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209、空心鬼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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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209、空心鬼01
秦璇睜開眼睛, 只覺得頭疼欲裂。
像是有人往後腦勺狠狠敲了一記悶棍，暈眩，耳鳴, 想吐，眼前一道道重影。
秦璇連忙又閉上眼睛, 緩了好一會兒，耳邊的嗡嗡聲才小了一些，然後她才聽見獵獵風聲, 帶著刺骨寒意的冷風刮到臉上還有些痛。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這是怎麽回事？
秦璇努力回想, 記憶的最後好像是她一早出門去菜場, 買完菜就順路去了幾家中介，想問問稍遠一些的地方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出租。
最好是人不多, 但距離工作的學校也不要太遠, 她不放心讓哥哥獨自待在太遠的地方。
死過人的兇樓原本是最合適的地方，樓上樓下分了足有小一百戶，但住戶兩只手就能數過來, 貪圖便宜過來看房的人大多到了樓下就望而卻步。
冷清，甚至有點陰森，但不容易招來什麽麻煩。
但自從樓下鄒老師家來了一位未婚妻, 樓上搬進去一戶姓柳的人家之後, 她就隱隱感覺到一些不安，開始考慮搬家的事情。
只是她哥哥的情況實在不太好, 符合心意的房子就更難找，直到前兩天，她才勉強看中一個新房子。
今天原本是準備再去和中介聊聊, 看有沒有更合適的房子，她還帶上了現金和證件, 決定要是沒有更合適的，就直接把之前看中的那個房子簽下來。
結果就在她站在路邊等中介的時候，只覺腦後一痛，隨後就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就是這裏——
懸崖峭壁。
秦璇忍過最強烈的那陣眩暈，才註意到自己此刻搖搖欲墜的處境——字面意義上的“搖搖欲墜”。
一根藤條捆住了她的手腕，死死綁在了懸崖邊一棵松柏的枝杈上，踮起腳尖勉強能夠到懸崖上一截凸起的石塊作為支撐，但稍微一用力，碎石就開始往下滑落。
不知是藤條捆得太緊，還是她在這裏掛得太久，冷風吹得血管冰涼，她的那只手臂幾乎已經失去知覺。
秦璇臉色白了幾分。
是那個男人想要報覆她嗎？
不對，如果他真的對她逃走的事耿耿於懷，當初也不會表現得那樣無動於衷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是因為那個男人的默許，她才能這樣順利地帶著哥哥逃出來。
那麽，是賀家其他人，或者秦家？
也不對。
他們絕對沒膽子在鳳鳴市直接綁人，而且他們也不會用這樣多此一舉的手段來恐嚇她。
如果是他們的話，這會兒她應該已經在賀家或者秦家了。
秦璇沒有尖叫，也沒有露出恐懼的神色，而是拼命轉動著仍在麻木狀態的大腦和眼珠，想要尋找出一些線索和生機。
腳下是繁茂的森林，但從這樣的高度摔下去，普通人類幾乎不可能保住性命。
哥哥還在家等她回去，她不能死在這裏。
最後秦璇費力地仰起頭，在懸崖的一側看到一道有些熟悉又叫她意外的身影。
——許雲靜。
熟悉到荒謬中又帶了絲意料之中。
意外的是她此刻的模樣。
“許雲靜”的身體只剩下一半還有點像人類的樣子，另一半全然是漆黑的怪物，皮膚嶙峋，利爪尖銳，一側的肩胛骨下往外延展了幾截翅膀形狀一樣的黑骨。
怪物的外表只有一半，和人類的半張面孔融合得支離破碎，才平添了許多詭譎恐怖。
若只看一半——無論是哪一半，其實都還稱得上美麗。
但很顯然，這副古怪的模樣並非“許雲靜”的本意。
她低著頭，身上的情緒是顯而易見的煩躁與憤怒。
變成黑色利爪的手臂好幾次變回人類的模樣，那白皙柔嫩的皮膚卻又很快被黑色的指尖刺穿，片片皸裂，暴露出原貌。
如此反反覆覆，她身上的怒意與煩躁更甚，深沈到透露出幾絲絕望來。
直到她發現秦璇的視線。
秦璇呆楞地仰頭看她，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驚訝，卻沒有絲毫的驚恐與畏懼。
就連那點驚訝很快也被她壓了下去。
“……你是實驗體？”秦璇嗓音沙啞地問道。
她的語氣中只剩下純然的困惑和試探。
問出來之後，她又先一步否決了這個問題——那些從實驗室裏出來的人和惡魔的實驗體，似乎也並沒有自主偽裝外形的能力。
“許雲靜”低下頭，一金一黑的眼t瞳直勾勾地盯著秦璇。
——似乎也不是出於憎恨和報覆之心。
秦璇感覺到她浮於表面的情緒更像是扭曲的羨慕和嫉妒。
“為什麽？”從那個怪物口中發出來的又確實是許雲靜的聲音。
“……什麽為什麽？”秦璇摸不著頭腦，“應該是我問你為什麽才對吧——我和你，應該沒有什麽恩怨吧？為什麽——”
“他為什麽會喜歡你？”許雲靜聲音變得尖銳。
秦璇微微楞了一下，遲緩的大腦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鄒儒，但又不是很確定。
“你是說鄒老師？”秦璇否認道，“我們只是幾面之緣，並不熟悉。”
她不會說自己完全看不出對方直白的好感。
但那不過就是浮於表面的單薄情緒偏向，就像是看到漂亮的工藝品或者令人心曠神怡的美景，都難免會駐足多看幾眼。
鄒老師表現出來的“殷勤”，甚至還不如秦璇的女同事那樣熱烈直白——對方也只是喜歡她的臉，相處了一段時間又覺得興趣相投，喊著要跟她做朋友，吃飯上廁所都要等著她一起去，面對她的冷淡態度也始終笑瞇瞇地主動湊過來說話。
相較之下，鄒老師那點情緒外露或許連“喜歡”都算不上。
他們只在火車上有過一面之緣，恰好分在同一個臥鋪車廂，面對面相坐了一天兩夜。
因為鄒老師半夜不睡覺看視頻的惡習，秦璇心底甚至有些不滿，她自己倒是沒什麽，但她哥哥向來淺眠，本就身體虛弱受不得顛簸，再被一打擾，臉色更是灰敗了幾分。
只是他們東躲西藏地一路逃亡，本就力求低調，不宜跟人發生沖突，秦璇這才沒有說什麽，只是私下找列車員買來了眼罩和耳塞，希望發揮一點聊勝於無的作用。
之後又在同一棟樓裏相遇了，或許沒有打擾到別人的自覺的青年會覺得是緣分，秦璇只覺得麻煩。
午夜噪音的直接受害人是隔壁的陳雲響，但偶爾動靜再大一些，也會傳到斜上方的秦璇家。
只是在租下這間價格低廉且格外“清凈”公寓房時，她就已經在中介的提醒下對這種小麻煩有了心理預期，好在白天還可以補眠，沒有車上那樣難熬。
在鳳鳴市的地界內，也要比在外面安全許多。
這也是秦璇後來能心平氣和地和鄒老師打招呼的原因之一。
但也僅此而已了。
毫無疑問，他們之間並沒有任何暧|昧的情感可言。
即便是以鄒儒的角度來看，他們不過幾面之緣，說過的話加起來也不超過二十句，更多時候都是遠遠一頷首，話都不說就避開了。
這樣淺顯的關系和情感又能有多深？
秦璇並不相信“一見鐘情”，但凡鄒儒是個有骨氣的男人，也不會再一味地自欺欺人般表現得好像有多喜歡她。
可許雲靜聽不進這番解釋，甚至對鄒儒近日對秦璇的回避有不同的看法。
“他是怕我盯上你。”許雲靜呵呵笑了兩聲，音調很冷，“他那樣的人，竟然也會害怕你會受到牽連，不是喜歡又是什麽？”
秦璇頭疼地閉上嘴，意識到自己不該和這個瘋子爭辯這個問題。
“所以你想幹什麽？殺了我洩憤嗎？”
“你覺得‘愛’是什麽？”許雲靜自言自語似的說著，好像陡然間又平靜了下來。
但那雙怪異的眼瞳掃過來時，秦璇只覺心頭一跳，平白生出幾分惶恐與不安來。
“真羨慕啊，有那麽多人愛著你。”許雲靜怪異地勾了下嘴角，還能看出人類模樣的那只手伸出來，正抓著什麽東西，“不知道他們都能愛你到什麽地步了。”
秦璇認出來，那是她的手機。
她的臉色陡然一白，情緒幾近崩潰：“跟他們沒關系！不要把別人扯進來！你——你是惡魔，你在鳳鳴市作亂就不怕被發現嗎！”
許雲靜仍在笑：“你還沒有發現嗎，這裏已經不在鳳鳴市了。”
她將手機的攝像頭對準了搖搖欲墜的秦璇。
“你說誰會先過來呢？”
“你那個同事還不知道惡魔的存在吧，你說她會為了確認這是不是你的惡作劇，特意跑到這深山裏面來嗎？”
“倒是可惜你哥哥，如果看到你這個樣子，大概也只能痛哭流涕地跪下來求我放過你吧，他一定會願意為了你放棄性命，反正本來已經是茍延殘喘了……”
這些語調平靜的話語在一瞬間就點燃了秦璇心頭的怒火。
她平生第一次生出想要殺死什麽人的恨意，本就清冷的眉眼間染上殺意的寒霜。
這個怪物怎麽敢——
可隨之而來的卻又是更深的惶恐，秦璇在這一刻才開始真正感到害怕。
這個怪物都知道了。
或許是聽到了他們之間只言片語的對話，又或許是真的神通廣大得知了她的身份和過往。
無論是哪一種，都相當直白地對秦璇造成了有效的打擊。
現在她連自救都很難做到，又談何阻止這個怪物的惡意？
憤怒和無力交織成了極致的痛苦。
許雲靜對於她的神情變化似乎渾然不覺，仍是自顧自地往下說著。
“至於鄒儒，那樣的廢物想來也做不了什麽，最貴重的也就只有那一條命……”
“你不是喜歡他嗎？”秦璇冷冰冰地反問。
“是呀。”許雲靜語氣哀怨起來，“我那麽愛他，對他那麽好，他喜歡什麽樣的女人，我就變成什麽樣，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保護他，我還不夠愛他嗎？為什麽他不能同樣地愛我呢？”
“沒有人會喜歡瘋子和變態。”秦璇冷諷道。
鄒儒不喜歡她可再正常不過了。
許雲靜的臉色陡然沈了下來，臉上的黑色裂紋擴散開來，身形又擴大了幾分。
此刻她看起來不再像個人，更像是披著小半張破損人皮的怪物。
殺意與怒火隨之傾瀉而出，鋪天蓋地地壓向懸崖外的秦璇。
哢嚓。
支撐著她身體大部分重量的枝丫裂開一半。
秦璇身形晃了晃，額頭上滲出冷汗。
惶恐憤怒到極致，理智就好像被剝離到了另一重視角上。
許雲靜一定是惡魔——物種意義上的“惡魔”。
混血天生就是人類的模樣。
而那些半人半怪物模樣的“半惡魔”，本質都是人類實驗體，而且大多是失敗產物，自小隔離在實驗室裏，壽命又都很短，很少會有清晰的思維邏輯能力。
他們會發狂會失控會暴走，甚至會直接撕碎一個人，卻鮮少會用這樣的手段去威脅玩弄什麽人。
其實思維傾向於直來直去的惡魔也不大可能做這種事。
大部分惡魔雖然叫惡魔，卻沒有感情。
不會恨，不懂愛，即便能壓制住本性中貪婪殘暴，也很難熟練地利用人類的感情去捉弄威脅人類。
這種充斥著惡意的行為倒更像是人類中的變態。
激怒一個瘋子並不是什麽明智的行為。
理智回籠後的秦璇死死咬住下唇，有些後悔自己剛剛的口不擇言，不然或許還能再拖延一點時間。
她閉了閉眼睛，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聲音沙啞：“……還有一個人。”
怪物看向她：“什麽？”
“還有一個人被你漏掉了，他或許‘愛’我。”秦璇的語氣漸漸堅定，“你想看他見到我這樣狼狽模樣的反應嗎？”
就算只有一線生機，她也要想辦法活下去。
“——他是我的未婚夫，還為我做了違逆族規之事。”
怪物臉上閃過嫉妒的神色，但最終還是在手機被捏報廢之前忍住，問：“是通訊錄裏的哪一個？”
“‘賀’，他叫賀焱。”
……
湖濱公園。
無所事事的小茉莉最後還是帶著桃子出來，陪著小弟他們一起去擺攤了。
聽說最近公園裏又在搞什麽放河燈的活動，正好桃子身體狀況好轉，就跟著一起出來散散心。
不過薛明栩那邊還另外雇了身強力壯的同學，自己成了那個揮斥方遒的指揮官，只需要聽他們匯報情況，再隨機應變安排人手就好了。
小茉莉這個老大自然是被奉為座上賓，坐到一邊喝飲料去了。
名義上是鎮場子。
小茉莉抓著一盒牛奶，看著一群人忙得熱火朝天的樣子，有些心不在焉。
薛明栩巡視完小小弟們的工作成果，又殷勤地拎著奶茶跑過來看老大。
“老大，你這是遇到什麽麻煩了，說來給我聽聽，說不定我能幫上什麽忙呢。”
“我在t想要不要去看看同學。”小茉莉有點發愁，“我有點擔心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薛明栩知道惡魔的存在，小茉莉也就不用擔心會不會嚇到他，想了想，給主人公的名字打碼之後，簡單說了鄒老師被奇怪的人纏上的事。
“人鬼情未了？”薛明栩聽完一驚一乍，“還是他做了什麽虧心事，遭報應了？”
“我感覺她也不是真的喜歡那個老師。”小茉莉換了只手撐著下巴，“不知道她為什麽要一直跟著那個老師，甚至還有了寶寶。”
薛明栩現在對惡魔這種東西很有心理陰影，但曾經也是有過不少研究的，換句話說就是理論經驗豐富，這一瞬間就腦補出了不少邪道狗血故事。
“說不定就是那種專門吸負心漢血的女鬼，聽說她們生前被負心漢拋棄甚至殺害，死不瞑目，怨氣沖天，最後化作了厲鬼，專門獵殺那些負心人。”
薛明栩語氣陰森地講述著都市傳聞，說著說著倒是先把自己嚇著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因為都市傳聞有可能是假的，小茉莉說的“女鬼”可是真的。
而且還離學校不遠。
“這種一般都要去寺廟找大師的。”薛明栩聲音一下子就飄忽了不少，“老大你雖然很厲害，但是這種女鬼都是怨氣所化，只能超度，打都打不死的。”
“是這樣嗎？”小茉莉其實沒有把後半句話放在心上，她只是想起鄒老師家一開始放的那堆黃符大蒜十字架什麽的，“好像也沒什麽用誒。”
“是有什麽人拜托你斬妖除魔嗎？”薛明栩好奇。
“沒有。”小茉莉又換了個方向嘆氣，“姐姐說這個事情她會去解決。”
“是很厲害的大師？”
“算是吧。”小茉莉想了想，點點頭。
“那交給大師就好了。”薛明栩松了一口氣，“術業有專攻嘛。”
“但我總感覺……”
感覺可能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小茉莉並不是想“多管閑事”，只是今天一早起來就莫名心頭不安，感覺有些壓抑。
像是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
甚至可能已經發生了。
無法排解的不安持續太久，漸漸變成了一種莫名的焦躁。
她感覺有點不爽，卻又不明白這種不爽源於何處。
要是她再大一點，或者經驗再豐富一點，就會意識到這是類似被挑釁後的不悅。
只是即便從前幾天開始回想，也沒什麽人惹到她。
非要說有什麽……也就是爸爸跟她講的那個從人變成怪物的故事，叫她有些害怕。
但很快她就被媽媽哄好了，還成功以此為借口在晚上擠上了媽媽的床。
看到爸爸臉上無聲的怨念，她還難得覺得很高興。
就在沈思期間，就聽見遠處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管莫離！”
柳月菱匆匆從公園外面跑過來，因為小茉莉並未刻意收斂自己的氣息，所以她好像自帶定位雷達一樣，精準地穿過人群，跑到了小茉莉這裏。
“柳——”
小茉莉話還沒說完就被柳月菱一把拉起來。
“快跟我走！”
“等、等等——”
“秦老師不見了！”柳月菱說道，“路上我再跟你解釋，快跟我走！”
“什麽？是六樓的秦老師？”小茉莉一楞，沒再掙紮，只是轉頭看向桃子，“等等，桃子——”
柳月菱回頭看了一眼跑得氣喘籲籲的桃子，不由輕“嘖”了一聲，但還是放慢了一些腳步。
“對，說是早上出去買菜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剛剛她的手機還發過來一張照片，好像是在山上……”柳月菱語速飛快地說明情況。
“你怎麽知道的？”小茉莉奇怪地問道。
“我在樓下碰到了你那個同學，他，還有那個秦老師的哥哥跟我們說的。”
“秦老師的哥哥？”
“就是那個藥罐子病秧子。”
走出公園，柳月菱直接走上了一條人煙稀少的小徑，開車帶她過來的柳朝嵐就在沒人的路邊等他們。
柳月菱腳步放緩了，說的話也少了些顧忌。
她轉頭看了小茉莉一眼，註意到她臉上有些古怪的神色。
“你也覺得那個人很奇怪對吧。”柳月菱說道。
小茉莉點點頭：“不過應該不是什麽壞人吧。”
柳月菱對此不置可否：“這個事情我和朝嵐叔其實都有點為難，但是你的話就沒有關系了，願不願意幫他，就等見了面之後你自己決定。”
走到車邊的時候，桃子的腳步最先停住，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片刻後回過神，又有些不安地抓住了小茉莉的衣角，終究還是沒有轉身逃走。
小茉莉臉上是驚詫和意外，柳月菱已經驚訝過一回，但此刻再回到車邊，眉頭還是不自覺地緊縮起來。
——從車裏散發出來的某種腐朽的味道實在太濃郁了。
簡直就像是死了很久的屍體。
小茉莉眉頭一跳，瞬間回想起那天和韓騁去找陳雲響，爬樓梯的時候聞見的那股奇怪的味道——跟這個味道一模一樣。
似乎只有感知敏銳的混血才能聞見這股奇怪的味道。
坐在車上的另外兩個普通人類對此渾然不覺，柳朝嵐坐在駕駛座看車，陳雲響抱著書包坐在車窗邊，擡頭看見小茉莉，眼睛不由亮了亮。
“管莫離！”陳雲響小聲叫道。
見到熟悉的人，讓他在一眾不熟的、氣質陰森的成人中間才稍微有了那麽點安全感。
小茉莉沖他笑了笑，視線卻很快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死屍”。
那是一個還活著的男人。
只是形容枯槁，面色慘白裏還泛著幾分青色，眼窩凹陷，下面一片濃重的黑色的陰影，渾濁的眼珠裏也沒什麽光亮。
對視的短短幾秒裏，小茉莉都忍不住懷疑他的眼睛還能不能視物。
臉色灰敗的男人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但顯然還沒有真正死去。
小茉莉有些困惑地打量著他，不太明白這種怪異又叫人不適的味道源於何處。
就在他們對視的期間，柳朝嵐下車打開了車門。
後座上的男人已經連推門的力氣都沒有了，見狀勉力朝柳朝嵐笑笑，輕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就慢慢下車走向小茉莉。
柳月菱眉頭動了動，下意識想往前擋住他，卻被柳朝嵐叫住。
柳朝嵐給她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別開口。
柳月菱抿了抿唇，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心底有些急切。
但柳朝嵐難得面色嚴肅，態度堅決，她知道絕大多數時候他的判斷都不會錯，只能閉上嘴，等待著那個病懨懨的男人的動作。
“您是管莫離嗎？”男人語氣虛弱，態度和言辭卻都恭敬到極致，甚至近乎卑怯。
他在小茉莉不遠處停下來，彎下腰。
然後他微微踉蹌了一下，小茉莉還以為他是腿軟站不住，下意識伸手去攙扶了一下。
但男人卻避開了她的手，膝蓋一彎，低著頭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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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璇睜開眼睛, 只覺得頭疼欲裂。
像是有人往後腦勺狠狠敲了一記悶棍，暈眩，耳鳴, 想吐，眼前一道道重影。
秦璇連忙又閉上眼睛, 緩了好一會兒，耳邊的嗡嗡聲才小了一些，然後她才聽見獵獵風聲, 帶著刺骨寒意的冷風刮到臉上還有些痛。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這是怎麽回事？
秦璇努力回想, 記憶的最後好像是她一早出門去菜場, 買完菜就順路去了幾家中介，想問問稍遠一些的地方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出租。
最好是人不多, 但距離工作的學校也不要太遠, 她不放心讓哥哥獨自待在太遠的地方。
死過人的兇樓原本是最合適的地方，樓上樓下分了足有小一百戶，但住戶兩只手就能數過來, 貪圖便宜過來看房的人大多到了樓下就望而卻步。
冷清，甚至有點陰森，但不容易招來什麽麻煩。
但自從樓下鄒老師家來了一位未婚妻, 樓上搬進去一戶姓柳的人家之後, 她就隱隱感覺到一些不安，開始考慮搬家的事情。
只是她哥哥的情況實在不太好, 符合心意的房子就更難找，直到前兩天，她才勉強看中一個新房子。
今天原本是準備再去和中介聊聊, 看有沒有更合適的房子，她還帶上了現金和證件, 決定要是沒有更合適的，就直接把之前看中的那個房子簽下來。
結果就在她站在路邊等中介的時候，只覺腦後一痛，隨後就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就是這裏——
懸崖峭壁。
秦璇忍過最強烈的那陣眩暈，才註意到自己此刻搖搖欲墜的處境——字面意義上的“搖搖欲墜”。
一根藤條捆住了她的手腕，死死綁在了懸崖邊一棵松柏的枝杈上，踮起腳尖勉強能夠到懸崖上一截凸起的石塊作為支撐，但稍微一用力，碎石就開始往下滑落。
不知是藤條捆得太緊，還是她在這裏掛得太久，冷風吹得血管冰涼，她的那只手臂幾乎已經失去知覺。
秦璇臉色白了幾分。
是那個男人想要報覆她嗎？
不對，如果他真的對她逃走的事耿耿於懷，當初也不會表現得那樣無動於衷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是因為那個男人的默許，她才能這樣順利地帶著哥哥逃出來。
那麽，是賀家其他人，或者秦家？
也不對。
他們絕對沒膽子在鳳鳴市直接綁人，而且他們也不會用這樣多此一舉的手段來恐嚇她。
如果是他們的話，這會兒她應該已經在賀家或者秦家了。
秦璇沒有尖叫，也沒有露出恐懼的神色，而是拼命轉動著仍在麻木狀態的大腦和眼珠，想要尋找出一些線索和生機。
腳下是繁茂的森林，但從這樣的高度摔下去，普通人類幾乎不可能保住性命。
哥哥還在家等她回去，她不能死在這裏。
最後秦璇費力地仰起頭，在懸崖的一側看到一道有些熟悉又叫她意外的身影。
——許雲靜。
熟悉到荒謬中又帶了絲意料之中。
意外的是她此刻的模樣。
“許雲靜”的身體只剩下一半還有點像人類的樣子，另一半全然是漆黑的怪物，皮膚嶙峋，利爪尖銳，一側的肩胛骨下往外延展了幾截翅膀形狀一樣的黑骨。
怪物的外表只有一半，和人類的半張面孔融合得支離破碎，才平添了許多詭譎恐怖。
若只看一半——無論是哪一半，其實都還稱得上美麗。
但很顯然，這副古怪的模樣並非“許雲靜”的本意。
她低著頭，身上的情緒是顯而易見的煩躁與憤怒。
變成黑色利爪的手臂好幾次變回人類的模樣，那白皙柔嫩的皮膚卻又很快被黑色的指尖刺穿，片片皸裂，暴露出原貌。
如此反反覆覆，她身上的怒意與煩躁更甚，深沈到透露出幾絲絕望來。
直到她發現秦璇的視線。
秦璇呆楞地仰頭看她，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驚訝，卻沒有絲毫的驚恐與畏懼。
就連那點驚訝很快也被她壓了下去。
“……你是實驗體？”秦璇嗓音沙啞地問道。
她的語氣中只剩下純然的困惑和試探。
問出來之後，她又先一步否決了這個問題——那些從實驗室裏出來的人和惡魔的實驗體，似乎也並沒有自主偽裝外形的能力。
“許雲靜”低下頭，一金一黑的眼t瞳直勾勾地盯著秦璇。
——似乎也不是出於憎恨和報覆之心。
秦璇感覺到她浮於表面的情緒更像是扭曲的羨慕和嫉妒。
“為什麽？”從那個怪物口中發出來的又確實是許雲靜的聲音。
“……什麽為什麽？”秦璇摸不著頭腦，“應該是我問你為什麽才對吧——我和你，應該沒有什麽恩怨吧？為什麽——”
“他為什麽會喜歡你？”許雲靜聲音變得尖銳。
秦璇微微楞了一下，遲緩的大腦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鄒儒，但又不是很確定。
“你是說鄒老師？”秦璇否認道，“我們只是幾面之緣，並不熟悉。”
她不會說自己完全看不出對方直白的好感。
但那不過就是浮於表面的單薄情緒偏向，就像是看到漂亮的工藝品或者令人心曠神怡的美景，都難免會駐足多看幾眼。
鄒老師表現出來的“殷勤”，甚至還不如秦璇的女同事那樣熱烈直白——對方也只是喜歡她的臉，相處了一段時間又覺得興趣相投，喊著要跟她做朋友，吃飯上廁所都要等著她一起去，面對她的冷淡態度也始終笑瞇瞇地主動湊過來說話。
相較之下，鄒老師那點情緒外露或許連“喜歡”都算不上。
他們只在火車上有過一面之緣，恰好分在同一個臥鋪車廂，面對面相坐了一天兩夜。
因為鄒老師半夜不睡覺看視頻的惡習，秦璇心底甚至有些不滿，她自己倒是沒什麽，但她哥哥向來淺眠，本就身體虛弱受不得顛簸，再被一打擾，臉色更是灰敗了幾分。
只是他們東躲西藏地一路逃亡，本就力求低調，不宜跟人發生沖突，秦璇這才沒有說什麽，只是私下找列車員買來了眼罩和耳塞，希望發揮一點聊勝於無的作用。
之後又在同一棟樓裏相遇了，或許沒有打擾到別人的自覺的青年會覺得是緣分，秦璇只覺得麻煩。
午夜噪音的直接受害人是隔壁的陳雲響，但偶爾動靜再大一些，也會傳到斜上方的秦璇家。
只是在租下這間價格低廉且格外“清凈”公寓房時，她就已經在中介的提醒下對這種小麻煩有了心理預期，好在白天還可以補眠，沒有車上那樣難熬。
在鳳鳴市的地界內，也要比在外面安全許多。
這也是秦璇後來能心平氣和地和鄒老師打招呼的原因之一。
但也僅此而已了。
毫無疑問，他們之間並沒有任何暧|昧的情感可言。
即便是以鄒儒的角度來看，他們不過幾面之緣，說過的話加起來也不超過二十句，更多時候都是遠遠一頷首，話都不說就避開了。
這樣淺顯的關系和情感又能有多深？
秦璇並不相信“一見鐘情”，但凡鄒儒是個有骨氣的男人，也不會再一味地自欺欺人般表現得好像有多喜歡她。
可許雲靜聽不進這番解釋，甚至對鄒儒近日對秦璇的回避有不同的看法。
“他是怕我盯上你。”許雲靜呵呵笑了兩聲，音調很冷，“他那樣的人，竟然也會害怕你會受到牽連，不是喜歡又是什麽？”
秦璇頭疼地閉上嘴，意識到自己不該和這個瘋子爭辯這個問題。
“所以你想幹什麽？殺了我洩憤嗎？”
“你覺得‘愛’是什麽？”許雲靜自言自語似的說著，好像陡然間又平靜了下來。
但那雙怪異的眼瞳掃過來時，秦璇只覺心頭一跳，平白生出幾分惶恐與不安來。
“真羨慕啊，有那麽多人愛著你。”許雲靜怪異地勾了下嘴角，還能看出人類模樣的那只手伸出來，正抓著什麽東西，“不知道他們都能愛你到什麽地步了。”
秦璇認出來，那是她的手機。
她的臉色陡然一白，情緒幾近崩潰：“跟他們沒關系！不要把別人扯進來！你——你是惡魔，你在鳳鳴市作亂就不怕被發現嗎！”
許雲靜仍在笑：“你還沒有發現嗎，這裏已經不在鳳鳴市了。”
她將手機的攝像頭對準了搖搖欲墜的秦璇。
“你說誰會先過來呢？”
“你那個同事還不知道惡魔的存在吧，你說她會為了確認這是不是你的惡作劇，特意跑到這深山裏面來嗎？”
“倒是可惜你哥哥，如果看到你這個樣子，大概也只能痛哭流涕地跪下來求我放過你吧，他一定會願意為了你放棄性命，反正本來已經是茍延殘喘了……”
這些語調平靜的話語在一瞬間就點燃了秦璇心頭的怒火。
她平生第一次生出想要殺死什麽人的恨意，本就清冷的眉眼間染上殺意的寒霜。
這個怪物怎麽敢——
可隨之而來的卻又是更深的惶恐，秦璇在這一刻才開始真正感到害怕。
這個怪物都知道了。
或許是聽到了他們之間只言片語的對話，又或許是真的神通廣大得知了她的身份和過往。
無論是哪一種，都相當直白地對秦璇造成了有效的打擊。
現在她連自救都很難做到，又談何阻止這個怪物的惡意？
憤怒和無力交織成了極致的痛苦。
許雲靜對於她的神情變化似乎渾然不覺，仍是自顧自地往下說著。
“至於鄒儒，那樣的廢物想來也做不了什麽，最貴重的也就只有那一條命……”
“你不是喜歡他嗎？”秦璇冷冰冰地反問。
“是呀。”許雲靜語氣哀怨起來，“我那麽愛他，對他那麽好，他喜歡什麽樣的女人，我就變成什麽樣，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保護他，我還不夠愛他嗎？為什麽他不能同樣地愛我呢？”
“沒有人會喜歡瘋子和變態。”秦璇冷諷道。
鄒儒不喜歡她可再正常不過了。
許雲靜的臉色陡然沈了下來，臉上的黑色裂紋擴散開來，身形又擴大了幾分。
此刻她看起來不再像個人，更像是披著小半張破損人皮的怪物。
殺意與怒火隨之傾瀉而出，鋪天蓋地地壓向懸崖外的秦璇。
哢嚓。
支撐著她身體大部分重量的枝丫裂開一半。
秦璇身形晃了晃，額頭上滲出冷汗。
惶恐憤怒到極致，理智就好像被剝離到了另一重視角上。
許雲靜一定是惡魔——物種意義上的“惡魔”。
混血天生就是人類的模樣。
而那些半人半怪物模樣的“半惡魔”，本質都是人類實驗體，而且大多是失敗產物，自小隔離在實驗室裏，壽命又都很短，很少會有清晰的思維邏輯能力。
他們會發狂會失控會暴走，甚至會直接撕碎一個人，卻鮮少會用這樣的手段去威脅玩弄什麽人。
其實思維傾向於直來直去的惡魔也不大可能做這種事。
大部分惡魔雖然叫惡魔，卻沒有感情。
不會恨，不懂愛，即便能壓制住本性中貪婪殘暴，也很難熟練地利用人類的感情去捉弄威脅人類。
這種充斥著惡意的行為倒更像是人類中的變態。
激怒一個瘋子並不是什麽明智的行為。
理智回籠後的秦璇死死咬住下唇，有些後悔自己剛剛的口不擇言，不然或許還能再拖延一點時間。
她閉了閉眼睛，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聲音沙啞：“……還有一個人。”
怪物看向她：“什麽？”
“還有一個人被你漏掉了，他或許‘愛’我。”秦璇的語氣漸漸堅定，“你想看他見到我這樣狼狽模樣的反應嗎？”
就算只有一線生機，她也要想辦法活下去。
“——他是我的未婚夫，還為我做了違逆族規之事。”
怪物臉上閃過嫉妒的神色，但最終還是在手機被捏報廢之前忍住，問：“是通訊錄裏的哪一個？”
“‘賀’，他叫賀焱。”
……
湖濱公園。
無所事事的小茉莉最後還是帶著桃子出來，陪著小弟他們一起去擺攤了。
聽說最近公園裏又在搞什麽放河燈的活動，正好桃子身體狀況好轉，就跟著一起出來散散心。
不過薛明栩那邊還另外雇了身強力壯的同學，自己成了那個揮斥方遒的指揮官，只需要聽他們匯報情況，再隨機應變安排人手就好了。
小茉莉這個老大自然是被奉為座上賓，坐到一邊喝飲料去了。
名義上是鎮場子。
小茉莉抓著一盒牛奶，看著一群人忙得熱火朝天的樣子，有些心不在焉。
薛明栩巡視完小小弟們的工作成果，又殷勤地拎著奶茶跑過來看老大。
“老大，你這是遇到什麽麻煩了，說來給我聽聽，說不定我能幫上什麽忙呢。”
“我在t想要不要去看看同學。”小茉莉有點發愁，“我有點擔心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薛明栩知道惡魔的存在，小茉莉也就不用擔心會不會嚇到他，想了想，給主人公的名字打碼之後，簡單說了鄒老師被奇怪的人纏上的事。
“人鬼情未了？”薛明栩聽完一驚一乍，“還是他做了什麽虧心事，遭報應了？”
“我感覺她也不是真的喜歡那個老師。”小茉莉換了只手撐著下巴，“不知道她為什麽要一直跟著那個老師，甚至還有了寶寶。”
薛明栩現在對惡魔這種東西很有心理陰影，但曾經也是有過不少研究的，換句話說就是理論經驗豐富，這一瞬間就腦補出了不少邪道狗血故事。
“說不定就是那種專門吸負心漢血的女鬼，聽說她們生前被負心漢拋棄甚至殺害，死不瞑目，怨氣沖天，最後化作了厲鬼，專門獵殺那些負心人。”
薛明栩語氣陰森地講述著都市傳聞，說著說著倒是先把自己嚇著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因為都市傳聞有可能是假的，小茉莉說的“女鬼”可是真的。
而且還離學校不遠。
“這種一般都要去寺廟找大師的。”薛明栩聲音一下子就飄忽了不少，“老大你雖然很厲害，但是這種女鬼都是怨氣所化，只能超度，打都打不死的。”
“是這樣嗎？”小茉莉其實沒有把後半句話放在心上，她只是想起鄒老師家一開始放的那堆黃符大蒜十字架什麽的，“好像也沒什麽用誒。”
“是有什麽人拜托你斬妖除魔嗎？”薛明栩好奇。
“沒有。”小茉莉又換了個方向嘆氣，“姐姐說這個事情她會去解決。”
“是很厲害的大師？”
“算是吧。”小茉莉想了想，點點頭。
“那交給大師就好了。”薛明栩松了一口氣，“術業有專攻嘛。”
“但我總感覺……”
感覺可能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小茉莉並不是想“多管閑事”，只是今天一早起來就莫名心頭不安，感覺有些壓抑。
像是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
甚至可能已經發生了。
無法排解的不安持續太久，漸漸變成了一種莫名的焦躁。
她感覺有點不爽，卻又不明白這種不爽源於何處。
要是她再大一點，或者經驗再豐富一點，就會意識到這是類似被挑釁後的不悅。
只是即便從前幾天開始回想，也沒什麽人惹到她。
非要說有什麽……也就是爸爸跟她講的那個從人變成怪物的故事，叫她有些害怕。
但很快她就被媽媽哄好了，還成功以此為借口在晚上擠上了媽媽的床。
看到爸爸臉上無聲的怨念，她還難得覺得很高興。
就在沈思期間，就聽見遠處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管莫離！”
柳月菱匆匆從公園外面跑過來，因為小茉莉並未刻意收斂自己的氣息，所以她好像自帶定位雷達一樣，精準地穿過人群，跑到了小茉莉這裏。
“柳——”
小茉莉話還沒說完就被柳月菱一把拉起來。
“快跟我走！”
“等、等等——”
“秦老師不見了！”柳月菱說道，“路上我再跟你解釋，快跟我走！”
“什麽？是六樓的秦老師？”小茉莉一楞，沒再掙紮，只是轉頭看向桃子，“等等，桃子——”
柳月菱回頭看了一眼跑得氣喘籲籲的桃子，不由輕“嘖”了一聲，但還是放慢了一些腳步。
“對，說是早上出去買菜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剛剛她的手機還發過來一張照片，好像是在山上……”柳月菱語速飛快地說明情況。
“你怎麽知道的？”小茉莉奇怪地問道。
“我在樓下碰到了你那個同學，他，還有那個秦老師的哥哥跟我們說的。”
“秦老師的哥哥？”
“就是那個藥罐子病秧子。”
走出公園，柳月菱直接走上了一條人煙稀少的小徑，開車帶她過來的柳朝嵐就在沒人的路邊等他們。
柳月菱腳步放緩了，說的話也少了些顧忌。
她轉頭看了小茉莉一眼，註意到她臉上有些古怪的神色。
“你也覺得那個人很奇怪對吧。”柳月菱說道。
小茉莉點點頭：“不過應該不是什麽壞人吧。”
柳月菱對此不置可否：“這個事情我和朝嵐叔其實都有點為難，但是你的話就沒有關系了，願不願意幫他，就等見了面之後你自己決定。”
走到車邊的時候，桃子的腳步最先停住，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片刻後回過神，又有些不安地抓住了小茉莉的衣角，終究還是沒有轉身逃走。
小茉莉臉上是驚詫和意外，柳月菱已經驚訝過一回，但此刻再回到車邊，眉頭還是不自覺地緊縮起來。
——從車裏散發出來的某種腐朽的味道實在太濃郁了。
簡直就像是死了很久的屍體。
小茉莉眉頭一跳，瞬間回想起那天和韓騁去找陳雲響，爬樓梯的時候聞見的那股奇怪的味道——跟這個味道一模一樣。
似乎只有感知敏銳的混血才能聞見這股奇怪的味道。
坐在車上的另外兩個普通人類對此渾然不覺，柳朝嵐坐在駕駛座看車，陳雲響抱著書包坐在車窗邊，擡頭看見小茉莉，眼睛不由亮了亮。
“管莫離！”陳雲響小聲叫道。
見到熟悉的人，讓他在一眾不熟的、氣質陰森的成人中間才稍微有了那麽點安全感。
小茉莉沖他笑了笑，視線卻很快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死屍”。
那是一個還活著的男人。
只是形容枯槁，面色慘白裏還泛著幾分青色，眼窩凹陷，下面一片濃重的黑色的陰影，渾濁的眼珠裏也沒什麽光亮。
對視的短短幾秒裏，小茉莉都忍不住懷疑他的眼睛還能不能視物。
臉色灰敗的男人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但顯然還沒有真正死去。
小茉莉有些困惑地打量著他，不太明白這種怪異又叫人不適的味道源於何處。
就在他們對視的期間，柳朝嵐下車打開了車門。
後座上的男人已經連推門的力氣都沒有了，見狀勉力朝柳朝嵐笑笑，輕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就慢慢下車走向小茉莉。
柳月菱眉頭動了動，下意識想往前擋住他，卻被柳朝嵐叫住。
柳朝嵐給她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別開口。
柳月菱抿了抿唇，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心底有些急切。
但柳朝嵐難得面色嚴肅，態度堅決，她知道絕大多數時候他的判斷都不會錯，只能閉上嘴，等待著那個病懨懨的男人的動作。
“您是管莫離嗎？”男人語氣虛弱，態度和言辭卻都恭敬到極致，甚至近乎卑怯。
他在小茉莉不遠處停下來，彎下腰。
然後他微微踉蹌了一下，小茉莉還以為他是腿軟站不住，下意識伸手去攙扶了一下。
但男人卻避開了她的手，膝蓋一彎，低著頭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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