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逢時站在門口，眉眼間沒有一絲笑意。此時的他，與平日溫和含笑的樣子頗為不同，像是柄寶劍，褪去了刀鞘，露出內裏的寒刃。

雖溫柔款款，卻也存有寒芒，方是蕭逢時的本性。

雲襄順著蕭逢時的視線，看向姜少息仍握在她手腕上的手。雲襄下意識地就要去掙脫，還未等到她動手，姜少息便突兀地將手縮回去，瑟縮道：“蕭前輩，您別多心，我和雲前輩不是那種關系。”

他眼神躲閃，話音漂浮，簡直就是在承認二人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看著姜少息這欲蓋彌彰的行為，雲襄皺起了眉。

她不知姜少息想要如何算計她，這樣落於被動，讓她很是不安。正在她不知該如何開口時，蕭逢時笑了。

“不是那種關系？”蕭逢時笑意溫和，“不知姜道友所說的，是哪種關系？”

蕭逢時將手握成拳，收在衣袖之中，眼神卻漸漸沈了下來。

姜少息也是眼神一暗，臉上便泛起紅暈，他往雲襄的方向瞥了一眼，支支吾吾道：“就是……那種關系。”

“哦？”蕭逢時的笑意淡了下來。

雲襄看著姜少息那雙含羞帶怯的眼睛，終於發現，好像有哪裏不對？

好好說著話，為什麽要臉紅？大魔王您演技太好了吧！說臉紅就能臉紅的？

像是觸到了某根弦，雲襄開始回想之前未留意的一些細節。

從姜少息來到天南城開始，他便一直在算計雲襄。從放寄嬰給她添亂，到打扮成蕭逢時的模樣，與她套近乎，再到深夜來她房間，示威並挑撥她和蕭逢的關系，敗壞她在師兄心中的印象。

姜少息的每一步，都是為她準備的。也許，正如他所說，姜少息此行是為她而來。

雲襄一邊唾棄姜少息的老謀深算，一邊跑到蕭逢時身邊，牽起他的手，道：“師兄，方才我在和這位姜道友談論寄嬰之事。”

“原來如此。”蕭逢時摸了摸雲襄的頭，低聲道，“那是我打擾你們了？”

這句話說得雲襄背後起了冷汗，她生怕蕭逢時難過，連忙道：“不打擾！一點都不打擾！誰都沒有你重要！”

雲襄警告地看了姜少息一眼。姜少息依舊是溫溫和和地笑著，讓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也許是最後一句話取悅了蕭逢時，蕭逢時又笑了起來，道：“我只是想你了，便來看看你。”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姜少息一眼，又收回目光，眼中滿是苦澀，又迅速地將那情緒壓下。

雲襄心疼得不行，連忙上前一個熊撲抱住他。

蕭逢時攬著雲襄的肩膀，在雲襄看不到的地方，緩緩地做出一個口型——

“莫要染指。”

姜少息指了指蕭逢時腰上的劍，又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沖著蕭逢時無辜一笑，便快步離去。

房中只剩下雲襄二人，雲襄依舊埋在蕭逢時肩上，悶悶道：“對不起。”

“嗯？”蕭逢時輕撫她烏雲般的長發。

“那個姜少息是沖著我來的，我沒能處理好這件事情，讓他鬧到你的眼前，讓你心憂，是我不夠周全。”雲襄猛地擡頭，認真地和蕭逢時對視，“我保證，這種事情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蕭逢時看著她臉上壓出的紅印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雲襄茫然：“為什麽要笑？”

蕭逢時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他一邊笑一邊搖頭。

雲襄惱道：“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你居然當作笑談！”

她轉過身去，果然，蕭逢時立刻從背後抱住了她，在她耳邊輕聲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那你還笑！”

“我方才只是在想……哈哈！”蕭逢時又笑了起來，一連串的笑音像是玉石敲擊琴弦，聽得雲襄又是一陣臉紅。

哼，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

“我想起了朱老板。”蕭逢時聲音裏帶著笑意，“你可不許生氣。”

朱老板？雲襄思索了一會：“是赤豆湯圓那家店的老板？”

朱老板是一位身材發福，滿臉喜氣的中年男子，雲襄三人在洛水鎮的時候，總是去他店中光顧。

“嗯。”蕭逢時道，“我方才突然想起，那天，朱老板對他的夫人，也是這麽說的。”

雲襄回想著，那日，雲襄正坐在角落裏吃著紅棗糯米粽，蕭逢時為她剝著粽子的皮，兩個吃（扒）粽群眾便親眼見識了一場好戲。

朱老板的青梅竹馬鬧到了店中，苦苦哀求老板娘給她一條活路。滿身怒火的朱老板將那青梅竹馬打發了，愧疚地對老板娘說——

她是沖著我來的，我沒能處理好這件事情，讓她鬧到了你的眼前，讓你心憂，是我不夠周全。我保證，這種事情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雲襄：“……”

“好啊，蕭逢時！”雲襄怒道，“你竟然說我像那個朱老板！”

“我可沒說。”蕭逢時抓住她打過來的手，快速地在她手背上一吻。

“……”雲襄臉紅，她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起來，一個虛晃，便伸手探向蕭逢時雙目。

蕭逢時揮手格擋，二人你來我往，便打在了一起。

雲襄一個不小心，招式落空，打在桌子上，發出“轟”的一聲巨響。這聲響動實在太大，雲襄和蕭逢時相視一眼，不敢再胡鬧，放低聲音，又拌了幾句嘴，便又黏在一起，依偎著坐在桌邊。

蕭逢時問道：“那姜少息來找你，到底所為何事？”

雲襄沈默了一會，道：“他說，他要取我性命。”

“……為何？你與他有過節？”蕭逢時皺眉道。

雲襄搖頭道：“我記不清楚了。”

等到牡丹花會結束，她一定要前往天巧宗，在那往生鏡前照一照，了解原主的過往。

如此什麽都不知，當真是受人所制。

雲襄有些心憂，她拉了拉蕭逢時的手，道：“師兄，那姜少息當真是琳瑯書院的弟子嗎？”

她想知道，這姜少息是如何渾水摸魚，借著琳瑯書院弟子的身份，來到天南城中的。是他自己的手段，還是琳瑯書院的默許？

“我不甚了解。”蕭逢時思索道，“明日你可去詢問洛師弟，他的消息比我們靈通些。”

雲襄點了點頭。

若是知天命在此，便能省去不少麻煩，誰知他突然“感受到嘶宿命的召喚”，走得這麽巧。雲襄倒沒有多在意，反正那道士極不靠譜，雲襄也沒想指望著他。

依靠在蕭逢時的懷裏，看著劈啪閃動的燭火，雲襄暗暗想道：小紅怎麽還沒回來？

難道是遇上什麽麻煩了？

姜少息，姜家的人，朱雀血脈……

雲襄越想越心驚，正在她忍不住要動身去尋找小紅時，一道黑影骨碌碌地滾進了窗戶。雲襄眼疾手快，蹭地一個箭步上前，將其接住。

“咕咕咕！”小紅歡快地叫了幾聲。

雲襄欣喜道：“小紅，你回來了！”

小紅不知從哪掏出了幾塊妖獸的晶核，遞給雲襄，滿臉“求誇獎”的表情，雀躍地揮舞了兩下翅膀。

雲襄摸了摸它的頭，將晶核接過，仔細查看一番，問道：“這是那些寄嬰的？”

“咕！”小紅驕傲地點頭。

雲襄揉了揉它的頭，道：“真棒。”

蕭逢時觀察著，問道：“阿襄，可是將漱城主安排之事解決了？”

雲襄點頭道：“正是。”

“那就好。”蕭逢時正色道，“距離牡丹花會只剩十天，你便安心修煉，其他的事情不必憂心。”

雲襄沈默了一會，應了下來：“嗯。”

將蕭逢時送走，雲襄把小紅抱到桌子上，拽了拽它頭頂的那撮紅毛，皺眉道：“小紅，你體內有朱雀血脈，對不對？”

小紅迷茫地點了點頭。

“我的體內也有？”雲襄小心翼翼道。

小紅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的體內若是沒有朱雀血脈，怎麽可能把我孵出來？

雲襄深吸一口氣，難不成，還真像那姜少息所說，她也是姜家的人？

暫且不提她是否是姜家的人，現在的情形是——姜少息想要殺她。

他就如同一條暗中窺伺著的毒蛇，吐著毒液，隨時都有可能要了雲襄的性命。

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了，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坐以待斃了嗎？

雲襄想得頭疼，索性躺在床上，將小紅放在自己旁邊，道：“夜安。”

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吧。

這個晚上，雲襄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仙魔淵的崖邊上，身邊是茫茫一片白霧，在霧氣之中，許多人從她身邊走過，雲襄伸手，卻只觸碰到一片虛無。

姜少息、洛煥章、蕭逢時、漱婉揚……他們的音容笑貌一一閃過，猶如回溯往事，一些見過的、未見過的畫面匆匆掠過，最後只剩下漱婉揚站在雲襄身前。

漱婉揚依舊穿著一身白裙，笑意融融，她伸手一推——

雲襄便墜入無底深淵。

雲襄從夢中驚醒，她捏了捏手心裏的汗，待回過神來之後，心中便非常激動！

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了！

此時，院子的另一端，洛煥章進行著出鶩峰弟子每日必做的功課——正衣冠。他先將發冠束好，再將用手指一遍遍地捋著衣領，將那片布料收拾平整。

近日，洛煥章結交了一個小宗門，今日正是雙方會面之時。確定衣冠收拾整齊之後，洛煥章便伸手推開房門。

他正欲往外走去，便被一個藍衣少女阻住了去路。雲襄笑盈盈地看著他，顯然是已經等候許久。

洛煥章驚喜道：“妹子，今天怎麽起的這麽早？”

雲襄笑道：“大哥，你這是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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