襄皺起的眉毛放松了些, 試探地問道：“可是閣下救了我？”

女子咳了一聲, 清了清嗓子：“我的夫君去溪流之中捕魚, 看到溪水中出現不尋常的漩渦，其中像是有人影，他仗著著自己水性好，便前去救人，所以準確來說, 救你的人應是我夫君。”

“……貴夫婦當真是心善。”雲襄聽著她這淡漠的語氣，也不知應以何種態度回應方好。

“我心善？”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女子輕嗤了一聲，“若是十年前的我，看到有仙修出現在此處，必然將其當場斬殺，的確，我現在的心，是比以前善了許多。”

雲襄心中咯噔一聲：“恩人也是修士？”

聽這語氣，像是個魔修？可惜雲襄現在身無靈力，探不出眼前之人的深淺。

“曾經是。”這女子摘下頭上的兜帽，走到桌前，向雲襄點了點頭，示意她坐在自己的面前。

待雲襄也落座，女子繼續道：“你我倒也是有緣，我允許你問三個問題，問完問題，你就立刻離開此處。”

雲襄心中頓時有些犯難，她想了想，問道：“請問這是何處？”

“永生鄉。”女子摘下兜帽的臉很是年輕，五官卻生的平常，是那種缺乏記憶點，進了人群就會迅速被淹沒的長相。

永生鄉？那是仙魔淵與魔域之間的通道，這麽說，她當真是從仙魔淵裏逃了出來？

在慶幸歡喜的同時，雲襄也有些擔憂。永生鄉只有一個出口，通往魔域，這就是說……如果她想要回到仙域，便要從魔域中橫穿而過。

“……”雲襄突然楞怔住了。

返回仙域？回去之後做什麽呢？去面對宗門的雷霆之怒、面對暴跳如雷的雲長老？

穿雲劍宗已經不再是她的存身之地，那她又該去往何處？

天下之大，何處是她安身之所？

雲襄正茫然著，就聽那女子再次開口：“第二個問題，趕緊問。”

雲襄瞬間從傷感中抽身而出，她無奈的看著女子，繼續道：“我為何會身無靈力？”

“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怎麽知道？”

“那既然我身無靈力，恩人又如何發現了我的仙修身份？”雲襄迅速的抓住了重點，問道。

那女子沈默了，過了一陣，她緩緩開口：“同樣身懷朱雀血統之人，在靠近彼此之時，會對彼此的氣息有感應。這種事情，為你啟蒙的人沒有告訴過你嗎？”

“朱雀血統？”雲襄楞住了。

那女子暼了她一眼，令一副乏善可陳的面容多了幾分韻味：“傻妹妹。”

妹……妹妹？！

這突然而來的轉折險些令雲襄閃了腰，她定了定心神，像那女子所說的，沈下氣息，努力感受那所謂“血脈之間的聯系”。

許久之後，她茫然的看向女子。

什麽聯系啊？完全沒有啊！

女子無奈扶額：“罷了罷了，你的三個問題已經問完了，現在立刻離開此處。”

“別啊！”雲襄立刻往前湊了一步，抓住女子的袖子，“姐姐你到底是何方神聖？難道是那個什麽姜家的人？”

“松手！”女子輕聲呵斥道。

雲襄那一套死纏爛打的功夫早已練至爐火純青，見這女子沒有甩開她，雲襄立即順勢攀援而上，拽著她的胳膊，哀求道：“姐姐，你就告訴我吧，我見你氣度非凡，一看不是什麽普通人物。”

女子哭笑不得，又迅速收斂了表情，繃著臉道：“知道我的事情，對你沒什麽好處。”

發現雲襄依舊一副堅持的樣子，她便無可奈何地答道：“告訴你也無妨，我是你的族姐，名字叫做姜璃箏，我有一個親生哥哥，你應當見過，他叫姜少息。”

“……”雲襄驚訝不已，“您就是姜璃箏？”

“怎麽，你聽說過我？”女子驚訝道。

倒不算是聽說。雲襄還記得自己與姜少息初遇之時，她曾經問過姜少息一個問題——

“你叫姜稍息，那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妹妹叫做姜立正啊？”

“你認識舍妹？”

雲襄的表情變幻莫測，姜璃箏雖不明白她心中在想些什麽，卻也繼續道：“前些年，我的好哥哥把族中同輩族人盡數殺死。在那場劫難之中，我僥幸逃出，遇到了現在的夫君。那時候你剛出生沒有多久，也有族人抱著你離開，沒想到你竟然能活下來，還站在我的面前。”

姜璃箏的表情溫柔了一瞬：“你應當是六叔的女兒姜月，你的氣息、你的長相，都和他很是相似。”

應……應該是吧？

雲襄懵懂地點了點頭。

“魔域已經被姜少息掌控了大半，唯有這永生鄉尚且算是一片凈土，你若是想要留下，我大可看在血緣羈絆的份上收留你。你和我都算是幸運之人，能夠從那惡魔的手中逃出來。既然逃了出來，勸你一句，就莫要再回去了。”

看著雲襄游移的眼神，姜璃箏繼續道：“你若是想走便走，沒有人管你。”

“姐姐是當真不知道，我體內的靈氣為何消失嗎？”雲襄問道。

她現在身無靈力，外面的魔域太過危險，又都是姜少息的爪牙，她一旦出去，真是羊入虎口。最好的辦法是留在這裏，待到靈力完全恢覆再出去。

雲襄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青衣人的身影，不知道蕭師兄現在怎麽樣了？

她微微抿唇，壓抑住內心的感情。她現在有一個略顯陰暗的想法。

在崖岸之上，蕭逢時為何不救她？這次是如此，那晚在天南城中被圍攻時，也是如此。

姜璃箏也略顯困惑：“朱雀血脈的特性，本就是置之死地方能後生，而你現在既然已經得到了涅槃新生，為何靈氣盡失？”

姜璃箏問出這個問題後，便用探尋的目光看著她。

雲襄默不作聲，她心想，您看著我幹嘛？我要是知道自己為什麽靈力盡失，那我還問您做什麽？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許久，姜璃箏收回眼神，喃喃道：“傻乎乎的。”

雲襄剛欲炸毛，就聽見外間又是一陣響動，姜璃箏平靜道：“我夫君回來了，你到底如何決定？是走還是留下？”

雲襄毫不猶豫：“姐姐，你收留我吧！”

姜璃箏起身，“想要在這裏住下，可是付出代價的。你須得為我做一件事情，我保證不會難為你，可否？”

雲襄想了想：“好。”

“嗯。”姜璃箏起身之後，便拿起掛在墻上的蓑衣，出了房門。

雲襄這才聽見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這尚且是她來到這世界之後第一次見著下雨，她坐回床上，一時間有些茫然。

儲物袋早已在烈火之中化為粉末，小紅也許還在邱城之中等待著她的回歸，素水劍被封在穿雲劍宗之中，蕭逢時也不知在何處逍遙快活。

曾經信賴著的東西，全部離她而去，這令她感到孤立無援。

現在能夠依靠的人，只有她自己。

體內依舊沒有任何靈力運作的跡象，雲襄念著最基本的聚靈訣，安寧心神，陷入睡眠之中。

幾天的時間匆匆而過，雲襄覺得留在這裏，也許是個錯誤的決定。

“三哥，我們一起去捕魚，好不好？”

“不好，昨夜你為姜家妹子熬藥，那麽晚才睡，小心熬壞了身子，在家裏休息，乖乖等我回來，嗯？”

這場景每天都要重覆一次，一開始雲襄還覺得很羨慕，現在她看著那卿卿我我、恨不得融為一體的兩個人，扶額無語。

她總算是體會到，以往各位師兄師弟們看著她和秀恩愛，是怎樣的一番心情。

這位魔修姐姐的實力，比起她雲襄巔峰之時只強不弱好吧？熬個藥怎麽就能把身體熬壞啦？

姜璃箏淡淡的看了雲襄一眼，從那一眼之中看到了滿滿的威脅之意，便沈默地轉身回了房。

這位“三哥”便是姜璃箏的夫君，似乎只是個凡人，相貌普通，為人很是憨厚熱情，待客也很是周到。

“餵！”姜璃箏突然在窗外喊了雲襄一聲，“我拜托一位老朋友來為你看看身體，他大概今天就會到達，你今日就莫要出門了！”

姜璃箏的老朋友？雲襄心中一凜，對著窗外喊了聲：“好！”

待到黃昏時分，便有一位青年人來到漁舍之中。

他看上去倒像是個普通的凡人郎中，他不緊不慢地把藥箱放置在一旁，將手指扣在手腕上。

雲襄垂著眼眸，等待這郎中的判斷結果。

“咦？”郎中疑惑地皺起眉來。

雲襄按捺著好奇的心緒，靜靜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這郎中收手，疑惑道：“姑娘，你的體內怎會有如此強勁的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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