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微已經醒了，比平時晚了半小時，想是昨晚等久的緣故。

陳鈺已經敲門通知了時光母女倆。

時光匆匆刷了牙洗了把臉，胡亂紮了個馬尾，又快速拾掇好小清，牽著她的手就往自己母親的套間趕。

她得讓自己看起來精精神神的——不能讓她母親擔憂她。

陳鈺思前想後，覺得這種時刻，再親近的外人都不適合在場，但心裏又怕萬一時微出現個什麽情況，於是她告訴時光——有事喊她，她就守在門外。

時光鄭重其事又緊張地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和女兒兩人在門口站定。

陳鈺開了門。

時微轉過頭來，兩人相視一笑。

“時微，你看，誰來看你了？”許是被身後母女倆傳染，陳鈺覺得自己似乎也有些緊張起來。

幾秒後，陳鈺側身，把地方讓給了時光母女倆。

“嗨——”小清揮了揮自己的小手，跟眼前陌生的外婆打招呼道。

“嗨——”時微沒見過這樣的小女孩，有些意外，也跟著揮了揮手，對她回打招呼。

“外婆，您好，我是時小清，今年十歲，在越城第一小學讀三年級……”

方才的種種緊張因為自己女兒的反應瞬間消失，時光有些哭笑不得：她的女兒比自己還緊張，劈裏啪啦一頓自我介紹，都不帶停頓的……

孩子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想是詞窮了。

時光的緊張感瞬間又全部回來了。

時微卻在這時哈哈大笑了起來：“這是誰家的孩子？這麽可愛……”

門外的陳鈺猛地一驚：十年了，時微從未如此刻這樣開懷過！

血緣的力量，真的不容小覷……

“我是你家的孩子，這是我的媽媽，外婆——她叫時光，她是你的女兒。”小清忽然頓了頓，轉頭看時光。

時光卻差點淚崩。

門外的陳鈺已經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出聲。

“時光？”時微收了方才的開心狀，雙眼閃過一絲明明白白的困惑，轉頭去看時光，而後指了指自己：“我的？女兒？”

時光的淚再也止不住，所有練習過的種種話語，全部在喉間堵住了。

她，還不如她的女兒勇敢。

“外婆，是的，我媽媽是你的女兒，你是她的媽媽——你是我的外婆！”小清見到自己的媽媽並未對自己搖頭說不可以，又見她開始流眼淚，說不出話，索性就由她代替說。見自己外婆臉上的笑容又一點點回來了，小清一骨碌跑了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打算讓她的外婆好好瞧瞧自己，自己也順便好好瞧瞧外婆！

“好吧，孩子，雖然我不認識你們，可如果你堅持叫我外婆，那就當你的外婆吧。”時微一反常態，話比過去十年的任何一句都多。

時光慢慢靠近，一步接著一步，卻始終不敢出聲，更不敢喊一聲媽。

這個字在過去十年，都消音了，藏匿在她心底最柔軟處，時不時“折磨”著她。

“你媽媽有點眼熟。”時微一會瞧瞧眼前的孩子，一會又瞧瞧時光：“我肯定以前在哪裏見過……”

孩子不再接話，轉過頭看了看自己的母親，對她招了招手：“媽媽，你過來，看看你的媽媽，她說她有點記起你了！”

“噢、噢、好……”停在半路的時光措手不及，繼續挪動起自己承重的步子。

時微看了看自己的女兒，臉上再一次浮現出剛才的困惑，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掙紮卻始終掙紮不出一個所以然。時微忽覺疲倦，索性不再理會自己心底模糊的情緒。

“外婆有些餓了，該吃早飯嘍！”時微故作調皮，朝孩子笑了笑：“小清要不要跟外婆一起吃？”

孩子楞楞地，再一次轉頭看了看自己的母親，不該如何回答。

“這樣吧，叫上你媽媽一起吃吧。”時微一眼看穿了孩子的心思，心裏覺得忍俊不禁。

“太好了！外婆！那我們三個就一起去吃早飯吧！”小清高興地差點跳起來。

陳鈺敲了敲門，重新出現在三人面前，微笑地走向時微：“是去餐廳吃還是拿到房間吃？”

“去餐廳吧，難得這個孩子這麽高興！說來也奇怪，我覺得與這孩子很是投緣！”時微的開心不像是假的，陳鈺看在眼裏，樂在心裏。

小清牽著自己外婆的手，把她扶了起來。

“外婆自己能走路。”時微明白孩子誤會了，以為她坐著輪椅，走不了，於是輕聲對孩子說了一句。

“好的，外婆。我牽著你的手，我們一起走吧。”孩子一只手牽住了自己的外婆，一只手伸了出去，牽住了自己的母親。

“時光，給你母親一點時間，畢竟你們都十年沒見了。”看著孩子帶著時微在挑自助早餐，陳鈺輕柔地安慰在桌前發楞的時光。

“好——我明白。”

時光心裏又苦又甜。

苦的是她十年未見的母親竟然沒能第一時間把她認出來，雖然她心裏清楚她的母親還病著，可放在現實中，這樣的場景，她還是無法接受；甜的是這次把女兒帶來帶對了，想不到她的母親與小清那麽投緣——投緣到她都有點嫉妒了。

看她們一老一少在自己眼前歡樂著，時光的心裏暖暖地、又濕濕地。

她的母親需要時間。

她又何嘗不是？

說不定今晚睡一覺，明天醒來她就能把自己給記起來！

她們兩個人各自等了十年，又豈會差這一天兩天！

手機跳進來一條微信，時光低頭一看，是高躍發過來的。

時光，我可以現在過來麽？

額，暫時先不用。我母親還沒認出來我，再等等，我到時聯系你。

好的，樂觀點，阿姨肯定會想起來的，你是她親女兒。

嗯，謝謝。

看到“謝謝”兩字，高躍覺得又紮眼，又紮心。

我就在旁邊的酒店，有任何事你都可以打我電話，我會第一時間趕到。

好的，謝謝你，高躍。

跟我不用那麽客氣。

好。

高躍盯著上下兩個“謝謝”，心裏很不是滋味。可他實在也沒什麽法子，可以讓時光明白，她永遠都不需要對他言謝。

良辰醒來，發現高躍已經起床，一個人站在窗邊望著外面，像是在發呆。而後拿起自個手機，卻發現沒電關機了，於是趕緊開始充電。

過去十年，良辰從來沒有晚上睡覺關機的習慣，除非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他怕自己在國內的父母有事找他，聯系不上他會著急；他也怕萬一哪天時光打電話給他，而他卻因為沒電而硬生生錯過她的來電，雖然這樣的畫面從始至終都只是他的奢望，卻是他實實在在從不主動關機的原因。

“你醒了？”高躍聽到動靜，轉身，發現良辰已經坐了起來。

“嗯，我是不是睡過頭了？”

“沒有，如果困的話還可以再睡一會。”昨天入睡都比較晚了，所以早上多睡會也難免，高躍琢磨著今天也做不了什麽事。

“幾點了？”

“八點四十二。”

“噢——我馬上起床，然後跟你一起去療養院。”良辰沒有告訴高躍，昨晚他半夜三四點才睡著，翻來覆去想的都是以前的事——十年前虞昕語說的種種，十年後陸子琪說的種種，怎麽也無法正常入睡。

“不不——”

“怎麽了？”剛下床的良辰停住了，轉頭看著自己的兄弟：“發生什麽事了？”

“時光那邊情況還沒穩定，暫時就不過去了，等她通知吧。”

“哦……躍子，你可以告訴我，時光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麽？”這個疑問已經在良辰的心裏盤旋了很久。

“良辰，你先去洗漱吧，你讓我好好理理。”良辰的疑問正是另外一個困擾高躍很久的煩惱。

“好。”

衛生間傳來不斷的水流聲，沖刷著高躍一顆糾結的心。

在過去十年間，他也不是沒有想過，把十年前發生的所有事，找個機會對自己的兄弟和盤托出，只是這樣的次數屈指可數。現實生活，能經常見到時光，真真切切照顧到時光母女倆，讓他打消了這樣的念頭。可自從良辰回來後，這樣的想法卻變得異常頻繁，頻繁到他一度覺得如若不盡快對自己兄弟徹底“坦白”，他就是在道德犯罪。有時候他會覺得良辰作為當年的當事人，有權利知道這些；有時他又覺得時間都已經往前走了十年了，告訴了又有什麽意義，大家都回不去了，良辰真的知道了也只會徒增各自的煩惱。

或許，他真的該跟良辰坦誠布公地聊聊。

不為別的，只為無愧於心。

也許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心安理得地牽起時光的手，一起走進下一個人生旅程。

兩兄弟在房間吃了早飯後，決定去酒店的咖啡廳坐一會。

起先，氣氛還是有點僵，慢慢地，變得融洽起來。

高躍，把自己知道的關於時光的種種，毫無隱瞞地全部告訴了坐在自己面前的兄弟，也包括自己對時光十幾年來的心意。

良辰默默聽完，沒有說話。想著過年十年，忽覺模糊得厲害，又忽覺清晰得可怕。原來，高躍也並不知道虞昕語做的事情。

可能是情緒被感染，良辰清了清嗓子，決定把陸子琪對他說的種種也告訴自己的兄弟。

兩個人就這樣在咖啡廳坐了整整一上午，像是彼此各自拿出自己知道的十年版本，然後拼到一起，才得到一個完整的十年。

末了，再一次互相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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