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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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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阿祉是被拋棄在荒野的嬰孩, 自她記事起便生活在龍蜥群中。

這些被人類視為兇獸的生物,用珊瑚為她鋪就搖籃,以喉間的嗡鳴作為搖籃曲。

歲月流轉, 她逐漸從幼童成長為少女。與家人的相處中, 漸漸能聽懂龍蜥喉間震顫的含義。

當成年龍蜥教導幼崽捕獵時, 那短促的哢嗒聲是警告;當光亮透過海面照進洞穴時,它們綿長的低吟是古老的歌謠。

而在某一天,她遇到了一只極為奇特的龍蜥——年邁的、會人類語言的智者。他是如此的智慧與溫柔,教導著阿祉知識與語言, 將他們種族舊日輝煌的歷史編織為故事, 為她講述著歷史。

在這位極其特殊的“老師”去世後,阿祉便泡在龍蜥一族的書庫中,繼續與“家人們”生活在一起,於水源與洞穴中平靜長大。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 白夜國的貴族多次派人前來打擾龍蜥們的安寧。

白夜國軍隊腳下的鐵靴踏碎洞口的珊瑚,手中的魚叉刺穿了龍蜥的咽喉。一切的一切,讓龍蜥們不得不再次亮起爪牙, 將這些入侵者掃除。

可就在這次阿那亞踏入此地時,龍蜥群久違地產生了異動, 像是受到某種感召。

阿祉被這番動靜驚動,於是跟著龍蜥群找到了阿那亞。

凝視著阿那亞那雙翡翠般的眼眸,以及如陽光般璀璨的金發——這在永夜的白夜國是如此格格不入卻又耀眼奪目。阿祉露出一絲艷羨,接著說:

“雖然並不知道你的身份, 但根據家人們的異動可以得知, 你大概率與古龍有關吧?”

阿祉雖是疑問的語氣, 但卻極其篤定。

阿那亞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溫順的龍蜥:“我是草之龍阿佩普的眷屬, 剛剛你說這些龍蜥,他們是水龍王的後裔?”

她能感受到這些生物體內稀薄的古龍氣息,就像被反覆稀釋的酒液,早已不覆最初的純粹。

與沙漠中那些仍保有光界力的沙蟲不同,這些龍蜥的力量已然駁雜不堪。

聽到了阿那亞的詢問,阿祉嘆了一口氣:“龍蜥一族的藏書庫中藏書眾多,但如今會使得文字的家人們卻越來越少。”

“在過去遙遠的記載之中,葬火之戰開啟,古龍戰敗,掌管創生大權的水龍王身隕,而他的後裔們則被流放到這個地方,沒有陽光與雨露,有的只有終日的黑暗。”

“在如此情境之下,為了生存,龍蜥們不得不改變自身,卻也付出了血脈稀薄的代價。新一任的水龍王也不會在這個種群中顯現。”

阿祉嘆了口氣,眼中滿是悲傷,撫摸著一旁安靜趴著的龍蜥:“我的老師在死亡前做出了最後的預言——新一任的水龍王將在其他族群中誕生。”

在阿祉那裏意外獲得關於水龍王的消息後,阿那亞心中記掛著病危的阿露,匆匆趕回村莊。

將血枝珊瑚研磨成的紅色粉末在熱水中化開,阿露服下後,蒼白的臉頰很快泛起血色,眾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待阿露沈沈睡去,阿那亞輕聲詢問:“依棲目那須命……可曾來過?”

斯巴達克與赫利知相視搖頭。

這已是第三日,遠超過男孩承諾的“明日午後”。

阿那亞心頭掠過一絲不安,當即決定前往那座矗立在白夜國中央的龐大王宮。

王宮坐落於大日禦輿之下,巨大的穹頂就像是托舉著太陽。

此時大日禦輿關閉,一切進入永夜。阿那亞借著夜色潛行,在最高處的塔樓窗前,她看到了那個被囚禁的身影

蒼白的,脆弱的男孩跪坐在柔軟的天鵝絨大床上,雙手捂著臉龐,阿那亞這個方向看不清楚他具體表情,也能感受到他的雙肩在微微的顫動。

聽到窗外傳來的聲響,男孩兒受驚般的向這個方向一看,發現是阿拉亞時松了口氣,用衣袖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朝阿那亞揚起一個大大的笑。

“抱歉大姐姐,是我失約了。”他笑著,可那笑中阿那亞就能看出明顯的苦澀,“很抱歉,現在有些不方便,你可以跟斯巴達克他們說一說,過幾天、過幾天我一定會出去……”

“依棲目那須命。”阿那亞直接翻窗而入,打斷了他的話,低聲詢問,“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情?”

依棲目那須命望著阿那亞那雙盛滿關切的翠眸,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日覆在他眼瞼上的溫暖掌心。那觸覺就像久利由賣姑姑的手一樣溫柔。

可就連久利由賣姑姑,也被那些貴族以“教導太陽之子無方”的罪名,永遠驅逐出了王宮。

他的鼻尖泛起酸澀,喉間哽著一團硬塊。但即便哭泣,他也死死咬住下唇,只讓嗚咽化作細碎的氣音偶爾從唇間溢出。

不能出聲,他在心裏反覆告誡自己,手指抓緊身下的錦被。

若是驚動了那些貴族,阿那亞姐姐會遭遇不測,宮裏的侍從們也會遭殃。

所以要堅強,依棲目那須命。

可眼淚偏偏背叛了他的意志,一顆接一顆砸在繡著精致花紋的錦被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最終,那些壓抑太久的抽泣還是沖破了桎梏,細碎的哭聲回蕩在永夜的王宮塔樓。

阿那亞輕輕嘆息。

自從踏足這片土地,她似乎總在遇見這樣的孩子。單薄如紙的身軀,卻總是背負著山岳般沈重的命運。

鶴觀的阿瑠如此,眼前的依棲目那須命亦是如此。

她用風布下了一個屏蔽結界,將聲音隔絕,摟住面前這個可憐的男孩兒:“哭吧,依棲目那須命。雖然只有片刻,但你可以盡情的發洩。”

“此刻沒有太陽之子,沒有貴族與臣民,只有你自己。”

那些壓抑多年的淚水終於決堤,浸濕了阿那亞的肩頭。

在這方被風守護的小天地裏,依棲目那須命終於能夠卸下“太陽之子”的重擔,將十餘年積壓的苦痛盡數宣洩。

待情緒平覆後,依棲目那須命向阿那亞道出了這三日的遭遇。

回到王宮那日,他滿懷希望地向貴族們提出歸還漁場與糧食的建議。

那些貴族們躬身應允,說待他十二歲生日完成加冕儀式後,自可親政,到時候一切政令由他下達。

依棲目那須命興高采烈地回到寢室,第二天卻發現自己被軟禁。身邊熟悉的宮人侍從全部消失,換成了腰帶配刀的侍衛。

他試圖逃跑,卻發現無路可逃,只能在這裏無助哭泣。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阿那亞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淚痕,輕聲詢問,“去看看你向往的地上世界,你不是說很向往地上的一切嗎?”

出乎意料的是,依棲目那須命搖了搖頭。

他紫水晶般的眼眸泛起堅毅的光:“大姐姐,謝謝你。雖然我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但我是太陽之子,是這個國家的王,我不能就此離開——我不想再看到有更多人像是斯巴達克他們一樣失去父母與家園。”

阿那亞怔然望著這個被囚禁的“太陽之子”。

他跪坐在床上的身形如此瘦小,說出的每個字卻重若千鈞。

許久,她伸手撫平男孩衣襟的褶皺,露出一個大大的、充滿讚揚的笑:“好。”

“我會幫你。”

雖然阿那亞雖然應允相助,但具體該如何行動卻尚無頭緒。

倒是被囚禁的依棲目那須命提出了關鍵建議,請求阿那亞去尋找大日禦輿的建造者,阿倍良久。

當阿那亞在海邊的破舊漁屋旁找到這位賢者時,他正赤著腳在海邊的一個漁屋旁打魚。

聽完阿那亞的來意,這位締造了白夜國光明的老人卻是嘆了口氣:“當年我在常世大神的神諭引導下造出大日禦輿,卻不懂治國之道。便將權柄交予那些世襲貴族,想著他們總比我這個普通學者懂得治理。”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輝煌的王宮,言語間全是苦澀:“可我看到的卻是對平民的一次次剝削,太陽之子的一次次隕落。”

阿倍良久眼睛中全然是悲傷與憤怒。但最終還是無奈嘆了口氣,“直到我發現不對想要改變奪回權利時,卻發現貴族們的統治早已根深蒂固,難以撼動。”

“不!”阿那亞看著面前滄桑的老人回應,“一切都還沒到絕路。”

她向阿倍良久伸手,發出邀請:“雖然我只是一個陌路旅人,但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那些掙紮活著的百姓,你是否願意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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