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越城去時光母親所在的海邊療養院，開車大概需要四個小時左右。

如果開得快一些，說不定半路就可以追上時光的車。

只是，時光的母親為什麽會在療養院？

而且看起來時光之前並不知情？

這些年，時光身上除了虞昕語對她做的那些糟糕的事，還發生了什麽？

關於她自己的家庭，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大的變故？

一路上，良辰都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努力在腦海中搜索可能與時光母親相關的種種，可最終，卻毫無所獲，不得不放棄。

有那麽一瞬間，良辰有種感覺：時光於他，其實還真像是個陌生人。

他和時光之間，似乎除了十年前那一個月的交集，還有十年後一個可愛的女兒，似乎再沒有其他過多的相互和知情。

這可真可怕。

良辰忍不住在心裏對自己重覆著這五個字。

又想到高躍與時光之間，或許有很多個“一個月”，就更加不是滋味。

高躍的車一直跟在自己後面，也不知此時此刻的他，心裏會在想些什麽。

良辰瞥了一眼後視鏡，也只能看到個車——壓根就看不清高躍的臉。直覺告訴他，高躍和時光之間，存在著一種若有似無的“禮貌”，那是一種疏離。

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

呂如瑩來電說時微的親生女兒會來療養院看她，著實讓陳鈺大吃一驚。吃驚之餘，難免唏噓不已。這十年三千多個日夜以來，她從未聽說過時微有這麽個“女兒”存在，若不是呂如瑩方才在電話裏稍稍解釋了下，她還真的會以為是這個“女兒”因為某種原因把自己母親給拋棄了。而現實確是：是時微，把自己的孩子給忘了。

一想到這一層，陳鈺寬緩的心裏又起了些揪心的糾葛：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

在接手這個療養院二十幾年的歲月裏，她陳鈺是見慣了生離死別，亦見慣了各種版本的人情冷暖，可對於時微，她始終有一份特殊的“同情”——許是因為時微身上那股氣質，又許是因為冥冥之中她與時微這樣的“相識”也是一場不大不小的緣分。她想惜緣，又打心底期盼時微的情況有朝一日可以好起來，所以才會對時微有特別的關註。

如今，時微的女兒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陳鈺心裏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她無法預料時微見到“失聯”十年的女兒，會作何反應，會猛然清醒？還是繼續茫然……無論哪種，多多少少都會讓陳鈺有些擔憂，怕刺激到時微。

院子裏響起了車輛發動機逐漸熄火的聲音，陳鈺趕緊出了大門，朝院子裏迎來。

果不其然，是一對可愛的母女倆。

想必就是時微的女兒和外孫女。

“陳院長，您好，我是時光，這是我的女兒，時小清，我們來找我的母親時微。”時光倒也沒有避諱什麽，一下車見到陳鈺，便落落大方地伸出右手，禮貌又不失恭敬地打了招呼，把來意直接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你好，時光，快跟阿姨進來。”陳鈺打心裏喜歡這對母女，開心地將她們往屋子裏帶。

“院長，您好，我是時小清，我來找我的外婆。”小清一只手大方地任由陳鈺牽起，稚嫩又清脆地學著自個母親講話。

“好好，真可愛啊，小寶貝。今年幾歲了？”陳鈺很是喜歡，寵溺地看著孩子，臉上笑盈盈個不停。

“我今年十歲了。”孩子的聲音雖然有些嫩，可講話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十歲呀——”陳鈺有些吃驚：“那長得可真高啊！”

“嘿嘿，因為我媽媽也很高，還有我爸爸，也很高哦！”童言無忌。

時光下意識去看走在另一邊的陳院長，四目正好對上，頓覺有些尷尬，可後者並沒有意識到，只顧自個笑得一臉燦爛。

“也是，你外婆也很高呢！”陳鈺完全一副跟小孩子對話的口吻。

上了年紀的女人都這樣吧，時光在心裏對自己說著，想起虞昕語的母親，下午見到小清時，也是這樣一點都不掩飾自己對孩子的喜歡之情。

“陳院長，我媽媽還好吧？”拐過幾處轉彎，時光忽然變得莫名緊張。

“身體一直以來都還可以，就是神志上仍舊不及正常時那般清楚。”陳鈺盡量註意著自己的用詞，倒不是怕時光承受不了，而是眼前還有一個十歲的孩子——她不想嚇到孩子，雖然孩子可能一點都不懂她的外婆到底發生了什麽。

“哦……”時光的聲音低了下去，過後：“謝謝這些年您對我母親的照顧！給您添麻煩了！”滿是真摯的道謝。

“不麻煩，真的，孩子，你媽媽是個特別棒的人。一點都不麻煩。”陳鈺連忙否認：“很快就到了，時微她喜歡看海，所以給她安排在最前面那個套間裏。”

“好的，謝謝您，陳院長。”時光努力壓抑著此刻自己翻滾的內心，她很怕見到自己母親時會失控。

“孩子，堅強點！一切都會好的。”

陳鈺在一間房的門口停了下來，柔聲對時光一句鼓勵；時光擡頭，迎上了她目光，裏面有種充滿力量的光亮，似在指引她向前，沒什麽大不了的。

“好的，陳院長。”

時光側身去看自己女兒，這才發現她放在自己手心的那只手已變得緊緊的——孩子也很緊張。

“小清，外婆就在這房間裏面，等下見到外婆了不要太激動，也別沖上去，這樣會嚇到外婆，記住了麽？”時光叮囑自個女兒，也是在叮囑她自己。

“孩子們，堅強點，時微會很開心見到你們的。”陳鈺也在給自個鼓勁：“我們都要加油哦。”

“加油。”小清朝著自己母親粲然一笑，她知道她的外婆“生病”了，而病人一般都需要休息，不能太吵，會打擾到病人。

時微面朝窗戶，坐在單人沙發上，背對著剛進門的三人。

“時微，你看，誰來了？”陳鈺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緒，輕輕地說道。

沙發上的人毫無反應。

“時微——”陳鈺看了一眼時光，大步向前，繞到時微面前，才發現原來她睡著了：“孩子，你母親睡著了。”直起身，陳鈺朝時光說道，而後又彎下腰，理了理時微身上的薄毯。

“……”時光站在原地，一只手緊緊拽著自個女兒，兩個腳卻似生了根一般，沈重得很。

她忽然不敢了。

“孩子，過來吧，看看你母親。剛才接到你如瑩阿姨電話時，她還沒睡，正打算吃晚飯——不過現在也9點多了，是時候睡覺了。”陳鈺自顧自說著，心底琢磨著叫人把時微抱到床上去睡，又怕把她吵醒。

“她——我母親她怎麽在沙發上睡？”良久，時光開口問道，可身體仍舊一動不動。

“往常一般吃過晚飯，看會電視，洗漱完，時微就會躺到床上。我也會在她睡前和她聊上一會。今天不一樣，我呀，剛才把你要來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時微了，她就決定在沙發上看看海，等你們來——”

“……”時光緩緩轉頭，窗外一片漆黑，壓根就已經看不到海了。

“我知道你在納悶啥，孩子，對於喜歡海的人來說，海意味著無邊無際的自由，那片自由，一旦時間久了，就長在了人的心裏。所以，無所謂是否有光亮照著，他們都能瞧見那片海。”陳鈺已經走到母女兩個面前，站定後，緩緩地說著。

“是吧……”時光喉嚨發緊，又覺著幹澀不已，兩只腿還是一動都不敢動。

“去看看吧，時微和十年前，外貌並沒有多大變化。”陳鈺再一次鼓勵道——時光的遲疑她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時微睡著了——這樣的“相見”，雖然在陳鈺的意料之外，可仔細想來，卻是眼下最合適的。既不會嚇到時微，又可以保證時光能第一時間看到自己的母親。

“好……”時光終是邁開了自己的步子，牽著自己的女兒，一步接著一步朝窗邊小心走去。

時微仍舊睡著。

呼吸勻稱。

臉色安然。

時光看到她的那一瞬間，眼淚瘋湧而出，卻沒有發出一丁點哭泣聲，亦忘了眨一下眼——就那麽直直地看著她的母親——直直地淚流不已。

這一場“重逢”，竟走了十年歲月。

她的母親，在那麽多個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的睡眠裏，是否有曾記起過自己？又是否有曾想念過自己？

“媽媽……”小清無意間一個擡頭，瞧見了自己母親滿臉是淚，忍不住小聲喚道。

時光還是不出一聲。聽到自己女兒在叫自己，緩緩轉頭，努力給了她一個笑容，眼淚又瞬間簌簌而下。

所有的委屈、難過、不解、埋怨、開心、驚喜、心疼、期待，全擠在了這一時刻。

她控制不住，所以無法理智自己。

有些哭泣是聽不到的，但是看得見。

陳鈺就在一米之遙默默看著時微女兒，這張年輕又俊秀俏麗的臉上，寫滿了一個女兒對一個失散十年的母親全部的情緒。

陳鈺能懂，就像她能懂時微十年來的沈默寡言一樣。

她用心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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