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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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江沐安抿了抿唇,頹喪的坐回急診室外的椅子上,手機亮了亮,又是聯系不上尚錦程的消息,頭痛的看向青木大介一眼。

“你對尚錦程做了什麽,我不相信他會毫無理由的離開。”

話落在地上,在深夜空蕩蕩的醫院走廊裏飄了很久,青木大介才終於開口回答:

“現在最重要的是知幸,其他的我都沒心思管。”

“青木大介!”

“只要知幸能醒過來,要什麽我都給他,只有尚錦程不行!”

江沐安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個異常固執的男人,他不容置喙的語氣傳遞了另一個訊息:尚錦程做的事或許比青木大介所說的欺騙還嚴重的多。

-

很長一段時間,知幸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度過的,他分不清現實和幻想,記憶發生了一些錯亂,幾乎聽不見什麽聲音,也看不清什麽人,甚至連身體的疼痛都感知不到。

江沐安去看他,總見他手上攥著那根斷掉的手鏈,呆呆的坐在窗邊,和他說話得不到回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醫生告訴她,這是他創傷後的身體保護機制,慢慢調理會好的,只是就算知覺恢覆了,他情緒的疾病也不會好,得一直吃藥控制。還有他的手受了很嚴重的傷,可能再也彈不了鋼琴了。

愛情,親情,事業,一夕之間什麽都沒有了。

江沐安蹲在樓道裏哭了兩個小時,才把眼淚擦幹凈了,做出笑容去探望知幸,但看到弟弟那張蒼白的不帶什麽神智的臉,她沒忍住又把眼淚吞到肚子裏。

知幸意志朦朧著,卻好像聽見了什麽,微微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唯有幾次情緒變化,是青木大介來看他,他嚇的縮到角落裏,身體的指標開始飆向不正常的區域,又拉到搶救室裏去。

青木大介被醫院明令禁止探視自己的兒子,他除了生氣也無計可施。

除了江沐安和江英華,平時都是拓海在醫院陪他,只是這個男孩子天天以淚洗面,被醫生訓斥了很多次,叫他要哭出去哭,不要影響病人的情緒,不利於病情的康覆,他也只好努力憋著。

一個月後,藥物的調理讓他漸漸有了些自己的意識,只是副作用也同樣明顯,他常常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突然昏睡過去,每天沒多長時間醒著。就算醒著,他也不說話,也沒表情,也不哭。

後來,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但是渾身還是沒有什麽力氣,他聽的懂拓海和江沐安的話,但沒有回應,還是呆呆的看向窗外。

窗外的葉子從綠色漸漸變成黃色,有幾片落葉順著風飄進窗來,拓海看見他的目光追隨著飄進來的落葉,於是把他們撿起來,捧到知幸面前:“少爺,你喜歡這些葉子嗎?我可以幫你夾在書裏。”

醫生說要讓知幸多聽聽聲音,多看看圖畫,有利於訓練他的直覺,於是拓海買了幾本繪圖的童話書,每天給他讀。

這種感覺很奇妙,拓海感覺少爺好像變成了一個小朋友,以前所有事少爺都會有主意,教他怎麽做,而現在卻需要自己照顧他。

想到這些,拓海心裏又傷感了起來,見他沒有拒絕的意思,拓海就將這些樹葉一片片用酒精濕巾擦過,整理平整夾在書裏。

“少爺,葉子都消毒過了,不會臟的,你看,我現在不用你吩咐,都知道要把東西消毒……”

這句話說出來,他心裏更傷感了,突然在他的病床邊一跪,嚎啕大哭起來:“都是我的錯!我那天為什麽沒和少爺一起去,如果一起去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都是我的錯!”他哭得太過神智不清,渾然沒註意到知幸的手往他腦袋的方向移了移,終究沒有舉起來。

“拓海,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準在病人面前哭哭啼啼的!”護士長遠遠聽到令人心煩的聲音,怒氣沖沖的走進門來,拓海猛的竄起來,被她攆著跑。

“我錯了!我錯了!”

護士長更是心梗:“別大聲喧嘩啊臭小子!”

“護士長,你別追他了,我想拓海不是故意的。”溫和的笑聲襲來。

護士長立刻收住步子,帶著些羞澀的看向來人:“啊哈,涼平老師,今天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今天休息日沒有課,我給知幸做了午飯就來了,辛苦你了護士長。”一張溫潤儒雅的臉帶著笑,神情溫柔帶著些母性的光輝,看的護士長眼中冒粉紅泡泡。

“哎呀,不辛苦,不辛苦的。”

他走到病床邊將餐包放下,拉過知幸冰涼的手,他發現今天知幸並沒有把那條手鏈攥在手裏,有些訝異。

這一個多月,時間仿佛在知幸身上靜止了,他的傷一天天好起來,神智也漸漸清明,但像個木偶一樣,每天攥著繩子看著窗外,沒有任何的情緒變化。

但今天他手上的繩子不見了,涼平微微蹙了蹙眉:

“你今天起得好早,頭還暈嗎?身上還乏力嗎?”

知幸的黑眼睛一直看著他,但好像沒在看著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沒有回答。

或許是不小心掉的吧,他自己也沒發現。

心中微微嘆了口氣,涼平把小桌板推過來,將飯盒從保溫袋裏拿出,一個個打開後,他發現知幸一直盯著一個菜,神色似乎有些不一樣。

“這是芝士厚蛋燒,想吃嗎?”

這一次,他清楚的看見知幸將頭搖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閉著眼面對著另一邊。

慢慢地,一條水流從他閉著的眼睛裏滑落下來,滴在潔白的床單上,留下淺灰色的印子。

一滴淚水落下,便像打開了一條感情的缺口,其他的淚水也就一並從缺口傾瀉而出,他閉著眼睛哽咽著,去扯自己手上的那條手鏈,但他身上沒什麽力氣,根本就扯不斷。

“少爺,我幫你。”拓海眼前模糊了,吞聲幫知幸把手鏈扯斷了。

扯斷後的珠子向四周滾去,在地上跳動,其間有一小塊金屬和地面碰撞的脆響,仿佛是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

繩子從胳膊上一圈圈散開,終究離開手腕,掉在一旁。

“不會回來了。”

這是這麽久以來他說的第一句話,卻讓涼平聽的無比的痛心,他抱住知幸顫抖的身體,眼圈紅了:“還有我們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知幸的情況一天天好了起來,身上的力氣也在恢覆,他還不太能很流利的和人對話,也不太笑,但臉上能看出情緒,也會對其他事情有反應,雖然經常慢一拍。

《光與影的距離》獲得“日本金唱片大獎”的“最佳單曲”獎,領獎的那一天,知幸在醫院裏看著電視上的直播,他看著江沐安拿著獎杯,代他發表獲獎感言,發表完感言後,江沐安將話鋒一轉,宣布了平野幸將在今天發表最後一首單曲,然後將無限期告別歌壇的消息。

這一消息掀起了頒獎現場的嘩然,平野幸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任何活動,連社交賬號也沒有更新動態,早有各種傳聞,江沐安壓下一些完全是造謠的,剩下的便沒太管,以便給大家一個心理準備。

雖然只是猜測,但看到江沐安代他領獎,聽到她這樣宣布,所有人還是很震驚,也很惋惜。

江沐安從領獎臺下來,一堆記者堵著他問平野幸的近況,她一邊重覆著“不方便透露”,一邊擠上了轎車。

在轎車上摁亮了手機,她發現自己有一堆的未接電話,甚至還有幾個國外的號碼,再打開社交媒體,十幾個關於知幸退圈的詞條沖上熱搜。

她深深嘆了口氣:“弟弟啊,你會成為業界傳奇的。”

果真傳奇,幾個月前錄好的新歌《自由幻想》成了告別曲,本來沒有大爆可能的一首歌突然大爆,短短幾天血洗了各大音樂平臺,連帶之前發的兩首歌的播放量也是成倍地漲。

廣場上,平野幸的歌粉影粉哭成一片,在公司賬號底下控評留言幾十萬條,熱度紛紛揚揚了一個月還沒停息,當月月底平野幸被粉絲投為“觀眾最喜歡的男演員”第一名,次月電影《有光有影》獲獎,同時尚錦程獲得“最佳男主角獎”,兩人都沒出席,這下大家發現,除了平野幸,尚錦程也消失了。

江沐安整整頭疼了三個月,既要讓公關處理網上的謠言,自己出席活動的時候又要防著見縫插針的記者,後來她在知幸面前撂挑子了:“弟啊,這日本的娛樂圈我是混不下去了,我還是回中國混吧。”

知幸說話還是不太利索,有些一字一頓的:“對不起。”

江沐安摸了摸他的頭:“沒關系,我本來來日本也是為了你,而且璀璨娛樂天天打電話催我回中國工作,現在時機正好,我也想在中國開一個星禾娛樂的分公司,總之有很多事要忙,你要和我一起嗎?”

沈默了很久:“……對不起,姐,我暫時,不想去中國。”

看著他暗淡的神情,自知戳到了弟弟的傷心事,江沐安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鼻子:“沒事兒,這些都是慢慢來的嘛,我也不是馬上就要去,起碼還要過了年,就算去了我也會經常回來看你。這裏有老媽和涼平在,我放心。”

知幸點了點頭,神色卻再一次回到了茫然。

-

知幸完成了東都大學的學業,他的生活也越來越趨於平和,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只是他有一個再也不會進去的房子,也有幾首再也聽不了的歌。

他內心的傷痕好像被漸漸撫平下去,晚上只要昏睡過去,就不會胡思亂想。

只是,他的內心偶爾,只是偶爾會隱隱刺痛,但他再沒有哭過。

就這樣,一個人過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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