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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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4

最新的錄制,果然改變了節奏。

徐玲悅沒有去送外賣,而是按照節目組的安排,帶著抽到了擬音師身份體驗卡的周謹言一起外出采風。

確實是體驗人生,徐玲悅的工作很神秘,很多觀眾都很好奇。

因為前後左右都有攝像,兩個人難免有些放不開。

徐玲悅明確地知道這是在工作,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

“你喜歡什麽樣的聲音?我們可以一起先做一段demo。”

她側過頭去問站在身邊的男人,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聲音的世界太過於寬泛,他無法抓住一個關鍵詞來形容,但是看著晴朗的天空,雲朵蓬松,不知名的鳥兒停在枝頭,周謹言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我喜歡。”

男人欲言又止。

“嗯?”

徐玲悅摸不透對方的心思。

“喜歡現在,此時此刻。”

他多次死裏逃生,恨透了戰爭,如果說和平有聲音,那在他心裏就是如現在這般,天空中沒有榴彈,地面上沒有血跡,大家都笑著,鳥兒自由,陽光燦爛。

節目組很多人都以為這是一句土味情話,周謹言繼續說:

“我喜歡和平的聲音,我不喜歡戰爭。”

短短一句話,卻讓徐玲悅差點落下眼淚。

是啊,他確實忘記了自己,但是他還記得自己曾經的使命。

徐玲悅比所有人都要相信周謹言剛才說的那句話有多麽認真。

因為她一直記得,周謹言始終是想回到前線的。

就算他失去了視力,他也沒有放棄。

她恨他忘記了自己,也愛他此時此刻捧出來的一顆赤子之心。

其實她從沒有停止愛周謹言,她會裝作不經意間打開電視,聽他播報新聞。

鄰國動蕩,孩子流離失所。

新聞中戰地記者傳回的視頻十分慘烈,只是聽到裏面的聲音徐玲悅就感覺心臟絞痛。

沒有人不痛恨戰爭,世界從來就不是孤島,被焚燒的,從來也不只是一小片區域。

“好,那我們一起嘗試一下。”

……

她拿出錄音筆遞給周謹言:

“這個東西你很熟悉對嗎?”

傳媒工作者怎麽會不熟悉便攜式錄音設備呢?采訪、播報,他們都離不開。

感覺腦內記憶又開始翻騰,但是他什麽也抓不住。

“嗯,我只是覺得你是主持人肯定知道錄音筆的功能,不需要我來教你。”

徐玲悅笑了笑,暖聲安慰他。

她知道他有ptsd,幾年前聞到汽油味會崩潰,他曾一起上前線的戰地記者也用過她這個款式的錄音筆,她這麽一說,周謹言心裏死去的回憶緩慢蘇醒。

“聲音其實很抽象,有時候我們也會很苦惱會用什麽樣的響聲來烘托氣氛。”

“那,周先生,你剛剛說,你喜歡此時此刻,因為,當下的聲音會讓你想到和平,對嗎,在你心裏,和平,就是當下我們所聽見的聲音,對嗎??”

“嗯。”

周謹言沈沈地應了一聲。

“好,那我們開始吧。”

徐玲悅打開錄音筆耳返監聽功能,拿出耳機遞給周謹言:

“我們一起聽,仔細聽。”

耳機裏,風輕輕吹起樹梢上的葉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遠處是一所小學,下課鈴聲剛好響起,孩子們蜂擁跑向操場。

孩子們的笑聲灑在空氣裏,讓人聽著也跟著翹起嘴角。

停在枝頭的鳥兒飛向天空,羽翼輕輕地拍動著,發出細微破空聲。

野花悄然綻放,清香怡人。

陽光正好,溫暖熨帖。

“我想起了剛上大學參加吉他社團學的第一手彈唱歌曲。”

周謹言突然說。

“嗯,什麽歌曲,可是我們這裏可沒有吉他。”

他卻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低沈的歌聲響起: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Yes and how many times must the cannonballs fly

Before they're forever banned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 in the wind

Yes and how many years can a mountain exist

Before it is washed to the sea

Yes and how many years can some people exist

Before they're allowed to be free

Yes and how many times can a man turn his head

And pretend that he just doesn't see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 in the wind

Yes and how many times must a man look up

Before he can really see the sky

Yes and how many ears must one man have

Before he can hear people cry

Yes and how many deaths will it take til he knows

That too many people have died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 in the wind”

他輕輕唱著,仿佛身邊所有的一切都靜止,風停止流動,人群停止行走。

是啊,一個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被稱為人,一只白鴿要越過多少海才能在沙灘安眠,炮火要橫飛多少次才能換來和平。人們要苦度多少時日才能獲得解放,一個人要回首多少次才能視而不見,一個人要仰望多少次才能看見蒼天,一個人要有多少只耳朵才能聽得到人們的哭喊,要隕落多少生命才能讓他明白太多人已逝去。

答案在哪裏?

答案在風中。

答案在心裏。

在每個人的心理。

徐玲悅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說:

“周先生,至少現在我們腳下的土地是你希望的和平,不是嗎?”

她摘下周謹言耳朵上的耳機,感覺到他身體的顫動。

他還是這樣,懼怕戰爭,但又想回到戰場,周謹言,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

忘記了你的愛人,卻忘不了戰爭,正因為忘不了戰爭,所以才渴望和平。

她從一開始就是被他的堅持所吸引,雖然有好奇,有探索欲,但是他的本質不就是這樣嗎?

害怕他情緒積壓會有軀體化反應,徐玲悅想停止錄制,因為他們素材已經完全夠用。

但周謹言卻沒有答應,他撿起路邊掉落的一張紙,也不知是從哪裏刮過來的。

他把紙張裁成兩半,遞給徐玲悅一半:

“我來教你折一只和平鴿。”

徐玲悅一驚,這不在劇本安排裏,但確實也不是什麽奇怪的要求。

“那個,我手工,不太好。”

“沒關系,我教你。”

他溫暖的指尖搭載她的手指上,把平坦的白紙折出不同的折痕。

很快,他們就共同折好了一只和平鴿。

“現在我拆開它,你按照剛才的折痕還原。”

說完,他手指翻飛,和平鴿頓時又變成一張紙,只是上面深深地多了許許多多折紙痕跡。

徐玲悅記憶力好,也心靈手巧,這根本難不倒她。

她摸索間,周謹言用另一半白紙折和平鴿。

他折完,徐玲悅也剛巧在收尾。

兩只白色鴿子停留在他們指尖,周謹言說:

“要放飛嗎?”

徐玲悅搖搖頭:

“不了吧,不要給環衛工人帶來麻煩。”

“好。”

周謹言說。

“那要在鴿子身上寫字嗎?”

說完他才感覺這句話不妥,但是要收回已經來不及了。

沒想到徐玲悅卻笑了笑,說:

“好啊,只是,你要幫我,這個我可完成不了。”

他握住徐玲悅的右手,在鴿子翅膀上一字一句寫下:願世界和平。

只是,這個畫面又跟腦海中的記憶相互碰撞,他頭疼欲裂,手也跟著顫抖。

他抓不住記憶,無能為力。

寫完,他放開徐玲悅的手,感覺心口那裏空了一塊,冷風灌進來,讓他覺得渾身冰冷。

終於,他們之間的內容差不多結束,拍攝組過來收工。

回到室內,周謹言突然問她:

“我們之前,是不是,很相愛?”

徐玲悅側過臉,嘴角帶著笑:

“你是想起我了嗎,周先生。”

周謹言搖搖頭:

“沒有。”

“沒有那就慢慢想。”

“你願意等我嗎?”

他現在像極了一個怕大人會把自己丟在陌生地方的小孩。

“那就看你表現啰。”

……

美好的聲音被錄音筆定格,插入耳機,仿佛美好的歲月觸手可得。

微風輕柔,男人的歌聲低沈好聽,遠方傳來孩子們的嬉戲打鬧聲,周謹言唱到快結尾的時候,徐玲悅也親親跟著哼著。

一個低沈、一個溫柔。

像大提琴擁抱著鋼琴,像兩個人親密無間、從未分開。

回聽錄音的時候,徐玲悅想:

怪不得周謹言會問出那樣的話,因為太美好了,也太熟悉了,這仿佛就是兩個人相愛的時候,每天都會發生的一些日常。

那周先生,你什麽時候才能完全想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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