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久久無法入睡的不止嵐惠一人。

時光。

良辰。

高躍。

三人誰都一樣，無法像往常那樣，安然入睡了。

想的都是各自的心事，都是同一件事。

站在各自立場的同一件事。

時光在想虞昕語說的那句話。

如果她心裏沒有高躍，卻接受了他，一起走入一段婚姻關系，確實是對高躍最大的不公平，也是對這十幾年陪伴的不尊重。

而良辰——如果虞昕語所說全部屬實，那他，便是另一個受害者……他、他——說到底，這十年來，一直在自己內心最深處，即便是以被深深誤會的形式。

可如果自己真的去嘗試重新接受良辰，那她和高躍這十幾年的相處，如何交代？

還有她的女兒，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眼下，他硬是“毫不避諱”地出現在了她們母女倆的生命中，她能繼續視若無睹麽？即便她能，她又如何能保證良辰不來找女兒，亦或是良辰那邊的家人不來找他的女兒……

剛才那一面，時光對自己不再如往常那麽冰冷，良辰心裏甜喜；另一方面又無法想明白他的母親到底是從什麽渠道知道十年前的種種，難不成陸子琪直接找上了自己的母親……

良辰越想越覺得可怕，後背發涼，說到底，他並不了解他這位“同父異母”的兄弟，骨子裏到底是哪種人？是否真的徹底改邪歸正了……

高躍心裏卻只有難過。

直覺告訴他，他正在以一種看不見的速度失去時光，雖然他也未曾真正擁有過她！可他很清楚，這一次的“失去”一旦發生，這輩子，他怕是再也追不到時光了。太長了，十幾年，以時光為重心的生活；他不知道，一旦自己徹底失去時光，他未來的日子該如何繼續……他甚至覺得，他可能再也不會有去關心去愛護一個人的力氣和能力了……

高躍知道，兄弟和時光，他只能真正擁有其一。可他真的不想失去時光，也真的不願意失去良辰這個好兄弟……但這世上哪有什麽兩全法……所以，在他決定把一切告訴良辰的時候，其實結局已經塵埃落定，只是他未曾料到，他竟會覺得如此生疼。

時光徹底拒絕他的這一天，怕是不久了。

單向地努力永遠敵不過雙向地互相吸引。

高躍很想像良辰一樣，不顧一切地立馬去找時光當面聊聊，可他心裏又有顧忌，又怕因此給時光帶去額外的心理負擔，他舍不得，即便他已經快失去心疼時光的資格，但這些年他已經很習慣為時光考慮、站在她的立場想事情。

這樣的一種思維模式，他已經戒不掉了。

跟時光有關的一切，這些年，已經慢慢長在了他的人生裏，成了一種一起呼吸的力量。如果撤走與時光有關的這一切，那他似乎都能看到會有一股生命力從自己的身上消失殆盡。

拿什麽去抗衡這樣一種失去……

太痛了。

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間，高躍還是無法入睡。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眼角一直有液體滑落，恍惚間他覺得他好像聽見了自己的哭聲，震驚之餘屏息傾聽卻發現什麽聲音都沒有。

他應該沒有哭。

哭壓根就無法表達他這一夜的心境。

所以，他怎麽會哭。

“躍子——躍子，醒醒！醒醒！”良辰輕輕推了幾下自個兄弟的肩。

“嗯？”高躍睜開惺忪的睡眼，才發現自己不知怎地就睡著了。

“你怎麽了？”良辰有些擔憂地瞧著兄弟的雙眼。

“嗯？”

“我聽到你一直在哭……”高躍這個樣子，良辰確實第一次見，從小到大，雖然一起睡一間房的次數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情形。

“是麽？”高躍猛地一個清醒，用手掌摸了下自己的臉——竟真的濕濕地。

“做不好的夢了麽？”良辰真的有些擔憂了。

“嗯——”高躍無言以對，只能含糊默認：“幾點了？”

“四點十分，還早，你要喝點熱水再繼續睡麽？”良辰關切地問。

“好。”

“你等著，我這就給你去倒。”

“好，謝謝。”

良辰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轉過身去倒熱水。

“給，躍子，喝吧。”

“好。”高躍不敢去“直視”自己兄弟的雙眼，他怕自己的情緒藏得不夠好被他“識破”，終是一件很個人的傷心事。

“睡吧，躍子，好夢。”良辰接過高躍一飲而盡的玻璃杯，輕聲說了一句。

“好，你也一樣，良辰，好夢。”高躍勉強一笑，重新躺了下來，閉上了雙眼。

良辰放回杯子，也重新躺到了自己的床上，關了燈。

黑暗之中，他聽到躍子翻身的聲音，知道他肯定背對著自己。

這一刻，良辰才恍然大悟：躍子他為什麽難過……

忍不住跟著鼻子一酸：

對不起，我的好兄弟。

謝謝你，我的好哥們。

高躍再也不敢睡著，怕一睡著自己再哭，怕一睡著還要醒來，怕一醒來發現自己還是要失去時光，怕一失去時光他這一生都註定失去時光……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一切走向了他無法設想的局面。

是從虞昕語開車撞小清開始，一切都亂了套。

對他來說，是亂了套。

那對時光來說，還有對良辰來說，也許一切都在“覆原”，而非“亂套”。

對小清，也是……

不知道為什麽，高躍忽然想到之前小清這孩子趁他午睡偷偷用小手摸他臉，比對她自己的，就是為了確認他是不是她的父親，這一幕讓此刻的高躍又心酸又溫暖。

終於，小清這孩子可以如願了。

“冒牌”的叔叔，終究不及“正牌”的爸爸。

高躍又想到十年前，時光挺著個大肚子倒在他家門口的躺椅上，想到自己聽到小清這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聲啼哭，想到時光點頭答應帶著小清跟他一起去杭州，想到小清五歲時時光同意跟他一起回越城開公司，想到和時光一起送小清上學再接她放學，想到下雨的日子一起陪時光母女倆宅在屋內哪裏都不去，想到時光答應嫁給自己……

是啊，這是不久前剛剛發生的事。

如今看來，卻恍如隔世。

到後來，高躍聽見自己心裏笑了。

無論如何，良辰是一個很棒的男人。

他可以完完全全地給時光母女倆未來的日子擋風遮雨，這一點上，甚至會比自己更好，至少，更適合。

愛一個人，或許真的是成全，而不是非得占有。

如若自己的放手，可以讓時光得到她真正想要的幸福，那他自己也就得到了幸福。

話雖轉到如此，可為什麽他還是覺得那麽疼——揪心地疼……

外面已經有光亮透進落地窗。

高躍閉著眼睛，卻能明白無誤地感受到那微薄的光亮，清透地瀉到了他的心裏。

天亮了。

一切還得繼續。

他不能讓他的時光因為自己而不敢走向良辰。

他得讓小心翼翼守護了十幾年的時光明白，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真正幸福。

他希望自己還是小清心中那個最棒的無可替代的高躍叔叔。

陽光，積極，幹凈，純粹——美好如初。

所以，他是需要盡快和時光見一面，當面聊聊。

這一面，是他最後一次可以為時光做的“守護”。

他必須親眼看到她走向幸福。

這一面之後，良辰會成為時光真正的騎士。

而他，會退到他們看不見的角落，為他們的幸福生活加油鼓勁。

是，如此艱難，但只要敢邁出第一步，就一定可以做到。

為了時光，他什麽都可以。

退到好朋友的位置，讓她幸福。

時光，我們見一面吧，就我和你兩個人。

好的。

就在療養院前面的海邊吧。

好的，可以。

九點三十分，可以麽？

可以。

時光關掉和高躍的微信聊天界面，理了理額頭的劉海，對孩子叮囑了幾句，便走出了療養院。

她心裏有點怕。

來了療養院後，第一次有這種怕。

她怕見高躍，但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躲著他。

她很想關掉自己的內心，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和從前一樣，和高躍那樣相處那樣互動，可她失敗了。

她甚至在心裏預想了下，高躍見到自己後，會對自己說些什麽。

會質問？還是會指責？

來回想了幾次，卻怎麽也想象不出高躍對自己生氣的畫面。

快到海邊時，時光忽然想明白了，為什麽她想象不出，因為過去十幾年，高躍從未對她生氣過或者指責過，更沒有質問過，甚至都沒有不耐心過！

時光忽然很想哭。

海風吹過。

情緒跟著翻騰。

一不小心，她竟虧欠了高躍如此之多。

更可怕的是，她將繼續虧欠下去。

這一生，她何德何能，承蒙高躍如此對待。

所以，她不能接受良辰，因為不該。

如果她就這樣為了一己私欲重新接受了良辰，那與高躍之間的友誼怕是保不住了。

她這一生，已經有了一個女兒相伴，並不一定再需要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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