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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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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 58 章

◎娘親◎

馬車晃了晃,又穩穩停下了。

沈意之掀簾去看,已經到了城門口,車外已經紛紛揚揚開始下起了小雪。

雪花柔軟飄落,輕輕柔柔的,在地面沒有留下痕跡。

蕭勿走時對沈意之說,當京都下初雪時他便能回來。

沈意之知道蕭勿是哄她的,現下,她只期望蕭勿能回來得晚些,再晚些。

馬車出了城門,沈意之便叫蕭陸停下來。

她下了車,雲霜在身後為她披上大氅,她便叫雲霜回去,“我只看看雪,一會就回,你先坐車裏去吧。”

她怕沈意之著涼,便在一邊侯著。

今年的冬真的早啊,以往的京都要在冬月裏才會下第一場雪,現在才十月,就已經冷成了這樣。

但願孫尋舞給的方子早日見效,好叫她別死在了這個冬日。

此時天地間都是安靜的,耳邊仿佛傳來雪落的聲音。

沈意之望著那日蕭勿離開的方向,隱隱聽見了凱旋之音。

忽地,背後攏上來一個溫暖的懷抱,玄色大氅裹住了沈意之,一柄紙傘撐在了沈意之頭頂,身後沈沈嗓音傳來:“這麽冷,不穿厚些?”

是蕭勿的聲音,沈意之身側的雙手死死捏成拳,她沒有回頭,思緒千回百轉。

“這是要去哪?”蕭勿手臂環住沈意之,要將人死死扣在懷裏。

沈意之半晌後,終於開口:“孫尋舞呢?”

她感覺到環住她的手臂一僵,過了一會,松開了她。

身後的聲音低沈道:“死了。”

“怎麽死的?”沈意之聲音很平靜。

不論蕭陸說了什麽,她要聽蕭勿親口說。

蕭勿:“……”

“我以為你見到我回來,會很開心。”他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我問你她怎麽死的?”沈意之的語氣依然平淡,她不像是生氣了。

“還有莫允修。”

蕭勿心中翻湧。

身後窸窣一陣,蕭勿將身上的大氅解了下來,披在沈意之身上,轉身離開了。

他再沒有回答一句。

沈意之這才回望過去,發現蕭勿是一個人回來的,他的戰甲還沒來得及脫,身上還有血漬。

蕭勿沒有為自己辯解。

沈意之解下蕭勿的大氅,擱在臂彎,朝馬車內走去。

車上幾人都楞楞地看著沈意之,原本等在她身邊的雲霜也回到了車裏,不可置信沈意之這麽快就回來了。

以為怎麽樣也要與蕭勿多聊一會的。

雲霜猜到沈意之應是因孫夫人而生殿下的氣,也沒有多問。

賴琴不知,笑了笑打趣道:“小兩口吵架啦?”

“這小子心裏裝的全是你,大老遠我就看見他騎著馬往這邊趕,到了馬車跟前一來就問他夫人呢。”

沈意之打斷賴琴的話,略做輕松的表情,問道:“祖母接著講剛才的故事。”

“您說離梔知道了那位大人其實是太上皇後,她怎麽想的?還愛嗎?”

賴琴果然瞬間就被拉走了註意力,視線和思緒都仿佛回到了當年,道:“當時我夫君,就是你祖父,便是朝中做官的,怎會不認識陛下啊。”

所以離梔得知了這件事,上了頭的熱血被這個消息瞬間澆滅,開始冷靜下來,清醒地做決定。

這個人是皇帝,皇帝後宮妃嬪無數,有一位母儀天下的皇後,還有一個已經兩歲大的太子。

這不是離梔想要的生活,她無法忍受自己愛的人,早已有了許多愛人,還有了孩子。

當時她便準備收拾收拾離開京都,雖然彼時離馥和千卉都不想離開這裏,但她覺得自己待在這裏只會徒增傷悲。

但,就在她沒有告訴皇帝,準備不辭而別之時,才察覺自己竟已有了身孕。

懷孕早期的情緒使她崩潰暴躁,整日整日與來見她的皇帝吵架。

但皇帝知道她有了身孕後,便態度強硬地要將她帶入宮中。

他早已有這個想法了,因為將離梔接入宮裏之時,已經在宮裏種滿了梔子花,滿園濃香,恩寵是獨一份。

怕離梔一人憋悶,他還同時下旨準許離馥姐妹幾人可以無召隨時入宮陪她。

離梔本就不願做籠中燕,困在宮裏的日子叫她身子每況愈下,整日郁郁寡歡。

沈意之猛然見想到了那個被自己關在籠子裏的落霞,從光鮮亮麗的白鷹,變成了毫無光澤的禿毛鷹,也就短短幾日而已。

而離梔卻要長長久久得待在那喘不過氣的皇宮後殿裏。

“那她的孩子還好嗎?”沈意之問。

“孩子還算健康,只是生來瘦小。”

但這個孩子剛生下來,離梔就離開了人世。

沈意之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問道:“這孩子還活著嗎?”

“應是活著的,後來離馥和千卉也前後嫁了人,我們之間來往也漸漸少了。我便沒有再去問他們的事情。”

“那您還記得離梔的模樣嗎?”

賴琴雙眼閃著光亮,“當然記得,她與離馥長得很像,明艷碧玉的長相。”

沈意之取過紙筆來,在馬車裏簡單地畫著記憶中的畫像。

賴琴不知她從哪裏見過的,只是看著沈意之畫,便覺得越畫越像,沈意之邊畫,她便在一邊驚奇,“哎!對。”

“對,就是這樣。”

“沒錯沒錯,這就是離梔。”

沈意之擱下筆。

她在記憶中重新臨摹這個模樣時,才驚覺為何眉眼如此熟悉。

這雙眼像極了蕭勿。

也像極了蕭煥。

沈意之沒有再追問離梔是如何死的,太上皇對她說過。

當日她去感恩寺見凈塵大師時。

“太子是個好孩子,只是他的母親犯了錯。”

“作為母儀天下的皇後,沒有容人雅量,害死後宮妃嬪,其罪難恕。”

沈意之問他:“那母親做的錯事,為何要讓無辜孩子受到牽連呢?”

“許多事情也是陰差陽錯,並非硬要他去承擔這些。”

“那太傅孟岳一家的慘死也是陰差陽錯?”沈意之知道自己這番話逾矩了,只敢咬著牙,低聲說。

“你的家人……”沈意之便是在此時,得知太上皇竟一直知道她的身份。“孟家人,確實是受到了無辜牽連,貧僧常伴青燈,也希望能彌補過錯。”

沈意之黯然道:“但我早晚會叫真相大白於天下。”

太上皇神傷,低咳了兩聲,沈意之恍然才覺他確實是老了。



四人抵達江南時,已經是第三日晌午了。

一路上趕得慢,車廂內一直添著柴火,不曾叫沈意之和賴琴受凍受涼。

蕭勿當日回了京都,向陛下覆旨後,便追了出來,第二日就與他們在路上相遇。

二人到現在未曾說過一句話,蕭勿也只駕著馬,跟在她們的馬車之後。

賴家一早知道賴琴要回來,便舉家在門口侯著。

賴家的下人帶來啦章玉芝,輕聲哄她,“你的母親要來了,開心嗎?”

章玉芝穿著厚厚的花襖,眼睛大而明亮,細細看去,這雙大眼其實有點像沈意之的。

她一聽說終於能見到母親了,眼睛亮閃閃的都泛出了淚,小跑著跟著侍女來到門口,跟著他們一起在門口迎。

雲霜掀開門簾望出去,大老遠就看見人群中那個亮眼的小花襖蹦蹦跳跳的,她便指給沈意之看。

沈意之看著有些難過,章玉芝恐怕以為自己期待來的是自己的母親。

他們下了車後,賴琴便被眾人簇擁著進了府,沈意之走在最後,到了章玉芝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想要抱一抱她。

章玉芝卻仍睜著大大的眼睛踮著腳朝身後馬車望去,“我娘呢?還偷懶不下車嗎?”

牽著章玉芝的侍女彎下腰來,輕輕笑著,“你母親就在你面前呀。”

章玉芝擡頭看看她,又轉過來看看沈意之,輕聲道:“你是沈夫人,不是我娘。”

蕭勿這才到近前,下了馬,靠近沈意之身後也蹲下身來,沈意之朝一邊挪了點,與他保持著距離。

章玉芝又看向沈意之身後,“你是殿下。”

蕭勿笑笑,手臂越過沈意之,揉了揉章玉芝的腦袋,“你娘現在還在辦一些重要的事情,回不來,特意托付我們,來將她的小寶貝接回家。”

騙她不是長久之計,章玉芝是個聰明的孩子,雖然現在才三歲,但心裏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

沈意之要對她說實話,這樣才能免除日後的解釋,“你娘她……”

蕭勿不讓她說,在沈意之耳邊輕輕吹了一口,癢得沈意之脖子一縮,章玉芝看見這一幕笑得咯咯亂蹦,蕭勿便上前去將孩子抱了起來。

章玉芝先前經常被蕭勿抱,她一點也不排斥蕭勿的親近,她便摟著蕭勿脖子被帶進了府內。

沈意之心中膈應,如果此時不說清楚,日後怕是很難找到機會解釋了。

蕭勿後來對她說的是,不希望章玉芝成為第二個沈意之。

“幺幺那時候太苦了,從小背負著生死,你還記得你日日謹小慎微地學習的時候嗎?”

“還記得不論做什麽,都怕被人發現你真實身份的日子嗎?”

沈意之當然記得,那些深深刻在骨子裏的謹慎,早已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賴琴這兩日都不見人影,沈意之帶著章玉芝在江南各地都去玩了一圈,蕭勿總跟在她們身後。

沈意之牽著章玉芝走不快,蕭勿上前來便將小團子抱了起來,沈意之不想理他,卻仍只能跟著。

三人後來泛舟小河,聽著岸邊咿呀小曲,又品了品當地的小甜點,給章玉芝的小肚子吃得圓鼓鼓的,本來就肉乎乎的小團子,更顯圓潤了。

她吃飽了以後就開始昏昏欲睡,沒多久就躺在蕭勿懷裏睡著了。

他們將船靠在了岸邊一棵已經幹枯冬眠的梔子樹下,靜靜聽風。

江南不如京都冷,但潮濕氣重,這幾日沒有下雨,天氣還算不錯,沈意之將手爐捧在膝蓋上,不敢著涼。

蕭勿:“回去之後,要給章玉芝改了姓名。”

沈意之白他一眼,“不。”

“我也不想叫她認賊作父。”

蕭勿面色平淡,沒有追究沈意之話語中的傷人利器。他騰出一只手來,拿出來了一枚玉簪。

這是章玉芝戴過的,沈意之接過來,仔細撫摸半晌,才好生放進了自己的荷包裏。

“不改名,如何在王府名正言順地當小郡主?回去以後,就說是你生的,我們早在三年前就已定情。”

沈意之別過眼去,蕭勿自顧自安排,並不是在問她的意見,她不認可,道:“她無需當什麽小郡主。”

蕭勿沒有開玩笑,仍講著回京以後的計劃:“她年後才滿三歲,便在過年後為她辦一場生日宴。”

“就像當年父親將我接回家時那樣?”緊接著就是沒完沒了地學習,毫不停歇地學習。

“幺幺,這麽做是不想讓你受委屈。”蕭勿沈著聲,“你想叫別人以為我在外養了個外室,還將孩子帶回來叫你養著?”

“若是日後,你真的不能……”

“有了她,也不會叫你被人戳脊梁骨。”

“你大可以另娶個王妃回來為你開枝散葉。”沈意之一口塞下了一塊點心。

蕭勿倒了茶放在沈意之面前,“下次要氣我的時候,不要對自己下手。”

“蕭家不缺開枝散葉的人,我只要你,這話無論說多少次都是一樣的。”

沈意之也不能真噎死自己,口裏的點心混下了一口茶,嚼到了天荒地老。

“我不會讓她認賊作父的。”

蕭勿低頭看了眼懷裏的章玉芝,還睡著,沈吟片刻後,又輕聲道:“孫尋舞的事,回去我再告訴你,現在他們二人都不在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安頓好孩子,不是嗎?”

“是。”沈意之終於咽下了點心,“我一個人也可以安頓。”

“幺幺,你究竟是因孫尋舞這樣,還是莫允修?”蕭勿眉間都是心痛。

沈意之連喝了兩杯茶,沒有講話。

在二人沒有註意到的時候,蕭勿懷中的章玉芝悄悄流下了兩滴眼淚。



蕭勿背著仍在睡夢中的沈意之散著步回家,他伸出一手來握了握沈意之的手,比以往暖和了,體貼問道:“腿還疼嗎?”

沈意之將手抽離,道:“日日在喝藥,現在穩定了,若不是孫尋舞,我恐怕雙腿已經廢了。”

蕭勿背上的小東西動了動,發出小聲的抽泣,沈意之忙靠近去看,遮在兜帽下的小臉睡得發燙,又濕漉漉的,沈意之伸手去摸,才發現小姑娘應是做噩夢了,哭得滿臉都是淚。

前面就要到家了,沈意之便在孩子背上輕輕拍了拍,哄了哄。

果然剛到家,章玉芝就醒來了,挪了挪軟乎乎的身子,沈意之把她從蕭勿背上抱下來。

章玉芝揉了揉睡得濕漉漉的眼,望著沈意之半晌,眼中又泛上水光,輕輕喊了聲:“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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