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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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交情
葉麟回頭看了一眼街角。
葉丞在他前面上了車, 正想問他還有沒有硬幣，一轉頭就看到他站在車門下面發呆。
“不上車嗎？”葉丞問道。
葉麟這才慢悠悠地收回視線，上了車, 順手投了兩個硬幣。
“我還以為你從這兒就直接回去了。”葉丞十分遺憾地說道。
“親愛的弟弟，看來你是真的不太歡迎我啊。”葉麟假作傷心。
葉丞給了他一個“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葉麟：“……”
前面的小茉莉和桃子已經坐到了車子的最後一排, 隔著窗戶跟車外的魏河和唐玉琢揮手道別。
葉家兄弟倆跟他們都不是很熟，只朝窗外擺了一下手。
他們兩個也坐在了後排，和小茉莉她們隔了一條過道。
桃子看到葉麟的時候, 好像受到驚嚇一般, 又飛快地轉回了頭, 不自覺地往小茉莉的身邊靠了靠。
葉麟瞥了她一眼，很快又移開視線, 低笑著跟葉丞抱怨了一句：“我長得有那麽可怕嗎？”
葉丞點頭：“有。”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 葉麟竟然沒有反駁這句話。
葉丞有些詫異地擡頭看了他一眼。
葉麟已經將頭轉向了另一側的窗外，一手撐著下巴，似乎是在欣賞外面的風景。
葉丞猶豫了一下, 還是忍不住問道：“所以你剛剛為什麽不直接回去？”
葉麟朝他投來疑問的視線：“我為什麽要回去？”
“我剛剛看到葉家人了。”葉丞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件事他暫時還沒有和其他人提起過。
“他們已經把人帶回去了。”葉麟點了點頭，又說道，“不過, 那不是我在鳳鳴市碰到的那一個, 說不準現在還藏在哪個角落裏。”
所以他自然是要回去把人揪出來的。
公交車緩緩起步，葉麟轉過頭, 正巧看到車外魏河憂心忡忡的神情。
“弟弟，你信他那些因為被不明人士追殺所以要把那個孩子送走的話嗎？”葉麟冷不丁地問道。
葉丞皺了皺眉，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但葉麟已經從他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
——連小學生都騙不過。
“就算找借口, 也要找點像樣的嘛。”葉麟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不過算了……”
他掃了一眼旁邊的小茉莉：“反正現在也不需要了。”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夠從他們一家手上搶人了。
“真是個幸運的小孩。”
葉丞瞄了一眼兀自感嘆的葉麟, 有點意外他竟然也能表現出這樣感性的一面來。
他其實有點想問問葉家的事。
這次的事情看起來和惡魔並沒有什麽關系，那些“孤兒院殺手”似乎也是普通人類。
以他對葉家的刻板印象來說，他們通常是不會去管這些“普通”的殺人案的。
所以葉丞忍不住猜測，那些“殺手”或者是那些被追殺的小孩，或許就和葉家有什麽關系。
但他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覺得葉麟是不會告訴他的。
換作葉家任何一個核心人物，都不會太在意他這種“雜交”的邊角料。
更何況還是個小孩子。
正遲疑猶豫之間，葉麟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當然，你也是很幸運的。”葉麟說道。
“我沒有在跟她比較這個。”葉丞拍開他的手，忍不住抱怨道。
“我這可是真心話。”葉麟說道，“說起來，我還挺羨慕你的呢。”
“我有什麽好羨慕的。”葉丞不解地嘀咕道，“在葉家，你比我受歡迎多了吧。”
實力也強得多。
知道的秘密也多得多。
換作誰來看，都應該是葉丞這樣的邊緣小角色羨慕葉麟才對。
雖然葉丞實際上一點也不羨慕他。
“你有一個好媽媽，也交到了好朋友。”葉麟說道，“否則……你說不定會像我，也有可能像她。”
葉麟用眼神指向了不遠處的桃子。
“不，你說不定還不如她——那種情況下，你未必有她那樣的好運氣，能遇見你這位好朋友。”葉麟繼續說道。
葉丞楞了楞：“你的意思是……”
桃子也跟他的情況一樣？
葉麟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沒有讓他再繼續猜測下去。
“不過現在做這種假設並沒有什麽意義。如果日後遇到什麽……麻煩的話，就像那個小孩一樣，不要害羞，鼓起勇氣向你的朋友求助吧。”
“也許她真的能夠拯救你也說不定。”
葉麟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完最後的結語：“這可是我真心的忠告——就當是這幾天借住在你家的謝禮。”
這算哪門子謝禮？
葉丞心下腹誹。
旁邊的小茉莉聽見他們的對話，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她以為葉丞是有什麽困擾的事情不好意思開口，於是也學著葉麟的樣子拍了拍葉t丞的肩。
“沒關系，我們是好朋友嘛，如果遇到什麽危險的話一定要告訴我，我會立刻趕過去保護你的！”小茉莉鄭重地保證道。
“……”葉丞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臉，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葉麟在旁邊笑出了聲。
……
對於女兒又從外面撿回來一個小孩這件事，鹿嶼和管長離都沒有表現得太過大驚小怪。
鹿嶼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轉過頭問管長離：“她現在就已經到了想要拯救眾生的年紀了嗎？”
管長離淡淡地回答說：“只是一個可憐的小女孩而已。”
他們剛從公園接到女兒回家。
進門之後，鹿嶼如往常一樣走進廚房，而管長離接到了宋宣方打來的電話。
是關於桃子的事情。
“遲言剛剛聯系我，托我問問你的意思——那個小孩並不是混血，恐怕是跟那幾個家族有點關系。”宋宣方在電話裏解釋。
魏河匆匆送走桃子是由於另一個更要緊的原因。
甚至可能要命。
就在桃子失蹤的當天夜裏，又有人偷偷闖入了新搬入的單間。
魏河在暗處警惕多時，見狀就沖進去想要把人抓出來。
結果推搡之下，那人一頭撞到桌角，當即沒了聲息。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慌亂的事。
了解到害死了這個人，魏河就有可能會去蹲監獄之後，桃子當著他的面展露了自己的特殊能力。
——那個停止了呼吸的男人死而覆生了。
因為太過於震驚，魏河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應該要控制住那個人，叫他跳窗逃走了。
隨後魏河就意識到，不能再讓桃子留在孤兒院了。
即便外面的人抓不到桃子，也難保孤兒院內部的人發現這個秘密，會對桃子不利。
就連他都閃過一絲念想——多麽驚人的能力，一旦讓人知道，必然引得無數人趨之若鶩。
以他對這個孤兒院的了解，一旦被人發現了端倪，必然會有人心生歹念。
光憑他自己，根本保護不了桃子。
然後他就想到了遲言。
倒不是說他在這方面多麽信任遲言，只是比起孤兒院那群人，他更相信遲言的人品和能力。
除了遲言，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遲言對這件事其實也有點猶豫。
擁有特殊能力的小孩，不是混血就是出身於那幾個家族。
如果是混血倒還好說，要是真跟那幾個家族有牽連就麻煩了。
那幾個家族和協會之間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他們知道協會的人從中橫插一杠，說不準會因此引發什麽矛盾。
——兩邊互相看不順眼很久了。
不過遲言是個老好人，再加上和魏河多年的友情，還是讓他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如果是我的話，肯定不會蹚這個渾水。”宋宣方頓了頓，又說道，“但是聽說那個小孩身體狀況很差，怕是……”
沒多久可活了。
遲言或許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他是以個人名義向協會發出了終生的保護委托，還拜托了熟悉的同事先去接她，保護那個小孩的安全。”
“沒想到正巧碰到了你家茉莉。”
“我猜遲言大概也松了一口氣。不過……一連幾波追捕的人，就連葉家的人都不遠萬裏親自跑到這裏來，這件事恐怕沒有那麽簡單。”
宋宣方試探著問了一句：“你準備管這件事嗎？”
管長離說：“我已經退休了。”
她已經很久不管這些非惡魔相關的瑣事了。
如果不是遇到協會也對付不了的強大惡魔，就連容雁聲也很少會拿那些事去麻煩她。
宋宣方“哦”了一聲，倒不是很意外：“不過那個小孩——”
“茉莉會負責的。”管長離回過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
小茉莉正拉著桃子一一介紹家裏的陳設，以及幾位主要的家庭成員。
這會兒正介紹到最後一只小黑。
看得出來，桃子對於陌生又充斥著強大魔力的環境感到很不安。
鹿嶼的存在也讓她本能地感覺到不適。
但她還是克制住了這種本能的恐懼，認真地聽著小茉莉說的話。
在回來的路上，管長離已經聽過他們今天的冒險故事，此時看著這個場景，微微有些出神。
僅僅是因為他人的一句求救，就毫不猶豫地攬下責任，然後為之赴湯蹈火。
管長離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之前才有這樣的激情了。
年輕的面容下面是一顆蒼老的心，習慣了冷眼旁觀，權衡利弊。
陌生的女孩確實很可憐。
管長離也會為之心生憐憫。
但也僅僅如此了。
這世上不幸的人數不勝數。
即便是管長離，也挽救不了必然衰敗的生命。
桃子的能力也不可能真的是什麽起死回生。
她也救不了自己。
將她帶回來也無法改變什麽，甚至還有可能會導致更糟糕的後果，給更多的人帶來更大的痛苦。
但管長離也知道，如果是自己在女兒這個年紀，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現在已經是年輕人們的世界了。”管長離慢悠悠地說道，“我嘛，只是一位偶爾會溺愛一下女兒的普通母親罷了。”
……
深夜，臨江市。
市郊的街道上空空蕩蕩，兩側暗淡的路燈還壞了幾盞，嗡嗡地作響，時不時閃爍幾下。
整個街道都呈現出一片詭異的死寂。
一對年輕的兄妹走在路燈下面，哥哥拿著出租車師父友情贈送的本地地圖，妹妹對著燈光使勁搖晃著碎了屏的手機，口中直呼倒黴。
先是航班延誤了整整四個小時。
好不容易等到開往臨江市的大巴，結果半路又沒油了。
他們不得不下來打車。
但倒黴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不知道哪個缺德鬼在路上挖了個大坑，因為當時天色已經昏暗，路燈又壞了，司機沒有註意，一頭就栽進了坑裏。
兄妹倆還因此摔壞了手機。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實在找不到人來幫忙，他們又不得留下來幫忙，折騰了半天終於把車推出來。
等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哥哥仰頭觀察天象，判斷出此刻絕對已經是後半夜了。
“最好別讓我知道是誰幹的缺德事。”妹妹咬牙切齒地說道，“等回去之後我一定要紮他十八個小人！”
哥哥嘆了口氣：“還是先找人吧，但願我們遲到又失聯的幾個小時裏沒有出什麽意外。”
兄妹倆走走停停，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街邊的門牌和路牌，以確定方向是不是正確。
大約二十來分鐘之後，兩人終於站在了佇立著一座高高的鐘塔的孤兒院門口。
哥哥在門衛室門口敲了半天窗。
門衛打著哈欠擡起頭，含含糊糊地問：“你們找誰？”
妹妹擠過來說：“魏河！”
門衛“哦”了一聲，一邊撥通了電話，一邊嘀咕道：“這小子今天可還真夠忙的。”
宿舍內，魏河心事重重地翻來覆去，正要閉眼，忽然又聽見電話響了起來。
他被嚇得一個激靈，心臟都控制不住地狂跳。
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門衛室打來的電話，他不由松了一口氣，心底隱隱又有些失落。
他將手機放到耳邊接通，“餵”了一聲。
門衛告訴他外面有人找他。
魏河有點吃驚，忍不住拿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又確認了一遍：“是來找我的？什麽人？”
門衛瞇著眼睛借著路燈打量了外面兩個年輕人片刻，才回答道：“不認識，說是找你的。一男一女，這小姑娘還挺……別致的。”
魏河有些不解，但還是緊張地下了樓。
在門口看到那兩個人的時候，魏河立刻就理解了門衛口中的“別致”是什麽意思。
那個年輕姑娘頂著一頭粉毛，兩邊耳朵都戴著誇張的大耳環，身上的衣服也是五顏六色的飽滿色混搭。
站在燈光下面的時候，就好像一個行走的人形霓虹彩燈。
如此奪目的沖擊力之下，另一個年輕男人反倒沒有了什麽存在感。
直到他開了口，魏河才發現女孩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你好，是魏河先生嗎？是遲言叔讓我們過來找你的。”
年輕男人從發型到衣著都十分正常，說話語氣也溫和有禮。
“我叫姜谷雨。”他自我介紹道，“這是我妹妹姜小滿。”
……
與此同t時，協會內。
容雁聲的辦公室裏還燈火通明，寬大的書桌上擺滿了從檔案室裏抱出來的舊卷宗。
宋宣方近來無事，於是就留下來幫忙。
正翻到一半，他忽然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然後他又摸了摸自己跳動的眼皮——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放到桌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宋宣方有點意外：“姜小滿？這丫頭找我能有什麽事？”
心下還是擔憂或許是有什麽急事，他接起了電話。
“宋宣方！”對面傳來姜小滿憤怒的吼聲，“你瘋了嗎？怎麽能把那麽可憐的小女孩交給大魔王家的小崽子！”
“是遲言——”
“就算他養大了自己的女兒，但那可是他的親女兒！你覺得他會同情一個跟他沒有關系的小孩嗎？你還不如隨便找個孤兒院把她丟進去呢！”
宋宣方來不及解釋，就聽對面的姜小滿憤怒地一通指責。
姜家兄妹對於惡魔可謂深惡痛絕。
對於魔王自然更是沒什麽好感。
即便親眼見過他如何在意自己的女兒，他們也堅決不相信這個惡魔頭子會有什麽人性。
宋宣方眼皮跳了跳，忽然想起來他們好像並不知道管長離和鹿嶼的事情。
管長離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在人前，其他人對她的事情又諱莫如深，不敢多說。
她和魔王那些愛恨恩仇的往事，對於年輕一輩來說，確實還是個秘密。
姜家兄妹只知道小茉莉是魔王的女兒。
宋宣方正想解釋，就聽見姜小滿說道：“麻煩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們明天去把那個小孩接回來！”
宋宣方眼皮跳了跳，思索片刻之後，放棄了解釋：“在鳳鳴市棲梧路二百五十一號。”
還是讓他們自己上門確認清楚吧。
反正有長離在，鹿嶼大概也不會對他們怎麽樣。
掛了電話之後，宋宣方嘆了口氣回過頭，就看見容雁聲也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正看著他。
“我是想……”宋宣方下意識想解釋。
“是那對姜家兄妹嗎？”容雁聲笑了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我沒記錯的話，他們好像很喜歡長離吧。”
宋宣方點了點頭——也可以說是崇拜。
“那就讓他們見見嘛。”容雁聲說道，“他們還不知道長離醒了吧，說不定會很高興哦。”
宋宣方：“……”
高興？驚嚇還差不多。
最崇拜的偶像和最討厭的惡魔……嘶，光是想象一下，他就已經忍不住替他們感到痛苦了。
不過……
宋宣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容雁聲。
這位也一樣吧。
整天就是變著法兒的想給鹿嶼添堵。
宋宣方明智地保持了沈默，只是在低頭看到桌上的卷宗時露出了一點糾結的神色。
“容會長，你確定長離真的會管葉家的事嗎？”宋宣方問道，“我記得，她和那幾家關系好像不太好吧。”
“誰叫她的女兒交了一個葉家的朋友呢。”容雁聲一邊說著，一邊將挑出來的卷宗放到一邊。
“萬一傳聞中那些情況屬實，你覺得小茉莉會不去拯救她的朋友嗎？”
宋宣方說不出反駁的話。
小茉莉對於朋友的事情確實十分熱心。
“而且，倒也說不上關系不好。”容雁聲說道，“好歹也是求了十幾次婚的關系——多少算是有點交情吧。”
“……求、求婚？”宋宣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顫抖著聲音問道，“——誰？”
容雁聲只是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手邊的卷宗。
“這些，就麻煩你跑一趟送去給長離了，我這兩天還有點事，暫時脫不開身。”
宋宣方覺得她的笑容裏並不是什麽善意的玩笑，反倒更像是某種冰涼的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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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麟回頭看了一眼街角。
葉丞在他前面上了車, 正想問他還有沒有硬幣，一轉頭就看到他站在車門下面發呆。
“不上車嗎？”葉丞問道。
葉麟這才慢悠悠地收回視線，上了車, 順手投了兩個硬幣。
“我還以為你從這兒就直接回去了。”葉丞十分遺憾地說道。
“親愛的弟弟，看來你是真的不太歡迎我啊。”葉麟假作傷心。
葉丞給了他一個“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葉麟：“……”
前面的小茉莉和桃子已經坐到了車子的最後一排, 隔著窗戶跟車外的魏河和唐玉琢揮手道別。
葉家兄弟倆跟他們都不是很熟，只朝窗外擺了一下手。
他們兩個也坐在了後排，和小茉莉她們隔了一條過道。
桃子看到葉麟的時候, 好像受到驚嚇一般, 又飛快地轉回了頭, 不自覺地往小茉莉的身邊靠了靠。
葉麟瞥了她一眼，很快又移開視線, 低笑著跟葉丞抱怨了一句：“我長得有那麽可怕嗎？”
葉丞點頭：“有。”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 葉麟竟然沒有反駁這句話。
葉丞有些詫異地擡頭看了他一眼。
葉麟已經將頭轉向了另一側的窗外，一手撐著下巴，似乎是在欣賞外面的風景。
葉丞猶豫了一下, 還是忍不住問道：“所以你剛剛為什麽不直接回去？”
葉麟朝他投來疑問的視線：“我為什麽要回去？”
“我剛剛看到葉家人了。”葉丞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件事他暫時還沒有和其他人提起過。
“他們已經把人帶回去了。”葉麟點了點頭，又說道，“不過, 那不是我在鳳鳴市碰到的那一個, 說不準現在還藏在哪個角落裏。”
所以他自然是要回去把人揪出來的。
公交車緩緩起步，葉麟轉過頭, 正巧看到車外魏河憂心忡忡的神情。
“弟弟，你信他那些因為被不明人士追殺所以要把那個孩子送走的話嗎？”葉麟冷不丁地問道。
葉丞皺了皺眉，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但葉麟已經從他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
——連小學生都騙不過。
“就算找借口, 也要找點像樣的嘛。”葉麟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不過算了……”
他掃了一眼旁邊的小茉莉：“反正現在也不需要了。”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夠從他們一家手上搶人了。
“真是個幸運的小孩。”
葉丞瞄了一眼兀自感嘆的葉麟, 有點意外他竟然也能表現出這樣感性的一面來。
他其實有點想問問葉家的事。
這次的事情看起來和惡魔並沒有什麽關系，那些“孤兒院殺手”似乎也是普通人類。
以他對葉家的刻板印象來說，他們通常是不會去管這些“普通”的殺人案的。
所以葉丞忍不住猜測，那些“殺手”或者是那些被追殺的小孩，或許就和葉家有什麽關系。
但他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覺得葉麟是不會告訴他的。
換作葉家任何一個核心人物，都不會太在意他這種“雜交”的邊角料。
更何況還是個小孩子。
正遲疑猶豫之間，葉麟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當然，你也是很幸運的。”葉麟說道。
“我沒有在跟她比較這個。”葉丞拍開他的手，忍不住抱怨道。
“我這可是真心話。”葉麟說道，“說起來，我還挺羨慕你的呢。”
“我有什麽好羨慕的。”葉丞不解地嘀咕道，“在葉家，你比我受歡迎多了吧。”
實力也強得多。
知道的秘密也多得多。
換作誰來看，都應該是葉丞這樣的邊緣小角色羨慕葉麟才對。
雖然葉丞實際上一點也不羨慕他。
“你有一個好媽媽，也交到了好朋友。”葉麟說道，“否則……你說不定會像我，也有可能像她。”
葉麟用眼神指向了不遠處的桃子。
“不，你說不定還不如她——那種情況下，你未必有她那樣的好運氣，能遇見你這位好朋友。”葉麟繼續說道。
葉丞楞了楞：“你的意思是……”
桃子也跟他的情況一樣？
葉麟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沒有讓他再繼續猜測下去。
“不過現在做這種假設並沒有什麽意義。如果日後遇到什麽……麻煩的話，就像那個小孩一樣，不要害羞，鼓起勇氣向你的朋友求助吧。”
“也許她真的能夠拯救你也說不定。”
葉麟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完最後的結語：“這可是我真心的忠告——就當是這幾天借住在你家的謝禮。”
這算哪門子謝禮？
葉丞心下腹誹。
旁邊的小茉莉聽見他們的對話，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她以為葉丞是有什麽困擾的事情不好意思開口，於是也學著葉麟的樣子拍了拍葉t丞的肩。
“沒關系，我們是好朋友嘛，如果遇到什麽危險的話一定要告訴我，我會立刻趕過去保護你的！”小茉莉鄭重地保證道。
“……”葉丞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臉，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葉麟在旁邊笑出了聲。
……
對於女兒又從外面撿回來一個小孩這件事，鹿嶼和管長離都沒有表現得太過大驚小怪。
鹿嶼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轉過頭問管長離：“她現在就已經到了想要拯救眾生的年紀了嗎？”
管長離淡淡地回答說：“只是一個可憐的小女孩而已。”
他們剛從公園接到女兒回家。
進門之後，鹿嶼如往常一樣走進廚房，而管長離接到了宋宣方打來的電話。
是關於桃子的事情。
“遲言剛剛聯系我，托我問問你的意思——那個小孩並不是混血，恐怕是跟那幾個家族有點關系。”宋宣方在電話裏解釋。
魏河匆匆送走桃子是由於另一個更要緊的原因。
甚至可能要命。
就在桃子失蹤的當天夜裏，又有人偷偷闖入了新搬入的單間。
魏河在暗處警惕多時，見狀就沖進去想要把人抓出來。
結果推搡之下，那人一頭撞到桌角，當即沒了聲息。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慌亂的事。
了解到害死了這個人，魏河就有可能會去蹲監獄之後，桃子當著他的面展露了自己的特殊能力。
——那個停止了呼吸的男人死而覆生了。
因為太過於震驚，魏河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應該要控制住那個人，叫他跳窗逃走了。
隨後魏河就意識到，不能再讓桃子留在孤兒院了。
即便外面的人抓不到桃子，也難保孤兒院內部的人發現這個秘密，會對桃子不利。
就連他都閃過一絲念想——多麽驚人的能力，一旦讓人知道，必然引得無數人趨之若鶩。
以他對這個孤兒院的了解，一旦被人發現了端倪，必然會有人心生歹念。
光憑他自己，根本保護不了桃子。
然後他就想到了遲言。
倒不是說他在這方面多麽信任遲言，只是比起孤兒院那群人，他更相信遲言的人品和能力。
除了遲言，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遲言對這件事其實也有點猶豫。
擁有特殊能力的小孩，不是混血就是出身於那幾個家族。
如果是混血倒還好說，要是真跟那幾個家族有牽連就麻煩了。
那幾個家族和協會之間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他們知道協會的人從中橫插一杠，說不準會因此引發什麽矛盾。
——兩邊互相看不順眼很久了。
不過遲言是個老好人，再加上和魏河多年的友情，還是讓他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如果是我的話，肯定不會蹚這個渾水。”宋宣方頓了頓，又說道，“但是聽說那個小孩身體狀況很差，怕是……”
沒多久可活了。
遲言或許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他是以個人名義向協會發出了終生的保護委托，還拜托了熟悉的同事先去接她，保護那個小孩的安全。”
“沒想到正巧碰到了你家茉莉。”
“我猜遲言大概也松了一口氣。不過……一連幾波追捕的人，就連葉家的人都不遠萬裏親自跑到這裏來，這件事恐怕沒有那麽簡單。”
宋宣方試探著問了一句：“你準備管這件事嗎？”
管長離說：“我已經退休了。”
她已經很久不管這些非惡魔相關的瑣事了。
如果不是遇到協會也對付不了的強大惡魔，就連容雁聲也很少會拿那些事去麻煩她。
宋宣方“哦”了一聲，倒不是很意外：“不過那個小孩——”
“茉莉會負責的。”管長離回過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
小茉莉正拉著桃子一一介紹家裏的陳設，以及幾位主要的家庭成員。
這會兒正介紹到最後一只小黑。
看得出來，桃子對於陌生又充斥著強大魔力的環境感到很不安。
鹿嶼的存在也讓她本能地感覺到不適。
但她還是克制住了這種本能的恐懼，認真地聽著小茉莉說的話。
在回來的路上，管長離已經聽過他們今天的冒險故事，此時看著這個場景，微微有些出神。
僅僅是因為他人的一句求救，就毫不猶豫地攬下責任，然後為之赴湯蹈火。
管長離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之前才有這樣的激情了。
年輕的面容下面是一顆蒼老的心，習慣了冷眼旁觀，權衡利弊。
陌生的女孩確實很可憐。
管長離也會為之心生憐憫。
但也僅僅如此了。
這世上不幸的人數不勝數。
即便是管長離，也挽救不了必然衰敗的生命。
桃子的能力也不可能真的是什麽起死回生。
她也救不了自己。
將她帶回來也無法改變什麽，甚至還有可能會導致更糟糕的後果，給更多的人帶來更大的痛苦。
但管長離也知道，如果是自己在女兒這個年紀，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現在已經是年輕人們的世界了。”管長離慢悠悠地說道，“我嘛，只是一位偶爾會溺愛一下女兒的普通母親罷了。”
……
深夜，臨江市。
市郊的街道上空空蕩蕩，兩側暗淡的路燈還壞了幾盞，嗡嗡地作響，時不時閃爍幾下。
整個街道都呈現出一片詭異的死寂。
一對年輕的兄妹走在路燈下面，哥哥拿著出租車師父友情贈送的本地地圖，妹妹對著燈光使勁搖晃著碎了屏的手機，口中直呼倒黴。
先是航班延誤了整整四個小時。
好不容易等到開往臨江市的大巴，結果半路又沒油了。
他們不得不下來打車。
但倒黴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不知道哪個缺德鬼在路上挖了個大坑，因為當時天色已經昏暗，路燈又壞了，司機沒有註意，一頭就栽進了坑裏。
兄妹倆還因此摔壞了手機。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實在找不到人來幫忙，他們又不得留下來幫忙，折騰了半天終於把車推出來。
等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哥哥仰頭觀察天象，判斷出此刻絕對已經是後半夜了。
“最好別讓我知道是誰幹的缺德事。”妹妹咬牙切齒地說道，“等回去之後我一定要紮他十八個小人！”
哥哥嘆了口氣：“還是先找人吧，但願我們遲到又失聯的幾個小時裏沒有出什麽意外。”
兄妹倆走走停停，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街邊的門牌和路牌，以確定方向是不是正確。
大約二十來分鐘之後，兩人終於站在了佇立著一座高高的鐘塔的孤兒院門口。
哥哥在門衛室門口敲了半天窗。
門衛打著哈欠擡起頭，含含糊糊地問：“你們找誰？”
妹妹擠過來說：“魏河！”
門衛“哦”了一聲，一邊撥通了電話，一邊嘀咕道：“這小子今天可還真夠忙的。”
宿舍內，魏河心事重重地翻來覆去，正要閉眼，忽然又聽見電話響了起來。
他被嚇得一個激靈，心臟都控制不住地狂跳。
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門衛室打來的電話，他不由松了一口氣，心底隱隱又有些失落。
他將手機放到耳邊接通，“餵”了一聲。
門衛告訴他外面有人找他。
魏河有點吃驚，忍不住拿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又確認了一遍：“是來找我的？什麽人？”
門衛瞇著眼睛借著路燈打量了外面兩個年輕人片刻，才回答道：“不認識，說是找你的。一男一女，這小姑娘還挺……別致的。”
魏河有些不解，但還是緊張地下了樓。
在門口看到那兩個人的時候，魏河立刻就理解了門衛口中的“別致”是什麽意思。
那個年輕姑娘頂著一頭粉毛，兩邊耳朵都戴著誇張的大耳環，身上的衣服也是五顏六色的飽滿色混搭。
站在燈光下面的時候，就好像一個行走的人形霓虹彩燈。
如此奪目的沖擊力之下，另一個年輕男人反倒沒有了什麽存在感。
直到他開了口，魏河才發現女孩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你好，是魏河先生嗎？是遲言叔讓我們過來找你的。”
年輕男人從發型到衣著都十分正常，說話語氣也溫和有禮。
“我叫姜谷雨。”他自我介紹道，“這是我妹妹姜小滿。”
……
與此同t時，協會內。
容雁聲的辦公室裏還燈火通明，寬大的書桌上擺滿了從檔案室裏抱出來的舊卷宗。
宋宣方近來無事，於是就留下來幫忙。
正翻到一半，他忽然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然後他又摸了摸自己跳動的眼皮——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放到桌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宋宣方有點意外：“姜小滿？這丫頭找我能有什麽事？”
心下還是擔憂或許是有什麽急事，他接起了電話。
“宋宣方！”對面傳來姜小滿憤怒的吼聲，“你瘋了嗎？怎麽能把那麽可憐的小女孩交給大魔王家的小崽子！”
“是遲言——”
“就算他養大了自己的女兒，但那可是他的親女兒！你覺得他會同情一個跟他沒有關系的小孩嗎？你還不如隨便找個孤兒院把她丟進去呢！”
宋宣方來不及解釋，就聽對面的姜小滿憤怒地一通指責。
姜家兄妹對於惡魔可謂深惡痛絕。
對於魔王自然更是沒什麽好感。
即便親眼見過他如何在意自己的女兒，他們也堅決不相信這個惡魔頭子會有什麽人性。
宋宣方眼皮跳了跳，忽然想起來他們好像並不知道管長離和鹿嶼的事情。
管長離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在人前，其他人對她的事情又諱莫如深，不敢多說。
她和魔王那些愛恨恩仇的往事，對於年輕一輩來說，確實還是個秘密。
姜家兄妹只知道小茉莉是魔王的女兒。
宋宣方正想解釋，就聽見姜小滿說道：“麻煩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們明天去把那個小孩接回來！”
宋宣方眼皮跳了跳，思索片刻之後，放棄了解釋：“在鳳鳴市棲梧路二百五十一號。”
還是讓他們自己上門確認清楚吧。
反正有長離在，鹿嶼大概也不會對他們怎麽樣。
掛了電話之後，宋宣方嘆了口氣回過頭，就看見容雁聲也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正看著他。
“我是想……”宋宣方下意識想解釋。
“是那對姜家兄妹嗎？”容雁聲笑了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我沒記錯的話，他們好像很喜歡長離吧。”
宋宣方點了點頭——也可以說是崇拜。
“那就讓他們見見嘛。”容雁聲說道，“他們還不知道長離醒了吧，說不定會很高興哦。”
宋宣方：“……”
高興？驚嚇還差不多。
最崇拜的偶像和最討厭的惡魔……嘶，光是想象一下，他就已經忍不住替他們感到痛苦了。
不過……
宋宣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容雁聲。
這位也一樣吧。
整天就是變著法兒的想給鹿嶼添堵。
宋宣方明智地保持了沈默，只是在低頭看到桌上的卷宗時露出了一點糾結的神色。
“容會長，你確定長離真的會管葉家的事嗎？”宋宣方問道，“我記得，她和那幾家關系好像不太好吧。”
“誰叫她的女兒交了一個葉家的朋友呢。”容雁聲一邊說著，一邊將挑出來的卷宗放到一邊。
“萬一傳聞中那些情況屬實，你覺得小茉莉會不去拯救她的朋友嗎？”
宋宣方說不出反駁的話。
小茉莉對於朋友的事情確實十分熱心。
“而且，倒也說不上關系不好。”容雁聲說道，“好歹也是求了十幾次婚的關系——多少算是有點交情吧。”
“……求、求婚？”宋宣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顫抖著聲音問道，“——誰？”
容雁聲只是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手邊的卷宗。
“這些，就麻煩你跑一趟送去給長離了，我這兩天還有點事，暫時脫不開身。”
宋宣方覺得她的笑容裏並不是什麽善意的玩笑，反倒更像是某種冰涼的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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