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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213、空心鬼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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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213、空心鬼05

那個男人是個騙子。

百般的溫柔僅僅是因為許雲靜是個女人。

他對所有女人都那樣周到體貼。

瞞下未婚妻的真實身份只是因為他確實不喜歡真正的未婚妻, 覺得對方太過難纏。

許雲靜是比未婚妻本人好得多的選擇。

她性格溫柔嫻靜,向往家庭關系,還有一些特別的能力, 能夠幫助他度過事業上的難關。

最重要的是,他手裏捏著許雲靜的把柄, 便有把握叫她對自己言聽計從。

當然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隱秘想法。

許雲靜見過的人事物比他吃過的米都多,不過是太過於喜歡他,又太向往一個完整的家庭, 所以才閉上眼睛, 對於那些違和算計不聞不問。

男人想要的東西, 她給得起,便通通叫他如了意。

對於外面那些鶯鶯燕燕, 她也全當不知。

只要當一個睜眼瞎, 她就是人人艷羨的幸福女人——丈夫事業有成還溫柔體貼,公公婆婆慈愛和睦,還即將有一個遺傳父母優良基因的可愛寶寶。

一大家子生活優渥, 和和美美,便好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了。

但人都是永不知足的。

解決了溫飽就會想要生活得舒適,生活優渥就會追求精神刺激……

曾經因為現實而忍耐下去的欲望總會再度翻湧。

許雲靜後來才知道男人的父母當初為什麽會對她那麽熱情。

因為男人的“真愛”是他的堂妹。

再後來事情鬧開, 他們才知道堂妹其實是男人同父異母的私生女親妹妹。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 兩小無猜,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互生情愫。

然而無論知不知道堂妹的真實身份, 這段情感都是世所不容的,男人的父母都對此表達了激烈的反對。

甚至放言,只要不跟堂妹搞亂|倫, 他哪怕去討個乞丐殘廢當老婆,他們都不會反對。

當許雲靜這個“未婚妻”出現的時候, 他們簡直要喜極而泣,恨不得把她當成寶貝供起來,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就跑了,兒子會再投身進那驚世駭俗的禁忌戀情裏去。

至於男人自己,實際上也只是不願徹底跟父母鬧翻,失去父母的庇佑吃什麽私奔的苦。

許雲靜的出現,恰好給了他一個和父母和解的機會。

隨著父母逐漸年邁又日益心軟,男人的事業蒸蒸日上,逐漸站穩了腳跟,便又想起了被迫遠走他鄉的舊愛。

他瞞著許雲靜偷偷將堂妹接回來,養在外面。

等到風言風語傳進許雲靜耳朵裏的時候,他們已經暗度陳倉不知多久,在外出雙入對都不再避著人,就連當年強烈反對的父母都主動幫著遮掩,一直將在家安胎的許雲靜瞞得死死的。

許雲靜得知前因後果,還是因為那對狗男女在外太過高調,仇家雇傭綁匪同時綁了妻子和情人,叫男人二選一。

男人毫不猶豫選了情人。

許雲靜當然沒出事,但那個孩子沒能保住。

看到許雲靜活著回來的那一刻,男人就知道他們一家都完了。

虛情假意的幻象被戳破之後,許雲靜也再沒有心情去扮演什麽賢妻良母。

她可以容忍那些人各有私心,卻無法原諒他們一開始就給她設下了一個驚天騙局。

什麽愛啊真心原來都是假的。

當初愛得有多深,從假象脫離後的恨就有多深。

不過那時候她還沒有完全失控,也不想引起其他人的關註,她只覺得自己是遇人不淑,並未對所有的人類失去希望。

她只是以一個普通的人類的妻子的身份報覆了他們。

唯一知曉她身份的男人卻被嚇破了膽子,見父母一夕破產流落鄉間,就意識到下一個必然是自己這個“罪魁禍首”,甚至顧不上去安置父母,連夜打包行李就帶著情人亡命天涯去了。

許雲靜看著他跪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懇求她放過自己,想到過去那些年的甜蜜回憶,隱隱動了幾分惻隱之心。

可惜她沒想到,男人和他的情人真的是真愛,寧死也不舍得對方受辱。

那對野鴛鴦就這樣當著她的面跳崖殉情了。

……

“那後來呢?”容雁聲問道。

“……後來?”許雲靜垂下眸子,避開了她的視線,語氣懨懨地說,“不太記得了,好像是又有什麽人跟我說,是我運氣不好遇到了人渣。”

又是一堆甜言蜜語,將當時還沒有見過太多感情世面的她砸得暈頭轉向。

她當然不想就那樣認命,承認自己就是不值得被愛,就是遇不到一個能真心待她的人。

就這樣輾轉多年,她都漸漸忘了自己的初心。

“為什麽不回來?”容雁聲問,“那時候你完全有回頭的機會。”

許雲靜沈默片刻,喃喃自語:“回去,也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也永遠無法真正滿足……”

“你想要的是什麽?”

“普通人的真心。”

就是這樣簡單的東西。

協會裏不是惡魔混血,就是一群背負血海深仇冒著生命危險游走在狩獵惡魔第一線的特殊人類,他們都有自己的隱秘故事,早有自己的情感寄托,有自己念念不忘割舍不下的過往……

他們或許痛苦或許飽受折磨,但心臟都不是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哪怕是仇恨,他們的靈魂也早就被填滿了。

那些故事許山海插不進去,她沒有過去,也無人期盼與她的未來,即便是後來認識的朋友,他們此生最激烈的情緒也不會再投射在她身上。

只是歷經波瀾之後平淡如水的情誼,填不滿她的心臟。

還是普通人類好。

他們對認知之外的血海深仇一無所覺,整日忙碌於一日三餐,細水長流的情感貫穿著他們的一生。

最激烈的不過就是青春年少時的熱烈愛意。

想要獲得這份愛意似乎也並不需要付出多少代價,有時候只要一張出眾的臉就足夠了。

但那是真正的愛嗎?

隨隨便便就可以說出山盟海誓的謊言,只因為一張臉就愛的死去活來,又因為皮囊而大喊大叫著“怪物”,恨不得直接將她燒死……

“真心。”容雁聲聲音有些縹緲,“真心哪裏是能求來的東西?就算有,也不是永遠不會再改變。”

許雲靜不再掙紮,她知曉自己已經沒有悔過的機會。

太遲了。

而且,她也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懺悔。

更不確信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有“愧疚”這種情感。

此時此刻,她滿腔之中剩下的仍然只有疑問。

她轉動著眼珠,看向跌坐在草叢中的鄒儒,狩獵獵物一般緊緊盯著他看:“為什麽……”

鄒儒被嚇得手腳並用又往後挪動了幾步。

但旁邊的容雁聲和管長離也一同朝他看過來,目光和神態似乎是在鼓勵他和許雲靜對話。

許雲靜被那個面熟的女人一只手鉗制著,完全是動彈不得的樣子。

鄒儒稍稍安了心。

“你有沒有愛過我?”許雲靜望著他嘶啞著聲音問他。

“我……”鄒儒下意識堆起假笑,想要想往常一樣用虛偽的情話敷衍過去,然而許雲靜剛剛那些話猶在耳邊,他聽得一清二楚,一時頓住。

但有另外兩個人在,他終於敢稍微吐露一些實話。

“我不知道。”鄒儒實話實說,“在不知道真相的時候,我很喜歡你那張臉。”

至於性格,說不上多麽吸引他,但也並不討厭。

相處久了,若沒有後來那樣走火入魔般的極端,也能品出幾分可愛。

“就因為不是那張臉了,所以就不喜歡了嗎?”許雲靜問。

“……”鄒儒漲紅了臉。

“我還以為你跟其他那些男人不一樣。”許雲靜露出失t望的神色。

他感受到了清晰的指責意味,只閃過一瞬間的羞愧,但更多的卻是積壓已久的惶恐帶來的憤怒。

“如果早知道那張臉下面是可怕的怪物,我根本就連那張臉都不會喜歡上!”鄒儒鼓起了勇氣,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未曾覺察的憤恨,“誰會愛上一個怪物!”

“明明是你欺騙我在先!”

“你既然想要找一個真心對你的人,那一開始就不要裝成普通人的樣子啊!直接去找那些喜歡你這一口、能夠接受你這種怪物的人不是更好嗎!”

“我只是希望找一個漂亮的、普通的老婆一起組建一個普通的家庭,過普通人的生活啊!”

鄒儒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

要不是他倒黴遇到許雲靜,誰想放棄前途無量的工作,狼狽的東躲西藏,甚至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偷偷摸摸逃離故土。

他是好美色,卻也沒有為此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既沒有遮遮掩掩自己的喜好,也沒有強迫過任何人。

就算這是罪過,這段時日的擔驚受怕驚慌度日也該償還夠了。

直至此刻,鄒儒才發現,除去對這個怪物的驚恐畏懼之後,他就只剩下了滿腔的恨意。

許雲靜與鄒儒遙遙對視著。

一個冷漠的毫無起伏,一個滿是仇恨與怨艾,像是一出荒誕的戲劇。

許雲靜只是有點遺憾:“早知道就不該心軟放你走,我原本是想再相信你一回的……”

她伸手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個孩子,也是因為這樣才會來的。”

“你知道為什麽你的母親會那樣——”容雁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最後還是心軟吞下了“恨”的字眼,繼續說道,“——那樣對待你?”

許雲靜轉過視線,看向她,平靜地問:“為什麽?”

容雁聲回答說:“因為你就是像這樣降生的。”

“什麽?”許雲靜不解,與她沈靜的眼神對視了片刻,忽的怔住。

她反應了過來。

許媽媽那樣憎恨自己的女兒,一開始又怎麽會懷上她?

既然生下她,又為何那樣恐懼“怪物”?

因為她的父親欺騙了她的母親。

許媽媽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枕邊人其實是個怪物。

那個時候的惡魔已經很善於偽裝成人類的模樣,再加上愛意蒙蔽了雙眼,如果不是發現女兒的異常,她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

女兒的降生,以及她身上的異常,徹底打破了許媽媽所有的美好幻想。

從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瘋掉了。

許雲靜目光閃爍。

另一邊的鄒儒只覺得眼前一黑,就被管長離帶到了山下,他呆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回頭看了眼懸崖的方向,卻只看到繁茂的枝葉。

他神色一時有些覆雜:“那個……她會怎麽樣?”

管長離只說:“放心,她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鄒儒囁嚅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麽。

但他也沒有立刻轉身離去,而是又擡頭望向山頂。

興許是擔憂那個怪物又出來作亂吧,他在心底對在自己這麽說著。

許雲靜卻沒有再去關註已經離去的人。

漆黑的眼眸裏閃爍著淚光,終於有了一些情緒的起伏,卻又很快歸於死寂。

“可以抱我一下嗎?”許雲靜輕聲請求道。

容雁聲將她抱進懷裏,用手指慢慢梳理著她的長發,神態溫柔又滿懷歉意地說著“抱歉”。

“如果我早一點註意到的話——”容雁聲慢慢頓住。

微涼的鮮血染透了她的手。

許雲靜的眼底失去了最後一絲神采,輕顫著擡起的手又垂落下去。

後面的話她已經聽不見了。

容雁聲停下動作,怔怔地看向遠處,輕聲呢喃自語:“……對不起。”

風帶走了這一聲,不知道要說給誰聽。

……

年幼的容容蹲在一個墓碑後面,小小的身軀因為恐懼和寒冷而瑟瑟發抖。

山下的村落火光沖天,血腥撲鼻。

山上寒夜蕭瑟,月光透過烏雲灑落山間,照出一個可怖的怪物的模樣。

在幾個小時之前,那還是她的母親。

她想走到母親身邊去,卻無論如何都邁不開腳步,腦海裏閃過的都是一片片紅色的影子。

她只能蹲在墓碑後面,低頭看著地上延伸出來的影子,聽著那邊崩潰的哭聲。

「她恨我。」

「原來她恨我。」

長久的啜泣與徒勞的安慰之後,是平靜到詭異的乞求。

「……姐姐,求你。」

「對不起,是我太沖動了。」

「但是,以這副姿態茍活於世算什麽?」

「我到底算是什麽東西?」

「沒有以後了。」

「求求你,殺了我吧。」

……

月光將影子拉得無限長。

糾纏的陰影宛如一個緊密的擁抱。

事實卻是其中一個用力撞上了另一個的刀尖,最後撞進對方的懷裏。

不知道過去多久,提著刀的影子走到墓碑前面。

又過了片刻,有人撥開了灌木叢,以無比覆雜的神情低頭看向容容。

容容擡頭看著她,忍住了沒有哭。

那天晚上,她們在那座墳頭旁邊立了一座新墳,在墓碑上一筆一劃的刻下了雁翎的名字。

她們在墳前站到天亮。

在最後那句“跟我走吧”之前,管長離說的是:「對不起,我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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