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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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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粥

年初五,隱約能聽見誰家趁夜色偷著放鞭炮。劈裏啪啦,斷斷續續。

夢裏煙花散開,一束光照亮漆黑的夜,她站在白色煙霧中揉了揉眼睛,璀璨絢爛中走來的男人是沈堪眠。

和名字完全相反,蘇有夢從小就很少做夢。望著眼前消失的水泥墻,只有門洞四周殘留的磚塊痕跡,能證明它曾經被無情地封住。

夢醒,該回家了。

後退幾步仰頭,衛奶奶家陽臺又掛滿香腸,看來這次回女兒家收獲頗豐,還有肥瘦相間的豐腴鹹肉、油光緊致的臘鴨腿,舉起手機哢哢兩張發送。

喵喵夾心蘇:【哇,您猜怎麽著?】

S:【?】

喵喵夾心蘇:【水泥墻它消失了!】

沈堪眠此時正在酒店吃早餐,表情一楞,手機日歷顯示今天才初五。

點開第二張圖片——是掛在樓上陽臺衣架上的臘肉。

叮咚,屏幕一亮,蘇有夢點開語音,沈堪眠慵懶聲線鉆進耳朵。

“想偷香腸的話,這個高度,你能爬上去的成功率太低。”

蘇有夢叉著腰按住語音:“才沒有!是想告訴你樓上奶奶回來啦。”

沈堪眠聽完語音放下手機,目光對上走到桌前的女人。

“沈先生早上好,我是客房部經理Fiona。早餐還合胃口嗎,看您今天吃得很少,要不要廚房單獨再準備點什麽?”

所有黑金卡客人都由她負責,沈堪眠是為數不多幾乎沒有任何要求的,樣貌矜貴帥氣,待人客套有禮,唯一就是話少,生人勿近,難以取悅。

果然對面人拒絕:“謝謝,不用了。”

手機再次響起,他點開。

喵喵夾心蘇:【那我一會就回家啦。】

沈堪眠想了想:“Fiona,可能要麻煩你,提前把我的房間退掉。”

Fiona含笑:“好的,是這次安排的房間有什麽不滿意嗎,可以幫您安排其他套房。”

“房間很舒服,是我計劃有變。”沈默幾秒,他又開口,“另外,中餐廳的糖醋裏脊很好吃,方便幫我打包嗎?”

這幾天吃住都在酒店,昨天偶然吃到,第一口就想到小呆貓忍不住伸筷子的饞樣。

Fiona竟然在他臉上看見笑意,迅速壓住驚訝恢覆標準神情回覆:“當然可以,一會就讓餐廳部同事準備好送到您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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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掃蕩結束,手上東西拎滿兩大包,沈得蘇又夢靠路邊石墩稍作休息。打開手機瞄了眼,沈堪眠的回覆在第一條,毫無情緒的一個字:好。

她沒看過沈堪眠用表情包,回覆最多的不是問號就是好,偶爾一條語音,也是說完就沒下文。

路過家門口,迎面撞見衛奶奶。

好幾天沒見,老人家把頭發染黑燙了小卷兒,跑起來滿頭小彈簧亂跳。蘇有夢眼睛彎彎,無比真誠:“新年好我的親奶奶,燙了頭發更年輕了,好看得不得了!”

老人家對她隨時隨地誇誇功夫已經免疫,一心拉著她回家分享土特產。

拉開塑料袋,她委屈巴巴抱怨:“最最親愛的奶奶,還好您回來了,這個門洞堵死,差點害我無家可歸。”

衛奶奶只顧往她塑料袋裏塞特產,冷凍蟹黃湯包、脆嫩脆嫩剛剛摘好的清香蘆蒿、從陽臺剪下來的各種鹹貨,塞得兩個塑料袋快要炸開。

半天才反應過來,擡頭問:“堵什麽門?”

蘇有夢驚訝:“就這個單元門啊,年初一給堵起來了。”

“啊?我昨天回來的時候,門就是好的。這幫不要臉的,一天到晚欺負我們倆,那你怎麽出去的啊?”

回答出乎意料,蘇有夢看了眼時間,公寓的四件套快到烘幹時間,來不及繼續討論,她要抓緊時間去收拾。

屋裏衛奶奶轉頭給女兒打電話,痛斥堵門行徑,電話是標準老人機,音量巨大。

“早就說讓你回來跟我們住啊,老爺子都走了幾十年,哎,你非在那兒等,搞得我們做子女的很為難。”

衛奶奶是個超級好的老太太,但是消失了很多年的老伴兒並不是。

蘇有夢沒見過,只知道他們剛搬過來,老伴兒就消失了。後來有小道消息傳回來,說在北方有個兒子,決定在那邊定居,不會回來。

很小的時候,她就覺得這是一個恐怖故事,拋妻棄女的壞老頭子。經常私下偷偷吐槽:“媽媽,我覺得衛奶奶的老公比小紅帽裏的大灰狼還要壞一百倍。”

朱美月捂她的嘴,警告她:“人小鬼大,小孩子不許胡說八道。”

她就咯咯傻笑,沒想到後來她家也成了恐怖故事,人心可比斷水斷電的釘子戶樓恐怖太多。

蘇有夢偶爾也覺得——自己是自私的壞女孩。

比如現在,她豎起耳朵,聽到奶奶說不走,才放心下樓。

每當黑夜來臨,想到樓上還有一個人在陪她。

才好安心入睡。

真的太自私了。

蘇有夢跑回公寓。

等她全部搞利索,正好中午,把電梯卡放在玄關,心裏猝不及防有點難受。

以後還有機會和他見面嗎?

想想又折回陽臺給兩盆植物澆水,這幾天她照顧得很勤快,可惜這兩株不知道什麽花草,毫無覆活跡象。不知道心裏的難過和它們半死不活有沒有關系。

好在還有她剛買的一盆,朝氣蓬勃站在病危兩兄弟旁邊。

花市老板拍著胸脯說——這是優秀的矮生番茄苗。,只要用心澆灌,就能長出普羅旺斯小番茄。

她輕摸嫩綠葉子,涼涼的,有一層小絨毛,老板說兩個月左右,就會掛果。

蘇有夢閉上眼睛許了個願。

——希望她能吃上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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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堪眠開門看見新門禁卡,被丟在玄關臺面。

蘇有夢已經離開,家裏即刻回歸寂靜。

冰箱裏的東西比他離開之前還多,牛奶打碼日期顯示今天淩晨剛剛逃離生產線,新鮮蔬菜水果裝滿冷鮮保溫倉,混合果汁味道的奶酪棒和葡萄榛子仁巧克力是新鄰居。

他彎彎嘴角——是小貓的報恩行為。

臥室床品又換回他那套,躺下靠了會兒很快睡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安穩,沒有重覆夢魘,緊繃的腦子難得舒緩放松。醒來發現手裏的書掉落在地,他低頭去撿。

白色地毯上嵌著兩根長發,棕色光澤,發絲柔軟纖細,是營養不良的小朋友落下的伴手禮。

晚上六點,沈堪眠如約抵達寧山高中,秦文星發來消息,說臨時有個會,要遲一會出來。

他回覆不急,繞了兩圈,在校門口長椅坐定,擡眼就能看到街對面深閣嘉裏公寓。

當初,他買這裏的理由很簡單。

沈如嬌借讀寧山高中那年,正是他作為華僑生回國準備讀美院的時候。父親沈康山的規劃讓人窒息,為了擺脫困境,他堅持獨自回南城。

結果沒多久,沈如嬌又跟來了。

少年的心思很簡單,他總覺得這個聽話的妹妹是沈康山的眼線,處處避而遠之,次次見面都鬧得不歡而散。

後來他想過,或許沈如嬌和他一樣,只是想逃離而已。

兩人少有的幾次記憶,都是在這條街,他不情不願地接沈如嬌放學。最後,這幾次竟成了他們之間最親近的事。

沈堪眠胸口發悶。

起身走了幾步,剛到街口,飄來桂花香氣。旁邊院子裏,小黑板支在門口。

【迎財神,吃糖粥。寧山小鋪,初五恢覆營業。】

透明窗戶覆著一層白色霧氣。

蘇有夢坐在吧臺前面聊得高興,她笑著接過老板娘遞來的碗,用勺子挖了一口塞進嘴裏。

“燙燙燙,啊,燙死我了。”

老板娘笑她:“哪次吃不給燙得嗷嗷直叫。”

蘇有夢認真眨眼:“因為真的太好吃了啊,等不及要吃第一口!”

說完倒吸一口氣,腳在桌子下面亂蹬,又被燙到了......

粉糯米粒粘在嘴唇,她淺淺伸出舌尖舔掉,桂花醬光澤印在嘴角,每一次笑容都帶著甜味。

窗外人笑了,公寓冰箱裏還放著那份糖醋裏脊,他沒找到送出去的理由。

也好,小饞貓已經給自己安排好晚餐。

秦文星從學校出來,一時沒敢認沈堪眠。

上次看到他照片,還是費南風發的畢業照,在她記憶裏,沈堪眠還是跟在她後面喊文星姐的小屁孩。

眼前已經是清雋挺拔的男人了,面容寧靜知性,比她想象中藝術家模樣少了幾分不羈。

沈堪眠走近,淺淺一笑:“文星姐,好久不見。”

秦文星拍他肩膀:“要不是費南風愛發朋友圈,我對你的記憶還停留在你們玩泥巴那幾年。”

沈家這些年的變故她略知一二,雖然聯絡甚少,也隱隱能察覺到沈堪眠的變化。

他比兒時靜了太多,那股陰郁的氣息,怎麽也遮擋不住。

秦文星不多寒暄:“吃飯去吧,要開學了,學校大會小會不斷,餓死了。”

沈堪眠拉開車門:“好,我定了川菜,費南風說你和姐夫愛吃。”

兩人到川菜館,秦文星老公已經點好菜,跟他們招手。

落座沈堪眠提杯:“實在抱歉,之前你們結婚,我沒回來祝福。”

秦文星老公也在教育口子,兩人認識還是費南風牽線。算是標準紅娘,對這位許久不露面的畫家弟弟,早就有所耳聞。

他舉杯:“沒事兒,跟你姐也是小辦,同事領導太多,來了也不自在,以後咱們私下多聚聚。”

秦文星喝完放下杯子,沒多客套。

“說吧,突然找我,肯定有事。”

她了解沈堪眠的脾氣,與世隔絕的生活態度,要不是有要緊事,這頓飯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吃上。

沈堪眠頓了頓,擡眸:“秦老師班裏,是不是有個學生,叫蘇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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