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任性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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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 兩位貴婦裹著白色的裘服, 看著前面盛開的臘梅林。

侍女給兩人倒了茶。

張夫人的手被飛濺而出的熱水燙到, 驚呼了一聲,引得旁邊人偏頭去看。她揮揮手,示意仆人退下。神色落寞的嘆了一聲。

孫秀梅道:“看張夫人, 您這臉色不是很好。是近日沒有好好休息嗎?”

張夫人:“這臉色要如何才能好得起來啊?我如今孤身一人, 外面又盡是些流言蜚語。只恨自己所嫁非人,才將日子過得一塌糊塗。”

孫秀梅安慰道:“放寬心吧,莫再管旁人說什麽。”

“我哪還能不放寬心吶?夫人, 你說我如今,還在乎什麽?吃好喝好睡好,這一天的日子就過去了。也沒有子女,不需為他們謀劃什麽。整日清閑的很呢。”張夫人將桌上的禮盒往前一推, 說道:“不說我的事了,今日來, 是將此物交給你。”

孫秀梅笑了笑, 打開木盒,發現裏面躺著一支玉簪。舉起來一看,晶瑩剔透,絮雲朵朵。只是隨意刻了兩刀, 花飾已經栩栩如生, 將玉裏的白絮反襯了出來。臉上不自覺笑開來,拿在手上仔細看:“這玉簪,可真漂亮啊。”

“那是自然。這是昨日我進宮, 見到貴妃,她托我將此物轉交給許姑娘的。”張夫人道,“貴妃真是喜歡許姑娘。乖巧懂事,聰明伶俐。”

孫秀梅:“哪裏,是貴妃擡愛了。”

張夫人看她放不下手,苦口婆心道:“夫人,夫人可有想過,少將軍的事情啊?少將軍今後,又該怎麽辦呢?”

孫秀梅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吧,我兒也不需要我去擔心。”

“少將軍是不需人擔心,他天資聰穎,人又上進,哪需要別人擔心呀。只是,這人不怕優秀,就怕比。”張夫人道,“那宋問似乎也不是簡單人。你看這次,他又救駕有功,於太子有恩,叫陛下很是喜歡。他心裏想些什麽,你我這等婦人是猜不明白。可若他真是有心,還能潛伏至此,就太可怕了。夫人還是少不得,得為少將軍考慮考慮啊。”

孫秀梅沒有說話,手指摩挲著上面的雕工,當作沒有聽見,繼續稱讚道:“真是好漂亮的玉簪啊。”

“貴妃如此喜歡姑娘,太子又是那樣的良人,好在陛下現在還沒有指婚,可陛下若是一時興起,不就可惜了嗎?”張夫人順著眉毛撫了把自己的耳鬢,說道:“陛下到底,是偏心宋太傅的吧。畢竟,就這一脈子息了。當年,先帝,不也是如此嗎?”

孫秀梅叫她說起這個,便心情全無。

是的,誰敢不偏心宋太傅?他宋家百年基業,世代為官。宋太傅桃李天下,一手遮天。宋問又才學斐然,獨得民心。

這宋家人,豈止得陛下偏心?是得了老天偏心吧?!

“陛下會給許姑娘找一門什麽樣的親事,太傅又會給宋問找一家什麽樣的親事呢?”張夫人看著自己的手指,悵然道:“這女人和男人,可不一樣啊。女人這輩子,就由這夫婿定了。”

孫楚阮將東西放回去,卻是將話都記在了心裏。

唐贄斜靠在榻上,一手拿著書卷,聽身側貴妃說著,點點頭道:“許君阮,閑良溫婉,家世……也算可以。倒是個不錯的人選。我兒,你怎麽看?”

唐清遠心下略驚,看了眼母親,猶豫道:“父親我……”

“怎麽?”唐贄側過身看著他,坐直道:“覺得不合適?”

貴妃笑道:“胡說什麽呢?天底下還有比許姑娘更合適的人嗎?”

唐清遠欲言又止,不期然腦海裏就閃過一張臉,又一閃過一絲懷疑,低下頭道:“只是覺著許姑娘太年輕了,或許不大合適。”

唐贄將書一合,敲著手指道:“好,那就去見見她。宣她進宮,怕她不習慣,不如就去許卿家裏去見見。”

唐贄合計著,又說道:“哦,順便,還有那位叫宋問的人,把他一起叫來。你說他在白馬寺,舍身救你,那是該好好謝謝他。”

唐清遠微微蹙眉,但是沒有說話。

宋問在家中坐得好好的,等著書院開課。近日京城風雲詭譎,又惹上了白馬寺的麻煩,她決定暫時觀望剩下的假期。

沒能安分多久,便有金吾衛過來敲門。

看來安分這詞註定與她相去甚遠。

小五看來人還穿著金吾衛的衣服,怕引人非議,不許他進來,將他攔在了門口。宋問便也去門口說話。

小將士道:“宋先生。陛下請您過後日,去大將軍府一聚。”

“我?大將軍府?”宋問扯了下他的帽子,“你哪來的金吾衛呢?”

那小將士懵了一下,繼續一板一眼的答道:“少將軍派我來的。前來告知先生一聲。”

宋問:“陛下去他們家,找我去做什麽?這宋跟許,可是兩個字。”

小將士道:“是陛下讓喊您去的。”

小五在裏面偷聽,沒忍住喊了一聲:“天吶!”

這次終於,最厲害的一個也出來了。

宋問點頭:“明白了。”

與他核對了時間,打發他回去。

小五驚道:“怎辦?陛下都要見您了!少爺,您不是只來當個先生嗎?怎麽鬧得這麽大?”

“不用急,也不用慌。”宋問道,“早晚都是要見的。”

不知道唐贄這次請她去是為了什麽,但沒什麽好怕的。設宴在將軍府裏,恐怕是想緩和她與許賀白的關系。

此事推脫不得,只是宋問不怎麽高興。

小五摸著衣領,迷惘道:“這是上別人家裏,是不是得備禮?可備給誰呢?大將軍還是陛下?送陛下,應該送什麽?”

宋問看了他一眼,把他衣服穿正,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管。

兩日後,宋問與林唯衍兩手空空,如約去了大將軍府。

她去的時候是吃過午飯的,照時間來講,是有些晚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宋問攔住了林唯衍,說道:“你隨意逛逛,等我出來。也可以先回家。去吧。”

林唯衍也知道這裏任性不得。乖乖先去別的地方等著。

見他走遠,宋問才進了門。內侍恭敬在前面給她引路。

宋問沒有仔細打量這地方,只管跟著人往前走。

要說京城裏的官邸,宋問的確見過不少家。最混搭的屬縣衙,最寬闊的屬高侍郎,最簡樸的屬王義廷。許賀白這邊,擺設不多,但是頗俱森嚴。

大路寬闊筆直,裝飾色調單一。路上的假山或花木,卻都是價值不菲之物。

不多時便能看清花園,數人聚在涼亭裏。

唐贄與貴妃,許賀白夫婦坐著,小輩則站在旁邊。

唐清遠見到她,朝她點頭輕笑。

宋問走近,躬身行禮道:“宋問參見陛下,貴妃,太子。”

唐贄指了指許賀白。

宋問朗聲道:“大將軍。”

許賀白不輕不淡的頷首。

唐贄瞥了眼宋問。未想到這疏離表達的如此明白。

宋問:“不知陛下找小民來,所為何事?”

唐贄道:“早便聽說過關於你的許多傳聞,加上這次,你在白馬寺救駕有功,請你過來,自然是要賞你的。”

宋問:“宋問惶恐。救出太子,是金吾衛與三殿下的功勞,與小民無關。”

唐贄聽見唐毅的名字,心情壞了一半,還是說道:“先生也不必謙虛,太子都已經這樣說了,朕賞罰分明。”

宋問朝他又施一禮:“謝陛下隆恩。”

唐贄看她這不卑不亢的模樣,倒是有些喜歡。也是第一次看見宋問,便仔細的多看了幾眼:“你與許卿,有二十多年未見吧?”

宋問點頭。

唐贄瞇著眼睛,點頭道:“像,的確是很像,有爾父當年風采,又有太傅年輕時的氣度,真是虎父無犬子!”

許繼行聽見,挺了挺胸膛,吸了口氣。

許君阮站在一旁,輕咬著唇。看大哥與母親的表情,於宋問很是不高興。

唐贄道,“天底下的父子,哪有隔夜仇?宋先生說,是吧?”

宋問握緊手心,別到身後,笑道:“陛下說的極是。天底下的父子,哪有隔夜仇啊?”

“許卿可真是有福啊,三個孩子,各個是人中龍鳳。”唐贄指著許君阮道,“許姑娘閑良溫婉,不知許配人家沒有?”

許君阮萬萬沒想到事情就牽扯上了自己,立馬偏頭去看孫秀梅。

孫秀梅輕笑道:“自然是沒有。”

宋問這才了然,原來是給許君阮賜婚來了。

她一躍成為太子妃,將來就是國母,那許繼行就是國舅,而宋問卻還是一介草民。

唐贄找她來,或許真是為了封賞,不想叫宋祈覺得太過偏心。

他們這一家子的事,滿是蛋碎。

唐贄開了這個口,自然是要說完的。孫秀梅與貴妃極力促成,許賀白又哪能多言。

這一席之間,各有心思。

唐清遠一直盯著宋問,想看看她的反應。宋問反手摸摸脖子,覺得有些無趣。

唐贄談完了這樁親事,拍手大笑,重新轉過來看向宋問。

“宋先生,想要什麽封賞?”唐贄道,“先前我倒是與太傅聊過,說先生這樣的大才,不入仕為官,實在可惜。現在想聽聽宋先生的意見。”

宋問一個大喘氣道:“我方才來的時候,在花園前面看見了一只兔子。”

許君阮說:“那是我養的兔子。”

“是嗎?”宋問道,“那兔子這麽可愛,皮毛油量。扒下來,做成毛筆,一定是上佳。”

許君阮立馬喊道:“你什麽意思?說了那是我養的兔子!”

宋問眉毛一挑:“不過是只低等的牲畜而已,姑娘也要在意?那些做成毛筆的兔子,就不無辜了嗎?被人養了,就高貴了嗎?這樣特殊的看待它,不是不公平嗎?”

唐清遠與許繼行皆是詫異的看著她,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生靈無貴賤,豈能隨意屠殺!”許君阮才不和她客氣,奚落道:“‘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你說出這樣的話,也能叫先生?”

“不錯。生靈無貴賤,人卻分公私。是人,皆有人之常情。這所謂的人之常情,有憐憫,有血親。日久生情,方生不忍。”宋問道,“今日若我和你說,毛筆是用兔毛做的,兔子何其無辜,今後就不該用毛筆,你會覺得我莫名其妙。可我和你說,要用你養的兔子去做毛筆,你就覺得我是斯文敗類。這就是人之常情。”

宋問淡淡道:“牲畜都是如此,更何況人呢?所謂感情,都是要在相處相伴之後才有的。否則一聲父親,豈不是白叫了?”

她一說完,現場俱靜。

話中所指之意,已是清楚明白。只是不知在說唐毅,還是在說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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