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昕語低著頭，所有心思都在兒子身上，這會牽著他出了教室，一起朝樓梯口走去。

迎面走來一男一女，讓過道一下子顯得有些狹窄了。

虞昕語見自己兒子的步子慢了下來，下意識擡頭去看——一眼就看到了高躍。

虞昕語霎時一驚，腳步瞬間停了下來。

高躍也是倏然一楞，一下子慢了下來。

下一秒，虞昕語才看到站在高躍身旁的女人，竟是時光！

幾乎於同時，高躍和虞昕語一樣，去瞧時光。

時光卻不為所動，一臉平靜，任兩雙眼睛對著自己，視線僵在自己臉上同時沈默。

“你好，高躍。”虞昕語尷尬又局促，訕訕地不走心一句，掩飾自己的慌亂與驚訝。

“你好。”高躍重新去看眼前的虞昕語，淡淡回應她；而後視線落在她身邊的男孩身上，不免皺了皺眉。他是第一次見這個孩子，不用猜就知道是虞昕語的親兒子，但並不是良辰的親兒子。雖然乍一看，倒有幾分模糊的相似。

男孩同樣吸引了時光的註意，雖然不過短短一兩秒。

虞昕語怎麽也說不出一句“你好，時光”，眼前這個女人好不好最好與自己毫無關系，最好永遠都不會相幹。

高躍意識到身旁的時光一直不言語，心中不免緊張著她，又瞧了瞧眼前神色各異的母子倆，便輕輕摟了下時光的肩膀，一起側身讓出了道。

“謝謝。”虞昕語似笑非笑，很是含糊地嘟噥出兩字，似乎並不情願。

高躍朝她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虞昕語牽著自己兒子，匆匆在時光面前走過，有些高傲地擡著頭，視她不存在一般。

時光見母子倆已經下了樓梯，便回身，一聲不吭地繼續朝教室門口走去，臉上沒有一丁點起伏。

“媽媽！高躍叔叔！你們來啦！”小清一直專心候著，這會瞧見了，開心得直呼。

“寶貝，校門口太擠了，所以媽媽來晚了。”時光對著自己孩子溫柔一笑。

“沒關系，媽媽！高躍叔叔，謝謝你來接我放學。”高躍還未開口，孩子倒先感謝上了。

“小清，跟叔叔不用這麽客氣哦。”高躍習慣性地去接小清肩上的書包：“來，給叔叔吧，我們走吧。”

“走嘍！”

和時光一起把孩子接回了公司，高躍吩咐助理出去買鮮榨果汁和私房蛋糕。

孩子好奇心重，在高躍辦公室瞅著不停，又把身體藏在門後，一顆小腦袋探了出來，悄悄地瞧已經回了位子的時光，見她忙碌地敲打著鍵盤，看起來並沒有空閑和自己玩樂，只好轉身去找高躍。

“高躍叔叔，媽媽好忙……”孩子故意壓低著聲音，似乎覺得正常說話會打擾到自己媽媽工作。

“是嘛，我來看看。”高躍悄悄扯松了些襯衫領子，心裏有一陣說不出的煩悶。剛才孩子要跟來他的辦公室，時光明顯有些不悅。他知道，時光或許是在意那些員工的看法。可這是他的公司，有什麽關系呢。

盡管心裏不暢，面對孩子，高躍卻一如既往好脾氣。

時光果然埋頭忙活著，白皙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雙眉微皺著……幾分鐘過去了，都未見她停頓。

高躍側身，沈默地看了看一旁跟著一起張望的孩子。他怎麽也不會料到，會在學校裏碰到虞昕語，更加不會想到，虞昕語的兒子竟然正好是在小清轉進去的班上。

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未免也太捉弄人了。

不過，話說回來，時光她應該並不知道良辰娶了虞昕語吧。

當年，良辰和虞昕語訂婚後，沒多久，良辰就一個人只身去了加拿大，之後一待便是十年；即便到如今，都從未聽他提起補辦結婚酒席。在國內，良辰估計也就和自己一直保持著聯系。

至於虞昕語那邊，自己倒不太了解。高三那年她也是轉校進來的，短短大半年工夫，只瞧見她時時刻刻緊跟在良辰身後，也未見她有什麽特別要好的女同學。

所以，按理來說，良辰和虞昕語結婚一事，或許當年班上知情的同學就自己一人。

自己不說，時光又豈會知曉？

畢竟，高中三年，和時光關系特別好的同學，除了自己，也找不出第二人。

所以，時光沒有渠道也沒有機會知曉這件事。

雖然並未見良辰和虞昕語補辦結婚酒席，但結婚證應該是領了吧。

高躍想到這，楞了楞，轉念又不知自己為何會在“結婚證”這個問題上有所停頓。

回越城五年，日子雲淡風輕，安穩平常，沒什麽波瀾可言。自己的心態亦隨日子定性，不疾不徐，守著孩子，知足每一日。雖偶有對往日的眷念，但也僅限一時。至於，所謂過往的人，想到最後，不過一番心如止水。

方才的意外碰面，自己多看了那個小男孩幾眼，眉目間似有幾分相似。現在想來，仿佛只是一念之間，就各自躍到了十年後的今天。人總歸是跟著時間往前走了，走遠了走近了的分別。倒也談不上幾分吃驚，但多少有些沖擊。

時光雙眼盯著電腦屏幕，那些單調覆雜的數據，慢慢變得有些泛泛，跟著自己的思緒無聲浮動著。

自己從未開口問過，高躍亦從未主動提及，這份默契，始於高中時代，而後於十年相伴之中，愈發細膩，愈發自然。有時，時光覺得自己和高躍之間這種潛移的互動，就像呼吸那般，日子久了，便再也無法舍棄。它成了一種不可忽視的力量，支撐著這段自己努力維持平衡的關系。只是，或許，這樣自以為是的平衡跟最初追求的純粹已是相去甚遠的兩種狀態。

虞昕語回到車上，火速開離校門。

而後，一路失語，車速時快時慢，心底頗有些驚魂未定的覆雜滋味。

還好、還好……還好——良辰沒來。

那個時小清，自己是見過的！當時她坐在時光車子後座，自己曾匆匆一瞥，這會細想，還真的就是這個女孩！剛才一時沒認出來……只是，如果不是剛才碰到了時光，自己應該也不會有這份百分百的肯定——這個女孩就是時光的女兒！在教室裏女孩淡淡的笑，當時就覺得似曾相識，現在想來，和時光簡直一模一樣！高三的時候，當時的時光極少笑，一笑就是這樣淡淡的。這種獨特的清透氣質，一定是在親子關系中耳濡目染下慢慢形成的，不然未經世事的小女孩怎麽可能會有！亦或是遺傳……基因決定的……

“老板，您要的鮮榨果汁和私房蛋糕。”助理左右手提著剛買回來的食物，利落地閃進了辦公室，小心翼翼地把它們依次擺到了桌上。

“好的，謝謝，辛苦了。”高躍收了自己的視線，轉身回應助理。

“不辛苦，老板。沒事的話我就先出去了。”助理畢恭畢敬地站在一側，等著自個老板發話。

“嗯，沒事了，去吧。”

“好的。”

“小清，過來吃吧。”高躍招呼了一聲正在裏間休息室專心寫作業的孩子，晃了晃手中的食物。

“哇塞！來啦！”小清一下子從座位上躥了起來，奔了過來。

“餓了吧——慢點喝。”高躍看了看時間，臨下班只剩下兩三分鐘。

“高躍叔叔，你真好！”一張小臉很是滿足。

“哈哈，等會下班了，給媽媽也拿點過去。”高躍用手指指了指眼前的食物，又指了指門，時光應該快進來了。

“好的！”

“媽媽，你認識時小清的媽媽？”浩澤洗完臉，擡頭望著自己的媽媽好奇地問。

“……不認識。”正轉身把毛巾搭到架子上的虞昕語，明顯一楞，冷冷地回。

“噢……”浩澤半信半疑地低下了頭，覺得自己的媽媽從接自己放學開始，到現在，整個人都怪怪的，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下去吃飯吧。”虞昕語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好的，媽媽。”浩澤卻遲疑不動。

“怎麽了？浩澤。”虞昕語俯身側頭，查看自己兒子的小臉。

“爸爸，今天回來麽？”

“……爸爸他肯定回來的。”虞昕語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她不能讓孩子看到自己的軟弱無能。

“真的？”浩澤擡頭，再三確認，神情比剛剛緩和了許多。

“當然嘍！我們現在，下去和爺爺奶奶一起吃飯，然後浩澤去做家庭作業，爸爸那邊忙完就回來了，到時如果浩澤還沒有睡，就可以和爸爸聊聊天。”虞昕語試著引導，這個年紀的孩子，想法簡單，容易滿足。

“好的！媽媽，我知道了。”浩澤笑了，擡腳朝樓梯口走去，嘴巴裏自顧自地碎碎念著：“等爸爸回來，我要告訴他班上來了個新同學……”

“等等——浩澤！”虞昕語聽得一清二楚，拔腿跟上自己的兒子：“這件事就不要跟爸爸講了。”

“為什麽啊？”孩子自然不能理解，下樓梯前轉身，一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媽媽。

“因為爸爸不太喜歡聽別人的事哦！而且爸爸在外面忙了一天了，肯定累了，浩澤就講些自己的事，爸爸肯定愛聽。”虞昕語答得滴水不漏，心裏的異樣卻越來越明顯。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媽媽。”

“嗯，那下去吧。”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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