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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140、過往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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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140、過往20

雲螭是個孤兒。

她的父母都死於惡魔的襲擊, 她運氣好一些,才在還留著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被救援的人發現。

然後她就被帶到了嵐城研究所。

嵐城在大型研究所之中是個特例,別的研究所都與安全區比鄰而建, 這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後勤方面的通暢,必要的時候那也會是絕佳的擋箭牌。

——當然如果不是最後關頭, 他們不會輕易出此下策。

唯有嵐城研究所僅僅只是個孤立的研究所。

這並非是因為他們不願去救助幸存者,只是無論是考慮到地理位置,還是基於常有惡魔出沒的危險背景, 這裏都不適宜收留大量的普通人口居住。

所以當他們遇到幸存者之後, 大多都會選擇聯系附近的基地或者安全區派救援隊來接, 如果只剩下小孩子,他們才會直接帶回嵐城。

嵐城研究所本身就有個大型的孤兒院, 還要早就成熟的教育系統, 小孩子總比那些已經絕望了的成年人多一些潛力。

不過天才t難得,稱得上科研人才的也並不多,那些孤兒之中也只有少部分會繼承研究員的衣缽, 剩下大部分人的歸處都是後勤部。

很難說哪一種工作更危險一些。

雲螭對自己的未來並沒有什麽想法。

就像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一樣。

老師從一眾孤兒之中挑中了她,給她取名為雲螭。

雲螭後來才知道“風祈”這個名字在研究所裏意味著什麽。

不同於後來加入研究所的孤兒,風家的祖輩幾代都是研究所的中流砥柱, 風祈年少時便是公認的天才。

雖然父母不幸早亡, 但風祈在研究所的地位仍然是舉足輕重的。

而在嵐城,選定的學生名義上是師徒, 實際上與養子無異。

只是學生的意義在於傳承,所以大多數人都會在那些孤兒年紀大一些,表現出足夠的天賦之後才會進行選擇。

但雲螭一來, 就被風祈選中了。

很多人都說她是走了狗屎運。

雲螭和其他人一樣不理解她為什麽會選擇自己,但她的優點就是聽話, 並且有著足夠的耐心。

老師教她什麽,她就學什麽,老師說什麽,她就聽什麽。

再後來,就是老師需要什麽,她就去做什麽。

——或許這就是她被選中的原因。

雲螭不知道老師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計劃著離開這件事的。

可能是與外界某個或者某些人的通信忽然變得頻繁起來的那個時間段。

當時外界的環境仍然十分混亂,通訊並不是時時都暢通無阻,很多時候都只能依賴紙質的信件,當然信件丟失也是時常會發生的事。

即便如此,來自其他研究所的信件還是一封封的寄過來,幾個月的時間就塞滿了風祈辦公室的抽屜。

雲螭被允許隨意出入她的辦公室,也可以隨時翻看那些信件。

她通常不會那樣去做,但有時候老師也會跟她主動提起那些信件的內容。

最常被提起的筆友是來自於雲城的某個研究員。

雲螭知道他姓葉,再後來才知道他在業內是相當出名的先驅人物——他讓人類得到了惡魔的力量。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對於人類而言,惡魔不再是殺不死的怪物。

而在那之前,在這方面進展最顯著的便是嵐城——他們“馴養”了惡魔。

人類無法真正殺死惡魔,但惡魔可以。

雖然一開始只有兩只,但已經足夠成為研究所的守護神。在人類武器的輔助之下,它們也可以更輕松地殺死試圖侵占它們領地的同族。

嚴格來說,這更像是某種互利互惠的合作關系。

正因為嵐城研究所位於新生惡魔數量繁多的位置,那些怪物之間的廝殺同樣嚴酷,部分擁有一定智慧的“前輩”擔心受到挑戰,便選擇與總能造出稀奇古怪的武器的人類合作。

直到這個時候,人類才發現原來不是所有怪物都對人類的血肉感興趣,也不是所有怪物都那麽嗜血好戰。

“合作”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們甚至可以進行簡短的交流。

但這樣友善的敵方並不多見,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之下,人類想要通過談判和它們達成和解完全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所謂“馴養”,反倒像是怪物群體之中某些“善良”的個體對於人類的憐憫與施舍。

沒人能保證這種“憐憫”可以長久維持下去。

即便是嵐城,也仍然在研究可以真正殺死怪物的方法。

雲城的研究成果,對於全世界所有的研究員來說都是一個振奮的消息。

他們看見了一個新的希望。

雲螭從其他人那裏聽說這個消息時,也下意識說了一句“真了不起”,然後就從前輩們那裏聽說了更多關於那位葉老師的事情。

據說那位葉姓研究員曾經也在嵐城待過很長一段時間,後來由於和同事理念不和,他便接受了雲城拋來的橄欖枝。

這也無可厚非。

嵐城沒有普通城區,收留的孤兒是整個研究所未來的後備力量,也就沒有足夠的實驗體投入研究。

事關全體人類未來存亡的實驗成果,總是需要無數的犧牲堆砌而成。

當然也有不少人對於這些殘忍的實驗頗有微詞,但他們只是認為這是無謂的犧牲,實驗成功之後,那些批評的聲音也隨之偃旗息鼓。

但私下裏,風祈對此表現得憂心忡忡。

風祈的研究項目與那些實驗並沒有什麽關聯。

她並不研究人類要如何獲得惡魔的力量,而是研究那些怪物是如何來到人類的世界。

這方面的進展並不比那些實驗更多。

人類世界已有的科學理論完全無法解釋那些怪物如何出現,只能一遍遍推翻既定的認知,進入到近似玄學的理論世界。

歷史上因此而發了瘋的科學家不計其數。

嵐城有一部分人覺得風祈也有了這個跡象。

雲螭聽著老師提起時空相撞、錯位、融合之類的理論,也覺得好像在聽天書,或者什麽冗長無聊的科幻影片臺詞。

但她承認那是因為自己在這方面沒什麽天賦,卻從未質疑過老師的話。

在葉啟蟄的實驗成功之前,大多數研究者對於未來都保持著極度悲觀的態度——越是深入研究,他們就越是深刻地意識到惡魔不可戰勝。

人類早晚會因此滅亡。

期間他們做出的所有努力不過就是茍延殘喘,將死期稍微往後拖上一小段時間。

只有以風祈為首的少部分人持完全相反的態度。

風祈說人類一定會迎來轉機。

人類仍然還有機會將那些怪物趕出他們的世界。

其他人則說這是她作為一個女人而產生的軟弱妄想。

誰也沒料到,短短幾年之後,這個“轉機”就真的出現了。

風祈在聽說這個消息之後卻怔楞了許久,雲螭覺得老師的反應絕對不是高興。

但風祈最後什麽也沒說,寫了最後一封信交給雲螭,叫她幫忙寄出去。

信上只寫了兩個字——“恭喜”。

這兩個字給那段頻繁的通信往來畫上了一個句號,風祈也不再沈浸於自己的研究項目,反而開始帶著學生到處去串門。

後來她還帶雲螭去見了自己的惡魔朋友。

雲螭不太確定用“朋友”這個形容詞是否準確。

在那之前,那些怪物給她的印象一直都是殘忍和瘋狂,幾乎所有人都默認它們根本沒有感情這種東西,完全就是徹頭徹尾的冷血物種。

那還是雲螭第一次在這樣的怪物身上感受到鮮明的感情傾向。

如果不是外形仍然迥異於人類,雲螭一定會篤定那雙溫柔的眼眸裏盛滿了愛意。

但是,怪物怎麽會懂得“愛”這種情感呢?

更何況對象是人類——被它們視作食物和玩弄的獵物的種族。

少年時期的雲螭也對此感到不可思議,並且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是自己過度的妄想,但事實上那樣的事情確實發生了。

再後來,老師懷孕了。

那位惡魔朋友為了保護她,最終死在了怪物的圍攻之下。

……

雲螭給管長離講了一個極為跳躍的故事。

管長離沈默了片刻才問道:“這就是全部了?”

雲螭說:“差不多吧。”

最為關鍵的那些問題,她一個也沒有提及。

管長離與她大眼瞪著小眼,然後緩緩地說道:“聽起來,你好像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我那時候也還只是一個小孩子呢。”雲螭為自己辯解道,“不會有人指望一個小孩子能記得所有覆雜的真相。”

“不過,”雲螭話鋒一轉,“也不是什麽猜測都沒有。”

管長離掃了一眼屏幕——秦樂終於鼓起了勇氣,抓緊了匕首猛的轉頭朝怪物沖去,女孩轉了第三個彎。

然後她又看了雲螭一眼,問道:“比如?”

“比如老師為什麽選擇離開研究所。”雲螭說道。

“為什麽?”管長離問道。

“那個女孩的現狀是一半的原因。”雲螭指了指屏幕。

中央的大屏隨著她的動作又一次轉換了視野,就在女孩腳步匆匆地尋找著母親的時候,最後一批撤退的人已經到了某處停機坪上。

身形單薄的女人走在一群高大的男人之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女人頭上戴著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樓頂的風一吹,掀開她的帽檐,兜帽下的那張臉與女孩相似的驚人。

無非就是一個更成熟憔悴一些,另一個更稚嫩冷漠一些。

她的身上、手腕上、腳腕上,沒有一處有被束縛住的痕跡,周圍三兩個壯漢將她包t圍在中間,卻並未表現出任何森冷壓迫,反倒全都是一副保護的姿態。

只是管長離大概有些先入為主,才會隱約覺得女人的腳步似乎有些遲疑。

他們說了些什麽,但那邊的噪音太大,監視器自帶的收音功能也無法明確的分辨出來。

只是透過口型來推斷,他們似乎提到了那個女孩。

“從這裏離開之後,他們多久能到達下一個安全區?”管長離忽的問道。

“直升機的話,一個多小時。”雲螭如實回答道,“不過這也是最危險的交通工具之一,他們的速度快不過那些怪物,大概有一半的概率會直接死在路上。”

“另一半呢?”管長離繼續問道。

“另一半?就是研究所的防禦系統能夠起到作用,吸引住那些怪物的註意力,並且不會出現新的刷新通道攔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雲螭說道。

“我是說,另一半原因。”管長離說道。

“這個啊……”雲螭不由地轉了轉屁股下面的轉椅,打量了管長離片刻,才慢悠悠地說道,“除了不想讓你陷入這樣為難的境地,給予你選擇的餘地之外,還有就是——”

“什麽?”

“——希望你更能認同作為人類的身份吧。”

“我當然是人類。”管長離幾乎是下意識地說道。

但話音未落,她就看見雲螭微微挑起了眉,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

“你有跟那個小妹妹聊過嗎?”雲螭問道,“你覺得她是怎麽想自己的呢?”

管長離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擡起頭,看向屏幕中的女孩。

短暫的沈默之後,管長離才又開口:“她只是想帶她媽媽一起回去過平靜的生活。”

“你也可以。”雲螭說道,“老師選擇離開研究所的意義就在於這裏——沒有人會為此苛責你,我可以保證除了我之外,不會再有人知曉你的秘密。”

“那你們的大費周章豈不是失去了意義?”管長離問。

“沒有人能保證什麽‘救世’的計劃一定會成功,這麽多年以來,我相信大多數人都已經接受了失敗的現實。”

雲螭一邊說著,一邊笑著沖她聳了聳肩:“你要是覺得這個世界非你不可,那我倒是很欣賞你的自信了。”

管長離沒有說話。

雲螭也慢慢收斂了神色,靜靜地看著管長離的臉,表情中漸漸透露出幾分懷念的神色。

“她只是想留下多一點的希望。”雲螭的語氣也柔和了一些,“老師曾經說過,這場災難並不僅僅是人類與異族之間的事,而是兩個時空之間的碰撞。”

“不能你死我活,最終總要走向融合。人類只要堅持下去,在時空的轉折點做出選擇就可以了。”

“小時候我不太懂那是什麽意思,後來聽說雲城的葉教授突然發了瘋,後來我才想他是不是也認可了老師的話。”

“什麽?”管長離下意識問道。

“人類獲得了惡魔的力量,意味著兩個世界真正開始融合。”雲螭說道,“否則沒有理由原來瀕臨失敗的實驗忽然之間就成功了。”

“也許是他們找到了‘正確’的那個方法。”管長離說道。

“那他應該高興才是。”雲螭笑了笑,“打心底承認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才會那樣崩潰吧。”

她的語氣很平淡,並不見有什麽幸災樂禍的意味,卻漠不關心的好像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情。

管長離卻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位老人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呢?

如果僅僅是因為時空開始融合才讓他的實驗成功,那就說明……

——在那之前的犧牲都是毫無意義的。

那些被認為做出了莫大的犧牲和卓越的貢獻的實驗體、那些已經在實驗中死去的實驗體,僅僅就是那樣死去了,後來者的成功與他們毫無關系。

管長離想到這裏也不由地打了個哆嗦。

她倒寧可是自己猜錯了,然而雲螭的表情證明,她們的猜想是完全一致的。

她們在沈默中對視了片刻,便明白了彼此腦海裏閃過的想法。

但她們也不約而同地回避了這個問題。

雲螭拿起了手邊的某樣東西,慢慢推向了靠近管長離的那一側。

那是一個表面已經有些泛黃的信封。

“這是老師臨走之前托我轉交給你的東西。”雲螭在桌面上掃視了兩眼,然後又將另一個小盒子壓上去,“這是她最後寄給我的東西——密碼是你的生日。”

管長離有點意外:“你沒有打開看過?”

無論是信封還是那個小盒子,都沒有被打開過的跡象。

“沒有。”雲螭回答道,“畢竟不是送給我的東西。而且如果真的打開看過,我的猜測就不能被叫做猜測了。”

“等到看完這些,隨便你是去是留,我不會幹涉。”雲螭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我只有一個要求。”

管長離問:“什麽要求?”

雲螭說:“帶我一起走。”

管長離說:“我們好像不是很熟。”

“處著處著就熟了。”雲螭微笑著說道,“我之前說的話可不是玩笑,我確實是老師留給你的‘遺產’——正是因此,我才一直活到了現在。”

“如果你選擇放棄繼承的話,我就會和這個研究所一同長眠於此。”

管長離眼瞳微微震顫了一下——她有點驚訝,或者說是震撼。

她遲疑了一下,才問道:“這是威脅嗎?”

雲螭仍然只是微笑:“如果你認為是的話,那就是。”

管長離許久沒有言語。

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赤|裸|裸|的威脅。

——她甚至沒法篤定說這就是一句威脅。

她們第一次見面,管長離甚至沒法確認雲螭給出的名字是真的,哪怕後者真的對她毫無保留的和盤托出,並且諸多細節都能對得上號,她也沒有辦法立刻信任雲螭。

但雲螭只是微笑著看向她,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已經篤定管長離不會輕易拋下她。

她猜對了。

管長離對此有些不爽,臉色自然也不大好看。

她沒有立刻去接雲螭遞過來的東西,而是將視線轉回了屏幕上。

“這些……也是威脅的一部分?”管長離問道。

“當然不是。”雲螭聳了聳肩,“我是在幫他們——我還以為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管長離對於那個女孩的事情不做評價。

按照地圖上標註的距離來看,女孩應該能趕在那幾個人離開之前找到她的媽媽。

於是管長離將視線轉向了一邊。

“耍一個傷患也算是幫忙?”管長離問道。

“誰?你是說另一個小妹妹嗎?”雲螭也擡頭看了一眼秦樂的那面監視器,正好看到秦樂被怪物拱翻在地,利齒劃破了他的上衣。

雲螭盯著他的喉嚨以及下面一些的位置看了片刻,又露出恍然的神色。

“哦——葉教授聯系我的時候,可沒提過他的學生是個男的。”

雲螭的語氣裏是十足的遺憾:“我本來還想著以後咱們仨直接結拜姐妹,組成一個世界最強姐妹團閃瞎那些臭男人的眼呢。”

“葉教授?”管長離重覆了一邊,“葉啟蟄聯系過你?”

“當然。”雲螭說道,“要不然你們一個實習生一個外來黑戶,怎麽會被特意指派到嵐城來?”

“我還以為……”管長離頓住。

她先前沒往深裏想,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天真。

那位姓葉的老人在雲城深耕多年,也曾居於高位,怎麽可能沒有積攢下半點人脈。

人道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他要是真的已經無足輕重,光憑一個仍是實習生的學生秦樂的面子,也不可能仍然生活得那麽滋潤。

那不像是研究所主動流放了他,反倒更像是他選擇了自我放逐。

不過無論他對雲城的研究所感情如何,他對秦樂的關照與愛護卻絕非作假。

老人或許經驗老到善於偽裝,但秦樂——直白點來說,那就是個喜怒哀樂都擺在臉上的傻白甜,怎麽都不可能演出來情真意切。

“他為什麽要把我們一起送過來?”管長離問。

“他要送過來的只有你,因為他曾經答應過老師,如果未來見到你,就叫你來見我。”雲螭說道,“他知道我會一直留在這裏等你。”

“那秦樂呢?”管長離繼續問道。

“那個小子嘛……”雲螭在得知他的真實性別之後,語氣頓時就變得嫌棄了不少,“與其說是送來嵐城,不如說是送他離開雲城吧。”

“雲城出了什麽事了?”管長離敏銳地問道。

“暫時還沒有聽到什麽消息。”雲螭說道,“不過雲城那幾個成功的實驗體倒是亮相t得挺高調的,他們接下去應該會加大相關實驗項目的力度吧。這種情況下,那小子確實不適合再留在那個地方了。”

接下去的話就不必雲螭解釋得太仔細。

管長離不傻。

而且幾乎就是在雲螭的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監控畫面中的形勢就陡然一變。

怪物的利齒差一點就要紮進秦樂的喉嚨。

在生死攸關的一剎那,原本已經體力不支的秦樂陡然將怪物掀翻在地,受了傷的手抓住身旁掉落的刀刃,擡起手便猛的捅進怪物的肚皮。

一系列動作猶如行雲流水,眨眼之間便翻轉了局勢。

秦樂跪坐在怪物身上,膝蓋抵著怪物的一只前腿按壓在地,從上方的監控視角去看,也能清晰地看到怪物的爪子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扭曲著。

怪物通常不會感覺到疼痛,卻會在感覺到威脅的時候發出怪異的嘶吼聲。

被秦樂制服的怪物便這樣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秦樂拔出了怪物腹部的那把刀,將刀尖的位置稍稍往上挪動了幾分,然後又猛的紮了下去。

怪物四肢控制不住地痙攣了一下,隨後連第二聲尖叫還沒來得及發出,四肢就軟趴趴地垂落下去,原本兇狠的大腦袋也砰的一下砸到地上,再沒有了任何聲息。

那雙黯淡下去的獸瞳映出兇狠的人像——慘白的臉上滿是戾氣和殺意,屬於人類的眼眸有一瞬間好像野獸一般,瞳仁微微拉長,又緩緩恢覆原狀,脖子上的血滴滴答答的滑進衣領,仿佛剛剛經歷了什麽殘酷的刑罰……

秦樂對上它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然後他才陡然驚醒過來,回想起來自己還要呼吸,才開始急促地喘起氣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

怪物沒有流血,傷口處流出來的粘稠的綠色透明液體,好像仙人掌的汁液——觸感要比那更惡心一些。

那些淋漓的鮮血來自於秦樂自己掌心的傷口,以及胳膊、胸口、脖子上的擦傷,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脖子,忍不住“嘶”的叫了一聲。

——好痛!

手上的血也開始沿著指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這回連原本還算幹凈的手背都變得一塌糊塗。

滿手血的樣子其實有些嚇人,放在平時,秦樂早就要開始驚慌失措,甚至有可能會被直接嚇昏過去。

但此刻他看著那慘烈的模樣卻不由地松了一口氣。

緩慢流淌的鮮血、刺痛的傷口,都證明了他仍然還活著,也仍然還是人類的事實。

秦樂慢慢站起身,視線死死盯著地上的怪物,然後才一步步踉蹌著往後退。

毫無疑問,眼前的怪物並非人類所熟知的野狼,而是來自異世界的怪物、惡魔。

怪物是無法被普通人類殺死的。

秦樂沒有親自驗證過怪物的生死,此刻自然想當然地以為它只是暫時倒下。

但監控畫面外的兩人卻都一眼就分辨了出來——那只怪物已經被徹底殺死了。

管長離將視線移向監控的一角:“那把匕首……”

雲螭搶答道:“只是普通的匕首而已。”

管長離確信自己在怪物身上的那把匕首上看到了類似電光一樣的東西。

那道光亮還在微微閃爍著。

並不算晃眼,卻也不容忽視。

管長離轉頭看了一眼雲螭,確信那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雲螭沖她攤了下手,強調道:“我說了,刀本身是沒有問題的。”

刀沒有問題,那有問題的就是……秦樂。

管長離看見監控裏的秦樂又一次下意識捂住了心口。

“他為什麽一直會覺得心臟痛?”管長離忽的開口問道。

她莫名有種直覺,或許雲螭會知道真相。

雲螭直接將身邊的一本舊辭典遞給管長離。

厚重的舊辭典散發著淡淡的黴味,看起來像是一直放在庫房多年不見天日。裏面還夾雜著一個嶄新的信封。

“這是葉教授最後寄來的信,讓我看完之後再轉交給他那個學生。”雲螭瞄了一眼辭典,補充了一句,“那個辭典好像是以前他和老師聯系的時候用的暗號。”

“我說當初她怎麽非要按著我看一遍再念一遍。”雲螭說著忍不住抱怨,“明明那時候他們一個比一個忙,也不知道怎麽還有精力搞這麽覆雜的暗號。”

“我可是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才看懂這封信的。”

她還順便在旁邊寫下了註釋。

如果沒有這個步驟,管長離第一眼看過去也只會覺得,這是一封略顯別扭的問候信。

她與老人接觸不多,那些拐彎抹角的問候倒是很符合她對老人的第一印象。

但旁邊的註釋卻又完全是另一個內容。

他在信中詳細敘述了秦樂的生平,甚至包含了秦樂的父母葬於何處。

葉啟蟄與秦樂的祖母曾是同窗,後來秦樂的父母也成了他的學生,兩人最後能走到一起還多虧了葉老師的牽線搭橋,也是因此,葉老師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他們的證婚人。

只是秦父秦母與葉老師的抱負不同,最終還是分道揚鑣,投身進了別的研究領域。

再加上期間混亂的局勢,夫妻倆幾經輾轉,漸漸與葉老師失去了聯系。

那個時期葉啟蟄正聲名鵲起,各個研究所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只要不是偏僻到與世隔絕的地步,多多少少都會聽說過他的大名。

葉啟蟄也曾想過,也許某一天曾經的學生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笑瞇瞇地說要過來投奔他。

後來倒是真的來了幾個學生,卻都只是有過幾面之緣的掛名學生。

不過只要他們能力足夠,葉啟蟄也不吝於為他們舉薦。

只是曾經的同窗和學生始終都沒有去往雲城。

等到再聽說他們的消息時,葉啟蟄已經從研究所的職位上退下來,日夜閉門不出兀自頹廢著。

直到某一天,在雲城新收的學生突然偷偷摸摸帶著一個小孩上門,說是他救援隊的朋友從外面救下來的。

某支逃亡中的遷徙隊伍在距離雲城十公裏遠的地方遭受到了惡魔的襲擊,其中一半的人當場死亡,小半的人重傷,在山林間四處躲藏。

雲城的救援隊聽說消息之後,立刻就派人前去接應。

因為幸存的人數比他們想象的多了不少,為了能救出更多的人,他們不得不做出取舍。

那些一看就已經無藥可救的重傷者只能忍痛放棄。

年幼的秦樂也在其中。

當時他的胸膛被銳利的尖刺整個貫穿,整個人都像是直接浸泡在血泊裏,眼看著就是出氣多進氣少,馬上就要直接升天了。

這種重傷瀕死的小孩是被允許在這種關頭浪費資源救回去的。

只是一旦被帶回研究所,他們就會在第一時間被送進實驗室——當然是發揮生命最後的餘熱,成為一名光榮的實驗體。

很難說哪種死法更輕松一些。

有些人更在意尊嚴,有些人則寧可去博那千萬分之一變成怪物的幾率也想要活下來。

而那名隊員恰好是前者。

所以他唏噓了一聲,只能忍痛跨過那個可憐的小孩。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去救別人的時候,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小孩卻突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抓住了隊員的褲腳,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麽。

那名隊員下意識地俯身,凝神聽了片刻才大概聽明白,他是在叫葉啟蟄的名字。

小孩說他爸爸媽媽讓他去雲城找葉啟蟄。

聽見這句話的隊員恰好就是葉啟蟄那位學生的朋友,還是欠命的交情。

所以他猶豫了片刻之後,選擇將小孩藏進受傷的人堆下面,帶回了研究所,並在醫療部的人過來清點人數之前,偷偷將小孩轉交給了葉啟蟄的學生。

學生看到小孩手上死死抓著的信物,於是也趕緊用最快的速度帶著他去找了老師。

小孩的生命力頑強得驚人。

葉啟蟄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說“沒救了”、“等死吧”,然而一低頭就看到小孩眼底熱烈的渴求。

——他就只是迫切地想要活下去。

然後葉啟蟄又看到小孩手裏緊緊攥著的早已被鮮血染透的信紙。

上面的字跡早就模糊不清,葉啟蟄只能看到落款處一個“秦”字,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曾經的學生的筆跡。

一念之差,葉啟蟄選擇了救他。

當時秦樂的臟器已經有處破損,即便同時移植也救不了他,更何況根本沒有那麽多健康的臟器可供他選擇。

或者說是一個也沒有。

只除了一個葉啟蟄離任時用作收藏的怪物的一部分——那並不是內臟,惡魔沒有內臟這種東西。

很神奇的是,那部分在脫離了母體之後並沒有沈靜下去t,反而在裝置瓶的液體之中汩汩的跳動,就好像人類的心臟一般。

葉啟蟄在信裏說,就連他自己也沒辦法確定當時是出於什麽樣的心理。

或許是真的別無選擇。

又或許是源於心底隱秘的不甘。

但從結果來看,秦樂活了下來,同時也是葉啟蟄最後一個、也是最完美的作品。

他或許力量還不夠強大,但已經擁有了殺死惡魔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不會因為詭異的外表遭到周圍人的排擠,也不會對自己的身份產生懷疑,從而被整個世界排斥在外。

不過這也是因為秦樂對真相毫不知情。

在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秦樂曾經斷斷續續地告訴葉啟蟄,他的父母為了保護他,在他面前被怪物撕碎了。

他渴望活下來,也是希望能夠再到那裏為父母收屍。

葉啟蟄後來找人去秦樂說的地方搜索,果然找到了那對夫妻慘不忍睹的屍體。

見慣了屍體的救援隊成員都忍不住當場吐了出來,更遑論親眼目睹他們死亡現場的孩子。

但不知道幸還是不幸的是,手術之後,秦樂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的記憶停留在自己長大時那個家裏。

他不記得後來惡魔降臨的事情,只記得父母說要把他托付給曾經的老師。

然後他一覺醒來,眼前頭發散亂滿身頹廢的男人就對他說,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葉啟蟄只花了一秒就做出了決定。

他沒有告訴秦樂真相,只是抱怨他父母心大,秦樂因此訕訕地笑了,那一刻葉啟蟄的心在滴血。

但謊言一旦開了個頭,後來就會慢慢習以為常。

如果可以,葉啟蟄一輩子都不會告訴秦樂真相。

然而現實並不允許。

葉啟蟄從不同地區的朋友那裏聽說,世界各地都出現了高度類似人類的惡魔個體——它們明顯擁有智慧,甚至會簡短的人類語言。

更糟糕的是,它們的力量遠比過去那些怪物強大。

與新出現的這批惡魔相比較,過去那些肆虐人間的怪物甚至連“小嘍啰”都算不上。

雲城的高層也聽說過這些消息,卻表現得不以為意,在面對葉啟蟄的提醒時,甚至還真的動了徹底流放他的心思。

他們對自己的實驗成果表現得沾沾自喜,並堅持認為下一代實驗體一定會比現在這一代強出許多倍,對付那些新出現的惡魔也綽綽有餘。

葉啟蟄對此無可奈何,也早就沒了和那群高層拍桌子叫板的精力和心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秦樂提前送走——在研究所註意到他的異常之前。

“換句話說,他就是把秦樂托付給你了。”雲螭示意管長離去看最後幾段話,一邊為她覆述。

“雖然那小子看起來膽子又小脾氣又軟好像沒什麽用,但好歹也是頂著致命傷活到了現在,意志力和潛力都過於常人——嘖,這話能算是誇獎嗎?雖然好像是事實。”

管長離認同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看到了接下去的一段。

似乎是提前就知道管長離也會看到這封信,這段看起來就像是在特意對她說明,雲螭在旁邊翻譯出了全段。

「坦白說,秦樂就是拼命到死,實力可能都遠遠及不上你,在戰鬥中大概也沒辦法提供除了後勤以外的支持。」

「但他有一個優點其他人都難以取代,就是絕對的信任。」

「他會永永遠遠地站在你這一邊,哪怕是叫他去做違背底線的事——不,應該說當他認可你,他的底線就會是你。直到死亡真正降臨的那一刻。」

「我時常擔憂,在我死後萬一他所遇非人該如何是好。就在這個時候,你恰好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也只好當做命運的安排。」

「我並不指望你們幹出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業,但至少在這世上,你們並非孤身一人的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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