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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職業畫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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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職業畫卷(上)

十二年後,許振和韓焉辭從監獄裏接出了陳寶刀。

當陳寶刀聽說白警督幾年前就因絕癥病亡,國家全面掃/黑除惡,警匪勾結利益鏈自然消亡的時候,只是一笑。

看上去像是釋然了,但許振知道,他仍陷在停滯當中。

十二年間,希望長成了大小夥子,比他現實的年歲都大。許振真的踐行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把他養得出類拔萃。

夢裏的希望比針針大七八歲,但他們仍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又過十年,許振按照利維坦傳來的消息,找到了闊別近四十年的道士。

此時的他,已經在破道觀裏出了家。

道士出家之後的日子枯燥乏味,要不了幾年就會被卷入超凡者游戲。利維坦的力量恢覆得差不多了,所以他聯系許振,眾生夢可以結束了。

許振叫上所有人,來到破道觀見了道士一面。

道士見到他們,很是詫異。當聽說許振是小時候的孤兒院院長,身後這些人是孤兒院這麽多年一起成長的同伴之後,忍不住濕了眼眶。

在那顆掛滿同心結的大樹下,他們聽到了道士一生的故事。

崔道仕在孤兒院裏長到四歲 ,被一戶有錢人家收養。養父是個家暴者,雖然滿足他的物質需求,卻動不動就打罵虐待他,而養母每一次只是默默忍受。

十四歲那年,養父破產,家暴升級,崔道仕不堪忍受,離家出走。

他想去找自己幼年待過的孤兒院,卻不記得地址,走錯了路。他饑餓難忍,沿街乞討了幾天,招惹到當地的乞丐團夥,被迫成為乞丐的一員。

崔道仕不願意呆在乞丐窩裏,暗中尋找脫困的辦法,沒想到發現了一樁觸目驚心的罪案。原來乞丐團夥不止逼人乞討,還幹采生折割的勾當。若非他發現的早,只怕也逃不過厄運。

幾經周旋,他成功逃離並報了警。警察見他身世可憐,被解救的孩子家長也對他心懷感激,決定聯手幫他尋找親生父母。

沒想到這一找,就真找到了。

原來他的母親身染絕癥,父親雙腿癱瘓,兩人無力撫養孩子,拋棄他真的是無奈之舉。

父母認回了崔道仕,崔道仕也理解了父母。盡管他心知肚明,認回自己不過是為了隨之而來的捐款。

警方幫他們申請了一家愛心基金會的救助,母親很快就在資助下進行了手術,病情好轉。一家人過了幾年安穩日子,崔道仕也順利上了高中,學習還可以,有機會考上大學。

直到他十八歲高中畢業,母親病情覆發,耗盡家財並借了一堆外債後,仍然撒手人寰。他不得不放棄學業,四處打零工還債,還要照顧癱瘓的父親。

到二十六歲,什麽活兒也幹過,什麽苦也吃過,攢了一小筆錢,結婚生子,有了盼頭。原以為苦盡甘來,沒想到三十歲時,妻子不堪窮苦,卷了他的錢,帶著兒子遠走高飛。

崔道仕消沈了幾個月,重新振作起來。

這一次他是真的奮發圖強,一方面比從前更努力,一方面意識到必須充實自己,才能過上更好的日子。他白天上班,晚上讀書,一年後考上了成人高考。

又過了幾年,他創業成功,小有身家,也交了新的女朋友。

三十五歲奉子成婚,剛辦完婚禮的當天晚上,一場大地震再度毀掉了他的生活。父親、妻子、妻子肚子裏的孩子,無一幸免,葬生在廢墟之下。

崔道仕的人生,也像那座廢墟一樣,再也無法重建。

他患了嚴重的ptsd,一個人蹉跎度日,常常感到生活難以為繼。

靠之前的存款過了幾年,存款用盡後,他來到山上,打算在這個無人關註的角落裏悄悄死去。

破道觀裏的老道士救了他,把他帶回道觀裏,同樣給他講了自己一生的故事。崔道仕聽完淚流滿面,出生在戰亂年代的老道士,一生受過的苦遠比他多,然而老道士依然好好活著,活到今天。

崔道仕留在了這裏,白天賺一點香火錢,晚上研讀道家經文,實在沒錢的時候就支起算命攤。久而久之,也整日嬉笑怒罵,過得優哉游哉。

聽完他的故事,許振提議,讓其他人也講一講自己的故事。

陳寶刀是最後一個,聽完之後,道士往火爐裏添了一塊碳,笑道:“是非成敗轉頭空,一輩子可不就是這樣嗎。”

“我四歲被收養的時候,以為能像家庭圓滿的小孩一樣幸福,沒想到是空歡喜一場。找到親生父母的時候,以為不用再漂泊伶仃,沒想到是空歡喜一場。第一次成家立業的時候,以為可以過上好日子了,沒想到又是空歡喜一場。二婚的時候,以為人生終於苦盡甘來,沒想到仍然是空歡喜一場。”

“到末了,什麽都是空,只有這顆心是實的。”他提起吱吱作響的水壺,為每個人的茶碗裏添了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吶。”

茶葉在滾水裏開花,上下浮動。

“院長,”道士望向此刻已有五十多歲的許振,“他們的故事都說了,還沒聽見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

“大家都想聽聽呢,是吧?”

從鐘毓秀到陳寶刀,眾人無不點頭。

“我的故事。”許振笑了笑。

他站起身來,向前邁了一步。

又邁了一步。

道士手裏的水壺砸到了地上。

鐘毓秀等人呆若木雞。

陳寶刀瞳孔劇震,難以相信自己眼中所見的畫面——

許振的面孔在變化。

他一步一步往前,面孔也一點一點變得年輕。當他走到大殿中供奉的神像跟前,轉過身來,眾人震驚發現,他那張臉從五十多歲的中年變成了十七歲少年的樣子!

這……

這不是在做夢吧?

下一秒,他們便真的沈入了夢中。

利維坦已經恢覆了七七八八,可以分出餘力來控制眾生夢了。

其實,哪怕眾生夢到此為止,許振也算大功告成。但陳寶刀和蘇荼心結未解,他還想再幫他們一把。

多年來,許振想了許多辦法,均無效果。最後他想到了沈星城,想到了自己初遇沈星城時的震撼。

陳寶刀這些人,還不知道超凡者游戲未來會發展成什麽樣子,不知道超凡之力會走入現實,徹底改變他們的人生。

假如他們知道了——

那麽,陳寶刀就會發現,面對超凡者可以無限延伸的生命,三十八年的蹉跎不過是白駒過隙。蘇荼就會發現,人生還長,可能性無限,這趟奮鬥之旅遠未到放棄的時候。

之所以郁結於心,無非是因為,心太小了。

那就讓他們見一見天地之大,見一見奇妙無窮。

讓他們見一見,真正廣博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子。

*

無垠宇宙,浩瀚星空,一座奇跡之城在當中漂流。

視線穿透穹頂,越過神殿,從天際線上空俯視,輝煌的城市一覽無餘。

空軌上行駛著一架架浮空車輛,觀光棧道上走動著來去的行人,禁飛區一片安靜,自由區被腳踏飛板的小孩子占領。女神像前,身著奇裝異服的人群進進出出。人們在各自的區域工作,操作著稀奇古怪的物品或機器……一幅超凡文明的“清明上河圖”,在視野中緩緩鋪開。

這是利維坦的記憶碎片,是數萬年前繁榮發達的沈星城。

許振浮在高空,十三個人一個不落地出現在他身旁,包括陷入瀕死的刺隱。

他們還未恢覆記憶,驟然從破落道觀來到超凡之城,簡直震撼滅頂,形神皆失。

那種心胸被打開,眼裏乍然沖入一整個世界的感覺,足夠讓人銘記一生。

他們的身體動了,又或者是眼前的世界動了。視野開始急速向前,透視一棟棟建築,穿越一幕幕畫面:

浮空的花圃中,腰身纏繞藤蔓的園丁在半空滑行,手指微動,滿園花開。

“農學家——枯榮無度,氣象萬千。”

頂樓庭院裏,半大少年躺在草坪上偷閑,身邊簇擁著見所未見的奇異動物。

“馴獸師——自然之心,主宰生靈。”

野外廢墟,男人伸手輕撫,深可見骨的傷口一點一點愈合。

“醫者——大醫精誠,可救蒼生。”

高塔頂端,神情肅穆的老人正在宣布裁決。

“法務官——律人,律己,律天地。”

畫面飛速推進,變成了讓人目不暇接的幻影,幻影擁擠相疊,旁白的聲音急促不歇。

“賞味師——一味知心事,百味見人生。”

“契約師——有債必償,神鬼無欺。”

“建築師——神行山河地脈,一念拿月搬星。”

“導師——傳道、授業、解惑也。”

“學者——知識構築世界。”

“開發者——可能性無窮大。”

“機械師——微觀興衰,宏觀生死。”

“美學家——定義永恒。”

“……”

層層疊疊的畫面重合成一道光幕,他們被推進了光幕正中,等到光暈褪去,風暴忽起!

天昏地暗,颶風席卷,農學家的身影被藤蔓高高舉起,沖入一道接天立地的龍卷風裏。

大地震顫起來,林鳥驚飛,萬獸奔走,馴獸師腳踏大雁,從天邊騰空而下,被高高躍起的走獸接在背上。

人群驚惶四散,無數奔跑者倒在半路,渺小的醫者站在廣闊大地上舉起雙臂,一具又一具屍體死而覆生……

震撼!驚艷!波瀾壯闊!

這就是超凡者的世界,也是他們這些渺小了一輩子的凡人即將擁有的偉力!

光煙散去。

大夢方醒。

*

恍惚間,鐘毓秀睜開了眼。

無意識地坐起身來,現實和夢境的記憶在腦海裏錯亂不清,讓她一時難以回神。

一擡頭,她看見了許振十七歲的、屬於少年的臉。

“老……”她的眼神呆滯了,“爸……”

鐘毓秀驚呆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一覺醒來,自己莫名其妙多了個爹!

啊啥,爹?

老天爺,你在玩我嗎,這分明是個弟弟!

但凡他長得稍微老成一點,這聲爹我就叫得出口啊!

不對……叫得出口個屁,為啥我要平白無故管別人叫爹??

錯了,亂了,徹底錯亂了。

小腦袋瓜整不明白了。

許振摘下了臉上的面具,正在整理頭發,他關切的目光望過來,“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鐘毓秀喧囂紛亂的腦子這才靜下來,“沒事。”她老實說。

許振也是剛醒,沒鬧明白情況,下意識過來關心。聽到她的回答,他才反應過來夢已經醒了,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鐘毓秀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可憐兮兮地說:“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許振略一猶豫,拍了拍她的手,“問吧。”

“你在夢裏是有記憶的嗎?”

“……是。”

“你在夢裏不能隨意行動?”

“是。”

“那……初中的時候,你每天接我上放學,每天都是……在校門口等一整天?”

許振頓了頓,“是。”

鐘毓秀不問了,轉過身去,不讓他看見自己紅紅的眼眶和鼻頭。

幾秒鐘後,她紅紅的眼眶和鼻頭,對上了晉雲康呆滯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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