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幼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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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夫妻二人洗完澡, 顧晗霜坐在床頭,陸文星披著浴袍坐在床位,給她剪腳指甲。

她那個時候貼身丫鬟都是從小培養, 相當於主子的□□, 一些事情幫忙處理起來也不覺得羞恥。

但是這裏的傭人不同於過去的丫鬟小廝, 沒有誰是誰的附庸, 除了照顧病人的護工,已經沒有貼身伺候的說法。不方便的時候,一些私密的事情就只能最親近的人代勞。

顧晗霜一開始有些不習慣,一是她印象中的男人, 不管在外頭如何, 在女人面前肯定是驕傲又體面的。

但是陸文星算是打破了她這種固有印象。他在外面的時候倒是穩重又得體, 回到家來就原形畢露, 懶洋洋地沒個正行, 還痞壞痞壞,偶爾冒出些孩子氣。

但是顧晗霜很喜歡,說不出來為什麽。

二是女人懷孕時身體臃腫行動不便,有些臉上還會長斑,十有八九都不太好看,怕給男人留下不好的印象都會盡量避著。等容貌恢覆再往跟前湊和。

就像當初的樂姨娘。平日裏爭風吃醋的厲害, 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等懷孕了立馬賢惠得不行, 主動把林仲往別人那裏推,實在有避不過的場合, 臉上也蓋著厚厚的脂粉。

讓她給林仲看她浮腫的腳,她估計會忍不住從荷花池跳下去。

沒有人願意給自己的愛人看自己不好看的模樣,顧晗霜一開始也有些憂慮,但是陸文星對她的一切變化都理所當然地接受,大概濾鏡太厚,看她什麽樣都是美的,唯一關心的就是她身體好不好,難受不難受。

畢竟這可是個連妻子內/褲都洗的男人。

對方的態度太自然,顧晗霜也就漸漸習慣了。

她看著就著燈光,小心翼翼捏著指甲剪,垂著眼專註地給她剪指甲的陸文星。

他的睫毛很長,但是不翹,就那麽直直地支棱著,投下一小片陰影。

顧晗霜的心裏一片寧靜柔軟:“陸大哥。”

“嗯?”陸文星應了一聲,依舊專註於手下的動作。

“等以後你老了,我也給你剪指甲。”

本來是個相濡以沫的溫馨承諾,結果陸文星想歪了:“嫌棄我老?”

他最近這方面的神經格外敏感。

大概這幾個月操心過度,那天早上照鏡子看見頭上冒出幾根白頭發,這可把他嚇壞了,畢竟老婆風華正茂,想想旁邊站著一頭白發的自己,他“哼哧”噴了口氣,趁著顧晗霜還沒起床偷偷拔了扔進垃圾桶裏。

顧晗霜不知道這一茬,只想著這哪兒跟哪兒?不過看他滿臉不高興的樣子,連忙表態:“哪裏老?年輕著呢,我就是那麽一說,你怎麽樣都是我陸大哥,再說,我們又差不了幾歲,你老了,那我豈不是也老了。”

陸文星滿意了:“我老婆老了也好看。”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嫌棄我你也是我老婆。”

他剪完最後一片,用銼刀輕輕搓了搓,捏捏她的腳,蹙眉:“有些腫了。”

“難免的,已經好很多了。”顧晗霜動動腳趾,有人專門安排合理膳食,又有每天跟著私人教練孕婦瑜伽,因此腫得並不是很厲害,比起一些孕婦已經好很多了。

“臭小子趕緊出生了省的你受罪。”陸文星嘟囔一句,把她的腳放進被子裏,自己也坐進去,把人攬在懷裏,兩個人聊些閑話。

“葛老白天給我發了一份東西。”顧晗霜道。

“什麽東西?”陸文星挑眉。

顧晗霜拿過一旁的手機,翻出郵件裏的大圖遞給他。

陸文星接過一看,是一份銷售對比圖。這種圖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目了然。

對比的東西只有四樣,前三樣都是顧晗霜翻譯,學術院編撰整理的圖書,一本《幼訓》,一本《魯氏文思》,一本《鳳帝史》。最後一本是金鳳之後的人編寫的《弟子規》。

《鳳帝史》的銷售一路遙遙領先,遠超後面三本,《魯氏文思》比《幼訓》稍微好一些,《幼訓》最慘,幾乎無人問津,《弟子規》和它不遑多讓。

從陸文星的角度,他條件反射想到的就是加印《鳳帝史》,另外三本少印或停印,但如果是這樣顧晗霜就不會專門給他看了。

他聰明地沒有表達自己的看法,而是問:“怎麽了?”。

“現在的小孩子,都不讀這些了嗎?”顧晗霜不解,那本《弟子規》她看了,很有些長處,是本不錯的童蒙書籍。

他們那時候,幼學是很重要的,孩子們讀書識字的第一步便是用的這些,偏遠鄉村的教書先生都人手一本。

再往後些,就是《魯氏文思》。

反倒是《xx史》這種故事性的,只有家有閑財的人會買來閑讀。

這裏怎麽都反過來了。

這可真是問到陸文星了,他哪兒關註過別的小孩,何況觀察人家讀什麽書,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他大姑二姑家的幾個侄子,逢年過節被帶著來家裏住過幾天。

他回憶了一下:“大概,都去玩兒手機了吧。”

“我們坐在桌上吃飯,他一手夾著筷子放在桌子上,一手拿著手機,兩條鼻涕拖得老長,都快垂到手機屏幕上,快掉了吸一吸。”他拿手比劃了一下:“我大姑,就在旁邊捧著碗喊‘娃兒~,你吃飯撒’,他就跟耳朵聾了一樣,當做沒聽見,理都不理。”

顧晗霜的臉第一次變成了綠色。

“這也太失禮了,”不僅失禮,還失儀:“而且俗話說得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只聽說過孝子捧碗勸母親吃飯的,哪有祖母伺候孫子吃飯的? ”

這要是在上輩子的顧家,鐵定要趕下桌去,一頓家法加跪半夜祠堂少不了。兄弟姊妹面前面子都掉光了。

“他那是被我大姑寵壞了。我大姑稀罕孩子。”後來那小孩兒惹到他,溜進他書房在他文件上亂畫,被他收拾了一頓,以後再不願來他家,可見就是個窩裏橫的。

“不過現在這樣的情況也不少見。有的是溺愛,有的是父母忙沒時間管教。有的根本就是懶得管。”

陸文星道:“我上初中的時候,我爸有幾牌友,夫妻兩個一起來我們家打麻將,帶了個兩三歲的小孩,小孩要上廁所他們也不管,就讓在麻將桌旁邊我們地板上拉。拉完他們也不收拾,兩三下給小孩擦完pi股就沒事兒似得繼續打。好像聞不到味兒。”

陸文星多龜毛的人吶,也不管他爸的面子了,直接上去就把牌桌掀了,讓他們滾。

以上這兩種,孩子和父母陸文星都不喜歡。

顧晗霜更不喜歡,她簡直接受不了。

德行儀容為先,聽說花國教育普及,應當比他們那時候強很多才對,怎地還成了這個樣子。

而且哪怕是十幾年前,能和陸家交好的,至少也是小富之家,這模樣規矩,比大金朝蓬門小戶都不如。

她抓住陸文星的手:“以後這個孩子我們好好教,不能讓它這個樣子。”

這陸文星毫不擔心,畢竟他對自己無比自信,現在對老婆也無比自信。

“嗯,好好教,不學好我揍它。”

顧晗霜滿意了。

說著說著時候不早了,顧晗霜困意上來,陸文星摟著她睡去。

兩個人最近才挨在一起睡。

前幾個月天氣炎熱,孕婦本就體燥,又不敢把空調溫度定得太低。

用劉媽的話說就是“骨頭縫裏滲進了冷氣,以後有得受的。”

而且感冒了怕影響孩子,喝藥也麻煩。

陸文星又火力旺,冬天暖乎乎得抱著挺舒服,夏天一靠近,簡直像個火爐,顧晗霜受不了,只能讓他委委屈屈睡在床的一邊。

現在涼快了,終於抱著老婆心滿意足。

……

顧晗霜第二收到了第二份文件,不是郵件,是快遞。

她拆開,是關於幼兒園的教材,一份調查報告,還附帶一些樣本。

顧晗霜看了一下那些樣本,花花綠綠,但是沒什麽內容,其中有一樣引起了顧晗霜的註意。

據說是老師強制買的一套教材,五百塊一套,一套裏有五個盒子。快遞中就有一盒這樣的樣本,是那盒紅色的。

她把盒子拆開,裏面是兩張硬紙板。一張上面畫了森林和一條穿過森林而過的小溪,一張上面畫了只個猴子和長頸鹿。

顧晗霜按照盒子後面的說明,拿剪刀把猴子和長頸鹿剪下來,然後猴子擺在書上,長頸鹿放在河邊。

完成了。

顧晗霜盯著面前的紙板,面無表情。

這樣兩張硬紙板,平均下來要一百塊,老師要求買,家長就付錢付的十分痛快,而一本《幼訓》,一本《弟子規》,只要12塊,無人問津。

調查報告裏還有對這個幼兒園的幾位家長的采訪。

“您聽說過《弟子規》嗎?”

“聽說過。”家長背著手。

“能背一兩句嗎?”

家長擺擺手:“不會背,都沒看過。”

“聽說過《幼訓》嗎?”

“沒有。”

“那您為什麽會給孩子買這樣的教材呢?”指指盒子。

“老師要買的麽。”

“怎麽不給孩子買一本《弟子規》呢?”

“老師又不教,買了他又不會看。”

不會看,不會看就不買麽?那以前那些學堂裏,背不下書被先生打手心的孩子算什麽?

學習從來都不是一個愉悅的過程,它的快樂來自於經歷過痛苦後看著自己一點點變得充實而強大。這種快樂會遠遠超過學習的過程中感受到的辛苦。

但是如果一開始就逃避這種苦,那就永遠也體會到變強的快樂。

只會徘徊在自大與自卑的邊緣,碌碌一生。

顧晗霜終於明白了為何帝墓裏那些相當於大金朝世家爭相收藏絕不會流落在外的孤本,葛老他們會放心的投入市場,甚至大力推廣。

除了為大局考慮,為國家考慮。

還有一個不得不承認的原因,有文化底蘊的人,會費心鉆研,進而越來越優秀,但是大部分人根本不願意去看,更何況借此一飛沖天。

通透者越發通透,平庸這越發平庸。

她又拿起旁邊的幾本翻了翻,除了教材,還有兒童讀物。

狗屁不通,難以忍受。

葛老的話仿佛就在耳邊。

“這是一家省會城市的普通幼兒園。但決不止這一家幼兒園。”

“高學歷的教育研究工作者專註於自己的研究,不可能去教書,更多的是各種來路,稍加培訓就上崗的幼師。”

“那些小作坊裏出版的兒童讀物充斥市場,很多讀物上根本都沒有出版社和編書者,家長們願意為孩子花錢,孩子喜歡就買。”

“而一些經典,和教育學者編寫的讀物卻無人問津。”

“我們國家越來越大的,不只是貧富差距,更是很多人看不到的教育的差距。”

“我們,任重而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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