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148、過往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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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148、過往28
女孩抱著妹妹的屍體, 默默流著眼淚跟著她們上了車。
管長離心情不佳，雲螭也能猜到原因。
這對姐妹是被自己的親生父母給拋棄的。
城裏來的救援隊幫助他們打跑了怪物，並承諾可以將他們帶去雲城安置, 聽說雲城是什麽地方之後，在場的民眾無不歡欣鼓舞倍感期待。
但救援隊開來的車輛上空間有限, 一路上又難免遭遇危機，自然是越早拿到靠中間的座位越好。
長女相貌平平，幼女體弱多病, 生養了四個兒女的父母實在無力同時照料所有的孩子, 恰好看到救援隊中的“長官”用暗示性的眼神打量著兩個女孩, 父母便咬咬牙將姐妹兩人獻上。
他們帶著兩個兒子一同坐上了救援隊的車，臨別前寬慰女兒跟著大人物反而有好日子過。
小女兒懵懵懂懂, 只知道舍不得父母, 接近成年的大女兒卻明白他們的潛臺詞。
這世道，她們本就無可奈何。
姐姐以為這就是最糟糕的情形，同時心底也隱約有些慶幸, 正如父母所說，至少她們還能活下去。
沒想到她們不過就是轉手就被拋棄的炮灰。
現在妹妹死去了，只剩下姐姐孑然一身。
女孩坐在車廂的角落, 漸漸地哭累了, 不知不覺就閉上眼睛陷入沈睡。
雲螭回頭看了她一眼，確認她已經睡著了, 才轉回頭對管長離說道：“說實話我覺得這不是什麽好主意。”
她指的是允許女孩把妹妹的屍體也帶上這件事。
“即便天氣不算炎熱，身上傷口那麽多的屍體也很快就會腐爛的。”
“把她們留在這裏也不是什麽好主意。”管長離說道，“拿完東西我們就送他們去最近的安全區。”
“往北？”雲螭問道。
“嗯。”往南是雲城, 女孩不想再碰到自己的父母和兄弟了。
“往北啊……”雲螭靠著窗想了想，“不如直接去雨城怎麽樣？你爸媽不是也在那附近嗎, 還能順路回去探一下親。”
“你想見他們？”管長離問道。
“當然有點好奇是什麽樣的人把你養大的。”雲螭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後面的女孩，意有所指地說道，“那種事對你來說應該很不可思議吧。”
被父母故意出賣拋棄什麽的。
這也是管長離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一。
“不過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就算是同時從肚子裏生出來的雙胞胎，母親也難免會有所偏愛，更何況也不是所有父母都那麽愛孩子。”雲螭壓低了聲音說道。
“倒不如說，像你們家那種情況才夢幻得像是童話一樣，也難怪老師……”
難怪老師選擇將長離托付給他們。
雲螭靠著車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還真是讓人好奇的一家人。”
“會有機會見到的。”
管長離說著停頓了一下。
後車廂裏的女孩還沈睡著，另一個受傷的小孩卻醒了過來。
“爸爸……”小孩呢喃著喊道，然後就是一陣抑制不住的疼痛低吟。
雖然已經止了血，但疼痛卻沒有辦法立刻止住，那樣的傷口就算成年人也會忍受不了，更不要說幾歲大的小孩了。
雲螭將止痛藥掰碎餵了他半顆，但情況也沒有立刻好轉，止痛藥起效還需要一些時間。
好在小孩沒有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咬緊了下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了好幾圈才無聲地落下。
真可憐。
雲螭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車身就在這時候忽然劇烈顛簸了一下，小孩趴都趴不穩，身子一滾就撞到了車門上，臉色頓時一白，忍不住慘叫了一聲。
昏睡的女孩也“砰”的一下t撞到腦袋，一下子驚醒過來。
“啊——”
驚叫的聲音此起彼伏。
“長離！”雲螭抓住車把手才穩住身形，差點沒當場吐出來，屏住了呼吸緩了緩神，才勉強擠出幾個字，“可以開慢一點嗎？車上還有傷員呢。”
“抱歉。”管長離看了他們一眼，解釋道，“這段路上坑太多了。”
從表情來看，她似乎真的一時忘了車上還有傷員這回事。
其實就連她自己也是。
雲螭看了眼她手腕上的繃帶，忍不住扶額嘆氣：“就算體質好也請別這麽亂來好嗎。”
管長離敷衍地“嗯”了兩聲。
這段廢墟之間的山路確實不太好走，不過在車速放緩之後好歹沒有顛簸的那麽嚴重了。
雲螭幫小孩重新檢查了一下傷口，還好之前包紮的還不錯，到現在沒有散開。
正想將他繼續放平，雲螭就發現小孩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小孩強忍著疼痛，卻抑制不住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淌，連表情都變得有些扭曲起來，眼神也有些恍惚。
但他卻始終沒有暈過去，張著嘴喘氣，一副想說些什麽卻怎麽也說不出來的模樣。
直到止痛藥漸漸生了效，又或許是他終於積攢起了一些力氣，他才終於能發出一些微弱的聲音。
“……”
“你說什麽？”雲螭彎下腰，湊得很近才隱約聽見他在說什麽，“——長離？”
“你認識長離？”
雲螭擡頭看了眼管長離，發現後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管……小……姐……”小孩慢慢提高了音量，終於讓其他人也能聽清楚他在說什麽，“爸、爸爸說，找……管小姐……管……長離……”
“你叫什麽名字？”管長離忽的問道。
小孩眨了眨眼睛。
止痛藥正在起效，他低聲回答道：“林希。”
“你爸爸呢？”管長離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但雲螭註意到的指節微微泛白。
“爸爸……”小孩茫然地搖了搖頭，“爸爸說、說他要保護一個叔叔，離開。”
“奶奶、奶奶被那些人殺掉了……”小孩回憶著昏迷前的畫面，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爸爸、然後爸爸回來了，把我藏起來了，讓我快跑，讓我不要去雲城，要往北……有機會去找管小姐……”
小孩覺得很害怕，恐懼始終包裹著他，但他記性很好，只是有些語無倫次。
雲螭和管長離都沈默了下來。
從小孩混亂的敘述之中，管長離已經大概拼湊出了真相。
在陳先生以向雲城基地求援的名義離開之後，附近研究所的研究成果仍然苦苦支撐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雲城救援隊到來。
到來的第一天，雲城救援隊就殺死了那只怪物。
城中的居民們對此高興不已，當即就當雲城眾人視為了英雄，拿出家中最好的東西設宴款待。
雲城的人便在此暫時停留了幾天的時間，用以處理這件事的後續。
幸存下來的民眾可以自願跟隨他們前往雲城定居。
大多數人都對此表示了心動，但也有小部分人已經在此安家，將這座新城當做自己新的歸屬。
雖然遭遇了一次怪物的襲擊，但在研究所最新研究成果的保護下，他們的城市並沒有遭受到太大的損害。
於是這部分人對研究所充滿了信心，便不願再繼續冒險背井離鄉去往陌生的環境。
但沒想到研究所決定集體搬遷，一同並入到雲城的研究所裏去。
剩下的留守黨們也因此產生了動搖。
為了爭搶最後幾個車位，最後兩天城內甚至爆發了不小的沖突，亂糟糟的情況下也沒什麽人註意到更多的異常。
跟著雲城救援隊一同回來的林嘯一回城就去見了母親和兒子。
他原本是打算趁這次機會把母親和兒子一起帶去雲城生活的。
因為親眼見過雲城繁華又安寧的模樣，林嘯更是深知，不管碧城的研究所是否搬遷，這座峽谷之間的小城鎮都不如雲城安全。
林嘯自認並不是什麽實力強大的人，然而在這種小城鎮裏也必須做些冒險的工作才能養家糊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死在外面再也回不來了。
但如果是在雲城的話，他就不需要這樣勉強自己。
等到了雲城，他們一家三口就可以過上安安穩穩的生活。
林嘯懷抱著這樣的暢想在家度過了兩天假期，在他的大力推銷之下，母親和兒子也漸漸對前往雲城這件事充滿了期待。
因為林嘯本身就是救援隊的一員，所以完全不需要去跟其他人爭搶什麽去雲城的名額。
一家三口在家慢條斯理地打包著行李，等待著林嘯完成最後一個任務，就可以跟著他一起離開了。
但就在昨天傍晚，在林嘯從家裏出發去跟隊伍集合之前，有一個年輕人突然上門做客。
據林希回憶，那是一個斯斯文文二十來歲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奶奶和爸爸都認識他，那是附近那個研究所的成員。
以前經常代表研究所來找陳先生他們匯報工作，林嘯跟他打過好幾次照面。
這次也是由他和另外兩位同事親自趕來城區，準備和雲城來的人交流接洽。
林嘯和眼鏡男一直暢聊到了天黑，然後眼鏡男告辭離去，林嘯也準備出門集合。
臨出門前他囑咐母親和兒子關好門窗，等他回來接他們一起走。
就在林嘯離開沒有多久，就有人過來敲門，奶奶以為是兒子忘帶了東西，一邊嘟囔著他丟三落四，一邊毫無防備地打開了門。
迎接她的卻是黑漆漆的槍口。
年長的婦人驚慌不已，從那些人的話語裏面依稀間明白過來兒子和什麽重要的逃犯扯上了關系，他們決定用他的母親和孩子做人質威脅林嘯將逃犯交出來。
家中一老一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幾分鐘之前還在想象著前往雲城之後的溫馨生活。
但老婦人對兒子的任何決定都堅信不疑，並且毫不猶豫地選擇支持他。
她不知道那些人的話是真是假，卻能感受到他們不友好的態度，她便下定決心，絕不能拖兒子的後腿。
老婦人借著換衣服上廁所的借口，將躲藏在臥室床下的小孫子塞進了密道。
發現被愚弄的綁架者一怒之下殺死了她。
或者說是老婦人故意撞在了槍口上。
原本那些人只是想要打傷她，好讓她感到害怕，但她卻死了。
他們只能想辦法去搜尋那個逃走的兒子。
林希只能不顧一切地逃跑。
他在城外碰到受了傷的爸爸。
即便是在昏暗的月色之下，林嘯也看起來虛弱得快要死掉了，他似乎早就預料到兒子會逃到這裏，才一直守在密道出口的地方。
然後他就按著兒子的肩，交給他兩個信封，囑咐了一堆小孩聽不懂的話，抱著他送進另一個隱蔽的密道入口，讓他拼盡全力逃跑。
再然後，就是林嘯自己轉身引走了追兵。
林希聽了爸爸的話沒有回頭，只聽見身後傳來好幾聲嚇人的槍聲。
再之後的事，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只記得爸爸讓他跑，讓他不要去雲城，要往北走，去找一個叫“管小姐”或者“管長離”的人。
等到疼痛減緩到可以擡起手的時候，小孩在身上摸索了許久，才終於在旁邊臟兮兮的衣服內夾層裏翻出了皺巴巴的信封。
兩個信封都已經被鮮血和汙泥浸濕，小孩對著陽光看了許久，才把上面一封遞給管長離。
“這個，是爸爸讓我交給管小姐的信。”小孩說道。
雲螭代替開車的管長離接過信，擡頭隔著後視鏡對視了一眼，在後者的默許下拆開了信封。
寫信的人或許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用的是不容易被水漬暈染開的藍色圓珠筆，對著陽光勉強還能看清楚寫了什麽。
雲螭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眉頭也皺起來。
“……真是不幸。”雲螭說道，“好像就是我們猜測的最糟糕的情況。”
“什麽？”管長離問道。
“雲城那些人過來是想要毀掉那些研究資料。”雲螭舉著信紙說道，“包括那些核心的研究人員。”
“那個晚上拜訪的眼鏡男也在他們的清除名單裏——他昨晚帶著一些重要的研究資料逃跑了。”
雲螭低下頭開始給管長離念信的全部內容。
這封信是林嘯匆忙寫下的，不過還是簡要寫明了關鍵的重點。
那個眼鏡男跟他私交不錯，為人正直可靠。昨晚故友掙紮再三才找上門，希望他能協助自己逃出城。
原本碧城的研究所並沒有決定好到底要不要徹底並入雲城，喬所長傾向於拒絕，但手下對於加入雲城t的呼聲很高。
爭論了小半個月也沒討論出結果，最後他們一致決定等雲城的人到了之後再詳談，也好看看他們的誠意。
很多人也在擔憂雲城那樣的超大型研究所會看不起他們，到時候將他們擱置到一邊或者直接強搶他們的研究成果也難免叫人心梗。
另一部分人倒是覺得幹脆將研究成果公開共享最好，其他研究所比他們財力厚底蘊深，由他們繼續研究才能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畢竟他們的本意是希望能夠借此扭轉人類的劣勢局面。
所以最後他們唯一決定好的事，就是無論最後加不加入雲城，都會將研究資料分享出來。
眼鏡男正是代表研究所的談判者之一。
他在人情世故上要比自己那些只會埋頭研究的同事好得多，即便心底同樣認同公開研究成果的決定，但也想要幫助那些渴望加入雲城的同事爭取一些更好的待遇，便就在交流之中不斷試探雲城的態度。
結果沒有想到，這一試探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雲城的人不僅對他們的研究資料沒什麽興趣，相反還表露出了幾分輕蔑不屑——這絕不是因為無知。
只是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多做考慮了。
發給研究所的消息被攔截，城內也開始出現躁動不安的聲音。
眼鏡男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找上了林嘯幫忙。
林嘯從一開始就參與進了新城的建設，對城內地形不說一清二楚也是熟門熟路，就連地下的秘密通道也了解不少。
更重要的是，這絕對是個知恩圖報的好人。
眼鏡男曾經救過他的兒子，林嘯一直對這個恩情銘記在心，更何況那份資料或許就是關系著人類未來的新希望。
所以林嘯答應了。
但他也深知自己恐怕沒能力保護好這位故友，也很有可能會牽連到家人，便請了過去的朋友回去通知母親和兒子趕緊躲起來，另外寫了這封信準備托人帶給管長離。
這封信顯然寫於林嘯的母親出事之前。
他沒想到那些人反應那麽快就找上了他的家門，又或許所謂的“朋友”本就是另一道催命符。
還沒有出城門的時候，他們身後就跟上了一大堆追兵，林嘯立刻就意識到自己找錯了人，但此刻後悔已經沒什麽用處。
他只能盡力保下兒子，然後將寫給管長離的信交到他的手上。
他記得管長離曾經跟他提到過她看望父母的時候途徑了哪裏，或許在那附近還能找到她。
之後的一切，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從這方面來說，他的運氣還算不錯。
要不是管長離和雲螭恰好路過，他的兒子此刻可能已經死在了那片荊棘叢裏。
雲螭將那封信來回看了兩遍，終於確認清楚這封信的核心含義。
“他好像是想要委托你護送那個朋友去安全的地方，並將那份資料送到別的研究所。”
雲螭指了指信紙的背面：“這裏還留下了接頭的暗號，那個人現在還在城外某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業務還真是繁忙啊。”雲螭感嘆了一聲，擡頭看了一眼管長離，“怎麽樣，要接嗎？”
她用的是疑問的語氣，心下對於管長離的回答倒是不做他想。
——管長離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但剛認識的小孩對於她們卻一無所知，見管長離沒有立刻給出肯定的答覆，頓時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我……那個……管小姐……”
“可以叫姐姐哦。”雲螭摸了摸他的腦袋，看出他的焦急，貼心地給出提議，“這樣顯得親近一點，說不定她心一軟就馬上答應了。”
“管……姐姐。”小孩立馬改口，視線轉了一圈，終於看見手上另一個信封，“還有、還有這個！”
這回他沒有把整個信封遞出去，而是自己撕開了信封，抽出了裏面薄薄的一張紙，然後努力探著身子將這張紙放到管長離的腿上。
雲螭瞄了一眼，發現好像是幾個地址還有一些類似網絡賬戶的東西。
“這個——爸爸說這個是給管小……呃，姐姐的報酬。除了留給我和奶奶生活的那部分，剩下的都給你。”
說到這裏時，小孩的語氣低落了幾分。
但很快他又強行打起了精神，補充道：“如果、如果還不夠的話，可以讓眼鏡叔叔賒賬以後還給你。還有、還有我……我以後也會努力賺錢還給你的。請你一定要幫幫爸爸！”
小孩努力提高了音量，卻壓不住顫抖，眼眶紅通通的，眼淚又快要落下來。
管長離微微頓了頓，低頭看了眼那張紙，最終還是單手疊起來塞進了口袋。
“這就夠了。”管長離說道。
小孩有點呆楞地看著她的側臉。
“就是答應下來了的意思。”雲螭說道。
“真、真的嗎？”小孩呆呆地轉頭看向她。
“當然是真的。長離從來不會騙小孩的。”雲螭看了一眼管長離，笑道，“對吧？”
管長離敷衍地“嗯”了一聲。
小孩的眼底頓時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高聲說道：“謝謝姐姐，你真是個大好人！跟爸爸說的一樣。”
管長離的回應只是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
雲螭有些促狹地看了她一眼：“原來你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啊。”
“沒有。”管長離嘟囔了一聲，“能不能找到人還不好說呢。”
她答應的只是“如果能湊巧碰到還活著的任務對象的話”，再順手護送一下而已。
不過事實上唯一的前提就是他還活著。
至於林嘯……
管長離透過後視鏡看到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孩。
欣喜逐漸褪去，又漸漸變得灰敗而忐忑，他低下頭去，片刻後伸手揉了揉眼睛，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沒再敢提起爸爸。
坐在角落裏的女孩擡頭看了他好幾眼，遲疑了許久，最終還是抿著唇什麽都沒有說。
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懷中逐漸冰冷的妹妹。
對於被父母帶走的弟弟，她是有些遷怒的，最小的弟弟和妹妹是雙胞胎，因為早產身體都不太好，但最後父母還是選擇帶走了弟弟。
雙胞胎從小到大一直親密無間，在長姐的教育下也知道互相禮讓。
但是直到他們將姐妹兩人拋下的那一刻，往日那個體弱卻可愛的小弟弟卻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舍與擔憂。
被父母抱在懷裏轉身離去的時候，他的臉上就只有慶幸與歡喜。
他只驚喜於父母沒有拋下自己，卻完全沒有想過被丟給陌生人的雙生姐姐會怎麽樣。
就算知道他們死了，他大概也只會覺得幸好不是自己被丟下的那一個吧。
女孩滿懷惡意地揣測著。
她知道這完全是遷怒，七八歲的小孩子能懂些什麽？
從記事起他們幾乎都過著安穩的生活，恐怕還不懂的死亡與分別的含義，因為爭寵勝利而帶來的喜悅又能維持多久呢？
倘若被丟下的是弟弟，她也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
結果並不會有什麽差別。
不。
或許她也沒辦法活下來。
女孩偷偷地擡頭，看向了前面的姐姐——是她救了她們。
就在她忍不住憎恨起這個世界，在絕望中沈淪的時候，那銳利的刀鋒和冰冷的眼神就好像一束光照進漆黑的世界。
救下了她的性命。
挽救了妹妹最後的尊嚴。
讓妹妹得以躺在她懷裏沈睡。
或許，這樣的話，她就不會那麽寂寞了吧。
女孩終於得以喘息，她低下頭，握住妹妹冰冷的手，貼著她的臉頰……就像小時候她哄著妹妹睡覺的時候一樣。
她閉上眼睛，又一次開始沈默著流淚。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但是，她活下來了。
她會好好活下去的，帶著妹妹的份一起。
……
管長離在隱蔽的位置停下了車。
小孩受傷嚴重沒辦法隨意走動，只能暫時留在車上，但雲螭和管長離兩個大人都要下去找喬老先生留下的東西。
時間沒法確定，車上倒是有吃的東西，也有武器可以用於自保，但傷患肯定沒法行動自如。
坐在角落一直沈默不語的女孩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我……我可以幫忙照顧他。”
管長離和雲螭都轉過頭來看她，女孩的眼神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偏向一邊，但很快又轉了回來。
“我們家以前的鄰居姐姐是個護士。”女孩咬了咬牙，一口氣飛快地說道，“我跟她學過一些，我可以照顧好他的！”
雲螭倒是有點懷疑——女孩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沒舍得放下妹妹的屍體，臉上還掛著眼淚，眼睛腫得像桃子。
蓄意遷怒報t覆倒不至於，但雲螭很懷疑她能不能收拾好心情去照顧別的小孩。
但管長離點了點頭，說：“那就麻煩你了。”
好像完全不擔心悲傷過度的女孩會不會搞砸。
轉念想想，除了她以外，她們也確實找不到其他的人選了，有個人能幫忙照看一下傷員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雲螭轉頭提醒了幾句，吃的、喝的、繃帶、要換的藥，座位正下方就藏著幾把防身用的匕首。
說到最後一點的時候，女孩才反應過來這是荒郊野外，受傷的小孩挪動一下都很困難，基本上等同於她要一個人守在這裏，還不知道多久。
即便先前盤旋在上空的惡魔被解決掉了，但山裏也藏著數不清的野獸。
女孩慌亂了一下，但還是盡力平覆下心情，連連點著頭，用顫抖的聲音說：“好。”
管長離已經下了車，透過車窗看了她一眼，原本想盡快進城，見她這副模樣不由頓了頓。
“我們會盡快回來的。”管長離說道，“而且那只怪物死去沒有多久，附近不會有什麽野獸出沒的。”
女孩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用力地點了點頭，看起來確實受到了很多安慰。
雲螭跟在管長離後面穿過狹窄的小路，在身後的車徹底被野草和樹叢遮蓋住的時候，還是沒忍住調侃了一句。
“要是你願意多付出一點耐心，絕對馬上就會變成萬人迷的。”
或許已經是了。
沒有人會不喜歡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要是再多幾分溫柔和耐心……嘖，或許馬上就能聚集起一大群狂熱的隨從吧。
雲螭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
管長離瞥了她一眼：“你在幻想什麽，笑得這麽……猥瑣。”
雲螭：“……”
“我覺得你需要稍微進修一下文學詞庫。”雲螭眉頭直抽，怎麽能用猥瑣來形容她這個漂亮又知性的成熟女人呢！
不過她沒有否認“幻想”那部分。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願意的話，完全可以組建自己的團隊，像是這種時候要是我們多一些人手，完全可以兵分幾路，還不用擔心救治的傷員沒人照顧。”
管長離下意識說：“我不需要。這次只是意外情況。”
誰知道半路認識的人都接連出事。
好歹是認識了的人，在自己面前出了事已經讓她夠不爽的了——就差兩個小時。
管長離回想起研究所裏付野屍體上方那個破碎的時鐘。
如果她早來兩個小時，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麽多人死去了？
或者當初她多上點心，直接去把那只怪物解決了，而不是護送陳先生去雲城求援，會不會也不會有後來的事？
至少可以推遲一點。
結果可能更好，但也可能更壞。
雖然她對人類內部的爭鬥沒什麽興趣，但不代表她真的完全沒有偏袒之心，更不會眼睜睜看著熟悉的人當著自己的面去送死。
至於他們彼此之間哪一方是正義哪一方是邪惡，那是另一碼事。
說實話她沒那麽關心。
她只是單純地不喜歡看見無辜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太久遠的前因暫且不論。
要是她早來幾個小時，或許付野就不會死，林嘯也能直接找到她幫忙。
她本來可以早點到的。
——歸根結底，還是那只討厭的惡魔的錯。
管長離身上突然迸發的殺意嚇了雲螭一跳。
雲螭感受到了脊背過電的戰栗，有一瞬間幾乎無法動彈，腳步因此停頓下來。
但那陣殺意轉瞬即逝。
雲螭呼吸急促了幾分，楞了半秒才回過神。
她趕忙邁開腳步加速了幾步才追上去，也註意到管長離突然冷下來的臉色，以及她手裏被捏碎的木枝。
細長柔韌的枝條只是被她隨手撥開，但在放開的時候，指腹摩擦過的部分已經只剩下了木制的碎末。
“……”雲螭咽了咽口水，開始回憶自己哪句話不小心得罪了她。
難道是她覺得自己說她不夠有耐心？
雲螭一邊思索著一邊跟上管長離的腳步。
直至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意識到，管長離是真的從惡魔堆裏殺出來的人物。
近距離的殺意沖擊確實十分駭人。
這還是她沒有刻意針對雲螭的情況下。
雲螭倒沒有真的有多害怕，恐懼的表現更多是源於身體來不及反應的本能，她心底反倒有些高興。
原先她還有些擔心管長離太好說話，尤其是相處過的熟人開口請求，她恐怕都很難以拒絕。
管長離現在是因為一直到處跑，很少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所以才暫時沒有被人利用這一點。
但往後等她名聲變得響亮，難免會遭遇一些惡意。
百依百順的老好人是很難震懾住下屬的。
幸好管長離不是。
是的，雲螭沒有放棄組建團隊的想法。尤其是在經歷了這一路奔波之後，趕緊給管長離多找幾個小弟的想法反而變得更加強烈了。
她可不想再在車上吐得死去活來了！
她這樣的後勤人員明明就應該坐在大本營裏喝喝咖啡搞搞通訊研究研究新武器什麽的。
外勤跑腿這種事當然應該讓小弟去做才是。
這當然不是為了壓榨他們，而是鍛煉，鍛煉！
拯救世界可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等找到那些資料，你準備把它們送到什麽地方？”雲螭追上管長離問道，“哦對了，還有那個可能幸存下來的眼鏡小哥。”
“資料是你的朋友留給你的。”管長離看了雲螭一眼，反問道，“你有什麽想法嗎？”
“我倒是想自己留下來研究，但嵐城那邊已經炸了，要是去一個新的研究所還得從頭熬資歷。”雲螭說道，“我應該跟你說清楚了那些資料的意義了吧，雪藏多一分鐘都是在浪費一點拯救世界的希望。”
“那就每個有名有姓的研究所各發一份，這樣總能找到對這些資料感興趣的。”管長離說道。
“這樣也不錯，人多力量大嘛。”雲螭點了點頭沒有反對，“這樣的話就只剩人的問題了。”
“人有什麽問題？”
“問題當然大了，那個眼鏡小哥有可能是現在最了解研究核心的人了，要是普通人隨便找個安全區往裏一丟，一般都不會被人為難，但是他這樣的人才——運氣好一點能被招納進靠譜的研究所就不錯了。”
運氣差一點的話，說不定就是她們親手送他上的斷頭臺。
如果雲城鐵了心要追殺他，小型的研究所恐怕都不敢輕易跟雲城作對。
而實力相當的研究所……很難說他們會不會和雲城一個腦回路。
“我覺得你應該也不想剛把任務目標送走，然後他轉頭就掛了吧？”雲螭笑瞇瞇地看著管長離。
管長離斜了她一眼，有種她正在自己面前光明正大地挖坑的感覺。
但她沒那麽排斥往下跳。
“你有什麽想法？”管長離問道。
“你不是準備等這些事情了結就回去嗎。”雲螭說道，“反正我也得跟著你，不如就在附近租個自己的實驗室搞搞研究，說不定還能補貼一些家用。那個小哥嘛……看看情況，要是人還不錯也可以多保護一段時間。”
——抓來給她當小弟。
管長離聽出她的潛臺詞，有些不忍直視地移開視線，但並沒有反對。
“隨便你。只要你能說服對方。”管長離補充道，“我家不管飯。”
雲螭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個微笑：“看來我要更努力一點了。”
管長離輕嘆了一口氣：“看你的地圖去吧。”
她們得抓緊時間。
不過這一路閑聊也沒有耽誤什麽時間，管長離自己一個人行動速度當然可以更快一些，但她沒辦法立刻解開那些暗號，也只能由雲螭帶路。
其中很大一部分也只能邊走邊分析。
雲螭有些慶幸自己待在研究所的那些年並沒有疏於鍛煉，否則恐怕早就在中途歇菜了。
玩笑歸玩笑，暢想歸暢想，眼下有人性命危在旦夕，重要的資料還不知所蹤，她還是強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好消息是城裏已經沒有什麽人了。
大部分人都已經跟著雲城的救援隊早早離開，少部分因為各種緣故還在留守，要麽是年紀太大或者受傷生病不方便移動，要麽就是想要自己離開前往別的安全區。
這部分人大多都待在家裏，門窗緊閉。
還有幾個明顯是來自於雲城的巡邏者，大概是負責善後，看樣子正在搜尋什麽東西。
“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雲螭站在一個巷子口，小聲和旁邊的管長離說道。
喬老先生訊息裏指向的就是在t這戶人家地下的密道。
但此刻幾個持槍的巡邏員正在附近徘徊。
不遠處的地方還停著幾輛板車，管長離聞到了汽油和火藥的味道。
“還真是夠黑的。”雲螭皺了皺眉，轉頭問管長離，“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最好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不然萬一被發現了他們直接魚死網——”
話還沒說完，雲螭就發現身旁的人忽然不見了蹤影。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那個幾個巡邏員已經直接倒在了地上，身上的槍和彈夾都不見了蹤跡，胳膊都有些不自然的扭曲。
然後再一眨眼，那幾具“屍體”就被扔進了墻壁另一頭的草堆裏。
雲螭隱約聽見痛苦的呻|吟——管長離還是手下留情了，還沒死。
這幾個人可比那些怪物好對付多了。
雲螭手動合上自己的下巴。
再一眨眼，管長離已經站在了門口沖她招手：“走吧。”
根本不需要躲藏，直接光明正大進門。
雲螭一路小跑跟上去，管長離按著門把手輕輕一拉，前者無意間低頭一瞥，就看見門上的裂紋。
鎖緊的大門在管長離的手裏脆弱地像張紙。
雲螭回想起曾經無聊時玩過的各種冒險解密闖關游戲，再看看面前吹彈可破的大門，腦袋裏只閃過一個念頭——
暴力通關的感覺，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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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抱著妹妹的屍體, 默默流著眼淚跟著她們上了車。
管長離心情不佳，雲螭也能猜到原因。
這對姐妹是被自己的親生父母給拋棄的。
城裏來的救援隊幫助他們打跑了怪物，並承諾可以將他們帶去雲城安置, 聽說雲城是什麽地方之後，在場的民眾無不歡欣鼓舞倍感期待。
但救援隊開來的車輛上空間有限, 一路上又難免遭遇危機，自然是越早拿到靠中間的座位越好。
長女相貌平平，幼女體弱多病, 生養了四個兒女的父母實在無力同時照料所有的孩子, 恰好看到救援隊中的“長官”用暗示性的眼神打量著兩個女孩, 父母便咬咬牙將姐妹兩人獻上。
他們帶著兩個兒子一同坐上了救援隊的車，臨別前寬慰女兒跟著大人物反而有好日子過。
小女兒懵懵懂懂, 只知道舍不得父母, 接近成年的大女兒卻明白他們的潛臺詞。
這世道，她們本就無可奈何。
姐姐以為這就是最糟糕的情形，同時心底也隱約有些慶幸, 正如父母所說，至少她們還能活下去。
沒想到她們不過就是轉手就被拋棄的炮灰。
現在妹妹死去了，只剩下姐姐孑然一身。
女孩坐在車廂的角落, 漸漸地哭累了, 不知不覺就閉上眼睛陷入沈睡。
雲螭回頭看了她一眼，確認她已經睡著了, 才轉回頭對管長離說道：“說實話我覺得這不是什麽好主意。”
她指的是允許女孩把妹妹的屍體也帶上這件事。
“即便天氣不算炎熱，身上傷口那麽多的屍體也很快就會腐爛的。”
“把她們留在這裏也不是什麽好主意。”管長離說道，“拿完東西我們就送他們去最近的安全區。”
“往北？”雲螭問道。
“嗯。”往南是雲城, 女孩不想再碰到自己的父母和兄弟了。
“往北啊……”雲螭靠著窗想了想，“不如直接去雨城怎麽樣？你爸媽不是也在那附近嗎, 還能順路回去探一下親。”
“你想見他們？”管長離問道。
“當然有點好奇是什麽樣的人把你養大的。”雲螭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後面的女孩，意有所指地說道，“那種事對你來說應該很不可思議吧。”
被父母故意出賣拋棄什麽的。
這也是管長離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一。
“不過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就算是同時從肚子裏生出來的雙胞胎，母親也難免會有所偏愛，更何況也不是所有父母都那麽愛孩子。”雲螭壓低了聲音說道。
“倒不如說，像你們家那種情況才夢幻得像是童話一樣，也難怪老師……”
難怪老師選擇將長離托付給他們。
雲螭靠著車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還真是讓人好奇的一家人。”
“會有機會見到的。”
管長離說著停頓了一下。
後車廂裏的女孩還沈睡著，另一個受傷的小孩卻醒了過來。
“爸爸……”小孩呢喃著喊道，然後就是一陣抑制不住的疼痛低吟。
雖然已經止了血，但疼痛卻沒有辦法立刻止住，那樣的傷口就算成年人也會忍受不了，更不要說幾歲大的小孩了。
雲螭將止痛藥掰碎餵了他半顆，但情況也沒有立刻好轉，止痛藥起效還需要一些時間。
好在小孩沒有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咬緊了下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了好幾圈才無聲地落下。
真可憐。
雲螭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車身就在這時候忽然劇烈顛簸了一下，小孩趴都趴不穩，身子一滾就撞到了車門上，臉色頓時一白，忍不住慘叫了一聲。
昏睡的女孩也“砰”的一下t撞到腦袋，一下子驚醒過來。
“啊——”
驚叫的聲音此起彼伏。
“長離！”雲螭抓住車把手才穩住身形，差點沒當場吐出來，屏住了呼吸緩了緩神，才勉強擠出幾個字，“可以開慢一點嗎？車上還有傷員呢。”
“抱歉。”管長離看了他們一眼，解釋道，“這段路上坑太多了。”
從表情來看，她似乎真的一時忘了車上還有傷員這回事。
其實就連她自己也是。
雲螭看了眼她手腕上的繃帶，忍不住扶額嘆氣：“就算體質好也請別這麽亂來好嗎。”
管長離敷衍地“嗯”了兩聲。
這段廢墟之間的山路確實不太好走，不過在車速放緩之後好歹沒有顛簸的那麽嚴重了。
雲螭幫小孩重新檢查了一下傷口，還好之前包紮的還不錯，到現在沒有散開。
正想將他繼續放平，雲螭就發現小孩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小孩強忍著疼痛，卻抑制不住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淌，連表情都變得有些扭曲起來，眼神也有些恍惚。
但他卻始終沒有暈過去，張著嘴喘氣，一副想說些什麽卻怎麽也說不出來的模樣。
直到止痛藥漸漸生了效，又或許是他終於積攢起了一些力氣，他才終於能發出一些微弱的聲音。
“……”
“你說什麽？”雲螭彎下腰，湊得很近才隱約聽見他在說什麽，“——長離？”
“你認識長離？”
雲螭擡頭看了眼管長離，發現後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管……小……姐……”小孩慢慢提高了音量，終於讓其他人也能聽清楚他在說什麽，“爸、爸爸說，找……管小姐……管……長離……”
“你叫什麽名字？”管長離忽的問道。
小孩眨了眨眼睛。
止痛藥正在起效，他低聲回答道：“林希。”
“你爸爸呢？”管長離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但雲螭註意到的指節微微泛白。
“爸爸……”小孩茫然地搖了搖頭，“爸爸說、說他要保護一個叔叔，離開。”
“奶奶、奶奶被那些人殺掉了……”小孩回憶著昏迷前的畫面，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爸爸、然後爸爸回來了，把我藏起來了，讓我快跑，讓我不要去雲城，要往北……有機會去找管小姐……”
小孩覺得很害怕，恐懼始終包裹著他，但他記性很好，只是有些語無倫次。
雲螭和管長離都沈默了下來。
從小孩混亂的敘述之中，管長離已經大概拼湊出了真相。
在陳先生以向雲城基地求援的名義離開之後，附近研究所的研究成果仍然苦苦支撐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雲城救援隊到來。
到來的第一天，雲城救援隊就殺死了那只怪物。
城中的居民們對此高興不已，當即就當雲城眾人視為了英雄，拿出家中最好的東西設宴款待。
雲城的人便在此暫時停留了幾天的時間，用以處理這件事的後續。
幸存下來的民眾可以自願跟隨他們前往雲城定居。
大多數人都對此表示了心動，但也有小部分人已經在此安家，將這座新城當做自己新的歸屬。
雖然遭遇了一次怪物的襲擊，但在研究所最新研究成果的保護下，他們的城市並沒有遭受到太大的損害。
於是這部分人對研究所充滿了信心，便不願再繼續冒險背井離鄉去往陌生的環境。
但沒想到研究所決定集體搬遷，一同並入到雲城的研究所裏去。
剩下的留守黨們也因此產生了動搖。
為了爭搶最後幾個車位，最後兩天城內甚至爆發了不小的沖突，亂糟糟的情況下也沒什麽人註意到更多的異常。
跟著雲城救援隊一同回來的林嘯一回城就去見了母親和兒子。
他原本是打算趁這次機會把母親和兒子一起帶去雲城生活的。
因為親眼見過雲城繁華又安寧的模樣，林嘯更是深知，不管碧城的研究所是否搬遷，這座峽谷之間的小城鎮都不如雲城安全。
林嘯自認並不是什麽實力強大的人，然而在這種小城鎮裏也必須做些冒險的工作才能養家糊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死在外面再也回不來了。
但如果是在雲城的話，他就不需要這樣勉強自己。
等到了雲城，他們一家三口就可以過上安安穩穩的生活。
林嘯懷抱著這樣的暢想在家度過了兩天假期，在他的大力推銷之下，母親和兒子也漸漸對前往雲城這件事充滿了期待。
因為林嘯本身就是救援隊的一員，所以完全不需要去跟其他人爭搶什麽去雲城的名額。
一家三口在家慢條斯理地打包著行李，等待著林嘯完成最後一個任務，就可以跟著他一起離開了。
但就在昨天傍晚，在林嘯從家裏出發去跟隊伍集合之前，有一個年輕人突然上門做客。
據林希回憶，那是一個斯斯文文二十來歲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奶奶和爸爸都認識他，那是附近那個研究所的成員。
以前經常代表研究所來找陳先生他們匯報工作，林嘯跟他打過好幾次照面。
這次也是由他和另外兩位同事親自趕來城區，準備和雲城來的人交流接洽。
林嘯和眼鏡男一直暢聊到了天黑，然後眼鏡男告辭離去，林嘯也準備出門集合。
臨出門前他囑咐母親和兒子關好門窗，等他回來接他們一起走。
就在林嘯離開沒有多久，就有人過來敲門，奶奶以為是兒子忘帶了東西，一邊嘟囔著他丟三落四，一邊毫無防備地打開了門。
迎接她的卻是黑漆漆的槍口。
年長的婦人驚慌不已，從那些人的話語裏面依稀間明白過來兒子和什麽重要的逃犯扯上了關系，他們決定用他的母親和孩子做人質威脅林嘯將逃犯交出來。
家中一老一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幾分鐘之前還在想象著前往雲城之後的溫馨生活。
但老婦人對兒子的任何決定都堅信不疑，並且毫不猶豫地選擇支持他。
她不知道那些人的話是真是假，卻能感受到他們不友好的態度，她便下定決心，絕不能拖兒子的後腿。
老婦人借著換衣服上廁所的借口，將躲藏在臥室床下的小孫子塞進了密道。
發現被愚弄的綁架者一怒之下殺死了她。
或者說是老婦人故意撞在了槍口上。
原本那些人只是想要打傷她，好讓她感到害怕，但她卻死了。
他們只能想辦法去搜尋那個逃走的兒子。
林希只能不顧一切地逃跑。
他在城外碰到受了傷的爸爸。
即便是在昏暗的月色之下，林嘯也看起來虛弱得快要死掉了，他似乎早就預料到兒子會逃到這裏，才一直守在密道出口的地方。
然後他就按著兒子的肩，交給他兩個信封，囑咐了一堆小孩聽不懂的話，抱著他送進另一個隱蔽的密道入口，讓他拼盡全力逃跑。
再然後，就是林嘯自己轉身引走了追兵。
林希聽了爸爸的話沒有回頭，只聽見身後傳來好幾聲嚇人的槍聲。
再之後的事，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只記得爸爸讓他跑，讓他不要去雲城，要往北走，去找一個叫“管小姐”或者“管長離”的人。
等到疼痛減緩到可以擡起手的時候，小孩在身上摸索了許久，才終於在旁邊臟兮兮的衣服內夾層裏翻出了皺巴巴的信封。
兩個信封都已經被鮮血和汙泥浸濕，小孩對著陽光看了許久，才把上面一封遞給管長離。
“這個，是爸爸讓我交給管小姐的信。”小孩說道。
雲螭代替開車的管長離接過信，擡頭隔著後視鏡對視了一眼，在後者的默許下拆開了信封。
寫信的人或許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用的是不容易被水漬暈染開的藍色圓珠筆，對著陽光勉強還能看清楚寫了什麽。
雲螭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眉頭也皺起來。
“……真是不幸。”雲螭說道，“好像就是我們猜測的最糟糕的情況。”
“什麽？”管長離問道。
“雲城那些人過來是想要毀掉那些研究資料。”雲螭舉著信紙說道，“包括那些核心的研究人員。”
“那個晚上拜訪的眼鏡男也在他們的清除名單裏——他昨晚帶著一些重要的研究資料逃跑了。”
雲螭低下頭開始給管長離念信的全部內容。
這封信是林嘯匆忙寫下的，不過還是簡要寫明了關鍵的重點。
那個眼鏡男跟他私交不錯，為人正直可靠。昨晚故友掙紮再三才找上門，希望他能協助自己逃出城。
原本碧城的研究所並沒有決定好到底要不要徹底並入雲城，喬所長傾向於拒絕，但手下對於加入雲城t的呼聲很高。
爭論了小半個月也沒討論出結果，最後他們一致決定等雲城的人到了之後再詳談，也好看看他們的誠意。
很多人也在擔憂雲城那樣的超大型研究所會看不起他們，到時候將他們擱置到一邊或者直接強搶他們的研究成果也難免叫人心梗。
另一部分人倒是覺得幹脆將研究成果公開共享最好，其他研究所比他們財力厚底蘊深，由他們繼續研究才能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畢竟他們的本意是希望能夠借此扭轉人類的劣勢局面。
所以最後他們唯一決定好的事，就是無論最後加不加入雲城，都會將研究資料分享出來。
眼鏡男正是代表研究所的談判者之一。
他在人情世故上要比自己那些只會埋頭研究的同事好得多，即便心底同樣認同公開研究成果的決定，但也想要幫助那些渴望加入雲城的同事爭取一些更好的待遇，便就在交流之中不斷試探雲城的態度。
結果沒有想到，這一試探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雲城的人不僅對他們的研究資料沒什麽興趣，相反還表露出了幾分輕蔑不屑——這絕不是因為無知。
只是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多做考慮了。
發給研究所的消息被攔截，城內也開始出現躁動不安的聲音。
眼鏡男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找上了林嘯幫忙。
林嘯從一開始就參與進了新城的建設，對城內地形不說一清二楚也是熟門熟路，就連地下的秘密通道也了解不少。
更重要的是，這絕對是個知恩圖報的好人。
眼鏡男曾經救過他的兒子，林嘯一直對這個恩情銘記在心，更何況那份資料或許就是關系著人類未來的新希望。
所以林嘯答應了。
但他也深知自己恐怕沒能力保護好這位故友，也很有可能會牽連到家人，便請了過去的朋友回去通知母親和兒子趕緊躲起來，另外寫了這封信準備托人帶給管長離。
這封信顯然寫於林嘯的母親出事之前。
他沒想到那些人反應那麽快就找上了他的家門，又或許所謂的“朋友”本就是另一道催命符。
還沒有出城門的時候，他們身後就跟上了一大堆追兵，林嘯立刻就意識到自己找錯了人，但此刻後悔已經沒什麽用處。
他只能盡力保下兒子，然後將寫給管長離的信交到他的手上。
他記得管長離曾經跟他提到過她看望父母的時候途徑了哪裏，或許在那附近還能找到她。
之後的一切，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從這方面來說，他的運氣還算不錯。
要不是管長離和雲螭恰好路過，他的兒子此刻可能已經死在了那片荊棘叢裏。
雲螭將那封信來回看了兩遍，終於確認清楚這封信的核心含義。
“他好像是想要委托你護送那個朋友去安全的地方，並將那份資料送到別的研究所。”
雲螭指了指信紙的背面：“這裏還留下了接頭的暗號，那個人現在還在城外某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業務還真是繁忙啊。”雲螭感嘆了一聲，擡頭看了一眼管長離，“怎麽樣，要接嗎？”
她用的是疑問的語氣，心下對於管長離的回答倒是不做他想。
——管長離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但剛認識的小孩對於她們卻一無所知，見管長離沒有立刻給出肯定的答覆，頓時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我……那個……管小姐……”
“可以叫姐姐哦。”雲螭摸了摸他的腦袋，看出他的焦急，貼心地給出提議，“這樣顯得親近一點，說不定她心一軟就馬上答應了。”
“管……姐姐。”小孩立馬改口，視線轉了一圈，終於看見手上另一個信封，“還有、還有這個！”
這回他沒有把整個信封遞出去，而是自己撕開了信封，抽出了裏面薄薄的一張紙，然後努力探著身子將這張紙放到管長離的腿上。
雲螭瞄了一眼，發現好像是幾個地址還有一些類似網絡賬戶的東西。
“這個——爸爸說這個是給管小……呃，姐姐的報酬。除了留給我和奶奶生活的那部分，剩下的都給你。”
說到這裏時，小孩的語氣低落了幾分。
但很快他又強行打起了精神，補充道：“如果、如果還不夠的話，可以讓眼鏡叔叔賒賬以後還給你。還有、還有我……我以後也會努力賺錢還給你的。請你一定要幫幫爸爸！”
小孩努力提高了音量，卻壓不住顫抖，眼眶紅通通的，眼淚又快要落下來。
管長離微微頓了頓，低頭看了眼那張紙，最終還是單手疊起來塞進了口袋。
“這就夠了。”管長離說道。
小孩有點呆楞地看著她的側臉。
“就是答應下來了的意思。”雲螭說道。
“真、真的嗎？”小孩呆呆地轉頭看向她。
“當然是真的。長離從來不會騙小孩的。”雲螭看了一眼管長離，笑道，“對吧？”
管長離敷衍地“嗯”了一聲。
小孩的眼底頓時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高聲說道：“謝謝姐姐，你真是個大好人！跟爸爸說的一樣。”
管長離的回應只是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
雲螭有些促狹地看了她一眼：“原來你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啊。”
“沒有。”管長離嘟囔了一聲，“能不能找到人還不好說呢。”
她答應的只是“如果能湊巧碰到還活著的任務對象的話”，再順手護送一下而已。
不過事實上唯一的前提就是他還活著。
至於林嘯……
管長離透過後視鏡看到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孩。
欣喜逐漸褪去，又漸漸變得灰敗而忐忑，他低下頭去，片刻後伸手揉了揉眼睛，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沒再敢提起爸爸。
坐在角落裏的女孩擡頭看了他好幾眼，遲疑了許久，最終還是抿著唇什麽都沒有說。
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懷中逐漸冰冷的妹妹。
對於被父母帶走的弟弟，她是有些遷怒的，最小的弟弟和妹妹是雙胞胎，因為早產身體都不太好，但最後父母還是選擇帶走了弟弟。
雙胞胎從小到大一直親密無間，在長姐的教育下也知道互相禮讓。
但是直到他們將姐妹兩人拋下的那一刻，往日那個體弱卻可愛的小弟弟卻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舍與擔憂。
被父母抱在懷裏轉身離去的時候，他的臉上就只有慶幸與歡喜。
他只驚喜於父母沒有拋下自己，卻完全沒有想過被丟給陌生人的雙生姐姐會怎麽樣。
就算知道他們死了，他大概也只會覺得幸好不是自己被丟下的那一個吧。
女孩滿懷惡意地揣測著。
她知道這完全是遷怒，七八歲的小孩子能懂些什麽？
從記事起他們幾乎都過著安穩的生活，恐怕還不懂的死亡與分別的含義，因為爭寵勝利而帶來的喜悅又能維持多久呢？
倘若被丟下的是弟弟，她也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
結果並不會有什麽差別。
不。
或許她也沒辦法活下來。
女孩偷偷地擡頭，看向了前面的姐姐——是她救了她們。
就在她忍不住憎恨起這個世界，在絕望中沈淪的時候，那銳利的刀鋒和冰冷的眼神就好像一束光照進漆黑的世界。
救下了她的性命。
挽救了妹妹最後的尊嚴。
讓妹妹得以躺在她懷裏沈睡。
或許，這樣的話，她就不會那麽寂寞了吧。
女孩終於得以喘息，她低下頭，握住妹妹冰冷的手，貼著她的臉頰……就像小時候她哄著妹妹睡覺的時候一樣。
她閉上眼睛，又一次開始沈默著流淚。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但是，她活下來了。
她會好好活下去的，帶著妹妹的份一起。
……
管長離在隱蔽的位置停下了車。
小孩受傷嚴重沒辦法隨意走動，只能暫時留在車上，但雲螭和管長離兩個大人都要下去找喬老先生留下的東西。
時間沒法確定，車上倒是有吃的東西，也有武器可以用於自保，但傷患肯定沒法行動自如。
坐在角落一直沈默不語的女孩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我……我可以幫忙照顧他。”
管長離和雲螭都轉過頭來看她，女孩的眼神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偏向一邊，但很快又轉了回來。
“我們家以前的鄰居姐姐是個護士。”女孩咬了咬牙，一口氣飛快地說道，“我跟她學過一些，我可以照顧好他的！”
雲螭倒是有點懷疑——女孩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沒舍得放下妹妹的屍體，臉上還掛著眼淚，眼睛腫得像桃子。
蓄意遷怒報t覆倒不至於，但雲螭很懷疑她能不能收拾好心情去照顧別的小孩。
但管長離點了點頭，說：“那就麻煩你了。”
好像完全不擔心悲傷過度的女孩會不會搞砸。
轉念想想，除了她以外，她們也確實找不到其他的人選了，有個人能幫忙照看一下傷員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雲螭轉頭提醒了幾句，吃的、喝的、繃帶、要換的藥，座位正下方就藏著幾把防身用的匕首。
說到最後一點的時候，女孩才反應過來這是荒郊野外，受傷的小孩挪動一下都很困難，基本上等同於她要一個人守在這裏，還不知道多久。
即便先前盤旋在上空的惡魔被解決掉了，但山裏也藏著數不清的野獸。
女孩慌亂了一下，但還是盡力平覆下心情，連連點著頭，用顫抖的聲音說：“好。”
管長離已經下了車，透過車窗看了她一眼，原本想盡快進城，見她這副模樣不由頓了頓。
“我們會盡快回來的。”管長離說道，“而且那只怪物死去沒有多久，附近不會有什麽野獸出沒的。”
女孩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用力地點了點頭，看起來確實受到了很多安慰。
雲螭跟在管長離後面穿過狹窄的小路，在身後的車徹底被野草和樹叢遮蓋住的時候，還是沒忍住調侃了一句。
“要是你願意多付出一點耐心，絕對馬上就會變成萬人迷的。”
或許已經是了。
沒有人會不喜歡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要是再多幾分溫柔和耐心……嘖，或許馬上就能聚集起一大群狂熱的隨從吧。
雲螭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
管長離瞥了她一眼：“你在幻想什麽，笑得這麽……猥瑣。”
雲螭：“……”
“我覺得你需要稍微進修一下文學詞庫。”雲螭眉頭直抽，怎麽能用猥瑣來形容她這個漂亮又知性的成熟女人呢！
不過她沒有否認“幻想”那部分。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願意的話，完全可以組建自己的團隊，像是這種時候要是我們多一些人手，完全可以兵分幾路，還不用擔心救治的傷員沒人照顧。”
管長離下意識說：“我不需要。這次只是意外情況。”
誰知道半路認識的人都接連出事。
好歹是認識了的人，在自己面前出了事已經讓她夠不爽的了——就差兩個小時。
管長離回想起研究所裏付野屍體上方那個破碎的時鐘。
如果她早來兩個小時，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麽多人死去了？
或者當初她多上點心，直接去把那只怪物解決了，而不是護送陳先生去雲城求援，會不會也不會有後來的事？
至少可以推遲一點。
結果可能更好，但也可能更壞。
雖然她對人類內部的爭鬥沒什麽興趣，但不代表她真的完全沒有偏袒之心，更不會眼睜睜看著熟悉的人當著自己的面去送死。
至於他們彼此之間哪一方是正義哪一方是邪惡，那是另一碼事。
說實話她沒那麽關心。
她只是單純地不喜歡看見無辜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太久遠的前因暫且不論。
要是她早來幾個小時，或許付野就不會死，林嘯也能直接找到她幫忙。
她本來可以早點到的。
——歸根結底，還是那只討厭的惡魔的錯。
管長離身上突然迸發的殺意嚇了雲螭一跳。
雲螭感受到了脊背過電的戰栗，有一瞬間幾乎無法動彈，腳步因此停頓下來。
但那陣殺意轉瞬即逝。
雲螭呼吸急促了幾分，楞了半秒才回過神。
她趕忙邁開腳步加速了幾步才追上去，也註意到管長離突然冷下來的臉色，以及她手裏被捏碎的木枝。
細長柔韌的枝條只是被她隨手撥開，但在放開的時候，指腹摩擦過的部分已經只剩下了木制的碎末。
“……”雲螭咽了咽口水，開始回憶自己哪句話不小心得罪了她。
難道是她覺得自己說她不夠有耐心？
雲螭一邊思索著一邊跟上管長離的腳步。
直至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意識到，管長離是真的從惡魔堆裏殺出來的人物。
近距離的殺意沖擊確實十分駭人。
這還是她沒有刻意針對雲螭的情況下。
雲螭倒沒有真的有多害怕，恐懼的表現更多是源於身體來不及反應的本能，她心底反倒有些高興。
原先她還有些擔心管長離太好說話，尤其是相處過的熟人開口請求，她恐怕都很難以拒絕。
管長離現在是因為一直到處跑，很少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所以才暫時沒有被人利用這一點。
但往後等她名聲變得響亮，難免會遭遇一些惡意。
百依百順的老好人是很難震懾住下屬的。
幸好管長離不是。
是的，雲螭沒有放棄組建團隊的想法。尤其是在經歷了這一路奔波之後，趕緊給管長離多找幾個小弟的想法反而變得更加強烈了。
她可不想再在車上吐得死去活來了！
她這樣的後勤人員明明就應該坐在大本營裏喝喝咖啡搞搞通訊研究研究新武器什麽的。
外勤跑腿這種事當然應該讓小弟去做才是。
這當然不是為了壓榨他們，而是鍛煉，鍛煉！
拯救世界可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等找到那些資料，你準備把它們送到什麽地方？”雲螭追上管長離問道，“哦對了，還有那個可能幸存下來的眼鏡小哥。”
“資料是你的朋友留給你的。”管長離看了雲螭一眼，反問道，“你有什麽想法嗎？”
“我倒是想自己留下來研究，但嵐城那邊已經炸了，要是去一個新的研究所還得從頭熬資歷。”雲螭說道，“我應該跟你說清楚了那些資料的意義了吧，雪藏多一分鐘都是在浪費一點拯救世界的希望。”
“那就每個有名有姓的研究所各發一份，這樣總能找到對這些資料感興趣的。”管長離說道。
“這樣也不錯，人多力量大嘛。”雲螭點了點頭沒有反對，“這樣的話就只剩人的問題了。”
“人有什麽問題？”
“問題當然大了，那個眼鏡小哥有可能是現在最了解研究核心的人了，要是普通人隨便找個安全區往裏一丟，一般都不會被人為難，但是他這樣的人才——運氣好一點能被招納進靠譜的研究所就不錯了。”
運氣差一點的話，說不定就是她們親手送他上的斷頭臺。
如果雲城鐵了心要追殺他，小型的研究所恐怕都不敢輕易跟雲城作對。
而實力相當的研究所……很難說他們會不會和雲城一個腦回路。
“我覺得你應該也不想剛把任務目標送走，然後他轉頭就掛了吧？”雲螭笑瞇瞇地看著管長離。
管長離斜了她一眼，有種她正在自己面前光明正大地挖坑的感覺。
但她沒那麽排斥往下跳。
“你有什麽想法？”管長離問道。
“你不是準備等這些事情了結就回去嗎。”雲螭說道，“反正我也得跟著你，不如就在附近租個自己的實驗室搞搞研究，說不定還能補貼一些家用。那個小哥嘛……看看情況，要是人還不錯也可以多保護一段時間。”
——抓來給她當小弟。
管長離聽出她的潛臺詞，有些不忍直視地移開視線，但並沒有反對。
“隨便你。只要你能說服對方。”管長離補充道，“我家不管飯。”
雲螭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個微笑：“看來我要更努力一點了。”
管長離輕嘆了一口氣：“看你的地圖去吧。”
她們得抓緊時間。
不過這一路閑聊也沒有耽誤什麽時間，管長離自己一個人行動速度當然可以更快一些，但她沒辦法立刻解開那些暗號，也只能由雲螭帶路。
其中很大一部分也只能邊走邊分析。
雲螭有些慶幸自己待在研究所的那些年並沒有疏於鍛煉，否則恐怕早就在中途歇菜了。
玩笑歸玩笑，暢想歸暢想，眼下有人性命危在旦夕，重要的資料還不知所蹤，她還是強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好消息是城裏已經沒有什麽人了。
大部分人都已經跟著雲城的救援隊早早離開，少部分因為各種緣故還在留守，要麽是年紀太大或者受傷生病不方便移動，要麽就是想要自己離開前往別的安全區。
這部分人大多都待在家裏，門窗緊閉。
還有幾個明顯是來自於雲城的巡邏者，大概是負責善後，看樣子正在搜尋什麽東西。
“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雲螭站在一個巷子口，小聲和旁邊的管長離說道。
喬老先生訊息裏指向的就是在t這戶人家地下的密道。
但此刻幾個持槍的巡邏員正在附近徘徊。
不遠處的地方還停著幾輛板車，管長離聞到了汽油和火藥的味道。
“還真是夠黑的。”雲螭皺了皺眉，轉頭問管長離，“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最好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不然萬一被發現了他們直接魚死網——”
話還沒說完，雲螭就發現身旁的人忽然不見了蹤影。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那個幾個巡邏員已經直接倒在了地上，身上的槍和彈夾都不見了蹤跡，胳膊都有些不自然的扭曲。
然後再一眨眼，那幾具“屍體”就被扔進了墻壁另一頭的草堆裏。
雲螭隱約聽見痛苦的呻|吟——管長離還是手下留情了，還沒死。
這幾個人可比那些怪物好對付多了。
雲螭手動合上自己的下巴。
再一眨眼，管長離已經站在了門口沖她招手：“走吧。”
根本不需要躲藏，直接光明正大進門。
雲螭一路小跑跟上去，管長離按著門把手輕輕一拉，前者無意間低頭一瞥，就看見門上的裂紋。
鎖緊的大門在管長離的手裏脆弱地像張紙。
雲螭回想起曾經無聊時玩過的各種冒險解密闖關游戲，再看看面前吹彈可破的大門，腦袋裏只閃過一個念頭——
暴力通關的感覺，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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