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晚上決定帶時光母女倆去外面吃小龍蝦，高躍就留了下來，在客房裏睡了個午覺。這段日子，公司裏項目一個接著一個，著實把他累壞了，難得有時間好好睡一個午覺，剛躺下沒多久便睡著了。

時光去女兒房間查看了下她的睡眠狀態，見一切挺好，便也回了臥室。手裏拿著高躍給小清的那本房產證，端詳了很久，明明薄薄的一本，卻讓她覺得有千斤那般沈重；腦子裏又把高躍剛剛說的那番話來回細想了幾次，終於稍稍有些釋然了。

就按照高躍說的，等小清讀完初中，把這房子過戶回他名下，也算物歸原主了。

小清醒的很早，午睡不到兩小時，看房間裏就自己一個人，就索性下了床。

客廳裏也沒人，轉頭見母親的臥室門關著，小清便躡手躡腳走近，悄無聲息地按下了門把手，開了條細縫，瞅了瞅，發現她在睡覺，便重新合上了房門，退開了。

再轉頭看看客房的門，也關著，提著兩個腳丫一溜煙地跑到門口鞋櫃，發現自個叔叔的鞋子仍舊在，小清心裏立馬舒了口氣，輕輕走到客房門口，小心翼翼地開了門。房間裏烏黑一片，窗簾都被拉上了，果然高躍叔叔在睡覺，小清心裏很開心，謹慎地側耳聽了聽，便悄悄地走了進去。

趴在床邊，小清開始認真瞧看睡熟的人的臉龐。

沒多久，小女孩就舉起了自己的一只手，輕輕放到了高躍的鼻梁上，感受了一會，移開了，又把手放到自己的鼻梁上，摸了摸，刻意停頓了一些時間；而後又把手放到高躍的嘴唇上，用自個的另外一只手放到自己嘴唇上，煞有架勢地細心比對著，過了好久才同時放開……

就這樣，小清用自己的兩只小肉手完整地觸摸了一遍高躍的鼻、嘴、眼、耳朵，同時留意比對自己對應的鼻、嘴、眼、耳朵，最後用力地對著自己點了點頭，似乎在下什麽重大的判斷。

高躍叔叔肯定是自己的爸爸。

小清在心底對自己重新說了一次，滿心歡喜地走出了客房。

她知道媽媽不喜歡自己老問她爸爸是誰這個問題，所以只好改成私下偷偷地確認。

班級裏的每個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她肯定也有爸爸。她那麽高，高躍叔叔也那麽高；打從她很小的時候，高躍叔叔就經常出現在她們身邊；他會經常記得給她買愛吃的，會記得經常送媽媽禮物，還會經常送她上下學，還有，學校的家長會他也去開過……

如果高躍叔叔不是她的爸爸，他不可能一直一直對她和媽媽那麽好，所以，高躍叔叔，肯定是她的爸爸。至於為什麽他沒和她們一起住，她還得繼續偷偷“調查”下去。

想到這，孩子心滿意足地回了自己的房間，打開了ipad，點開了《灌籃高手》，稍稍調低了音量，繼續上次沒有看完的那集。

高躍聽見孩子蹦蹦跳跳地出了客房，回想剛才的種種，慢慢睜開了眼睛，心裏有種各般滋味全絞到一起的痛。原以為這些年，他已經用盡一切努力盡可能周全地扮演孩子生活裏所謂父親的角色，殊不知對於小清來講，可以大大方方正正式式地叫他一聲“爸爸”，那麽重要。所以，剛才，孩子才那麽鄭重其事地一一確認。

原來，父親這兩個字，首先，它是一個名分，其次，它才是一個角色。

一想到這，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高躍重新閉上了雙眼，無力感慢慢襲心。

孩子的父親，近在咫尺；可走完這一段幾步之遙的距離，走到彼此身邊，對他高躍來說，對時光來說，又會意味著什麽——高躍不敢再肆意往下想。

良辰他，終究到現在，並不知道小清的存在。

如果現在有一個天平，一端放上他對時光的情誼，另一端放上他和良辰的兄弟情，必須有個輕重勝負，而他高躍有權利控制孰輕孰重，那麽，他會讓哪一端沈下去？

高躍答不上來。

心裏的這團雜緒，剪不斷理還亂，可還是得面對，時間不可能一直對自己寬容下去，終有一日，它會逼到眼前，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高躍再無睡意，這樣躺著，反而開始覺得有些累，便起身，伸手一把拿過床頭櫃子上的手機，關閉了靜音。

有未讀的微信消息。

是良辰發來的，半小時前發過來的，問自己晚上怎麽安排。

高躍這才意識到，他竟然把上午和良辰的約定忘得一幹二凈，完全拋在腦後了，只顧想著和時光她們一起去吃小龍蝦了，看著屏幕，瞬間覺得尷尬滿屏。

說到底，是自己，暫時還沒有適應良辰已經回來了這事。自個的生活裏要開始多了他這個人了，不再只有時光和小清兩個人了。

思前想後，高躍決定編個理由回過去吧，總不能答應孩子的話食言。

“要不改天吧，我晚上有個應酬。”

聽到微信進來的聲音，良辰第一時間點了開來，是高躍的。看了他的回覆，良辰不免覺得有點掃興，但也沒有辦法，只好接受，失落地敲了兩個字，點了發送。

“好吧。”

高躍本想再回個“不好意思”之類的，又覺得這樣的詞有些見外，猶豫了下，還是決定直接不回了，這次聊天就此打住。

還是明天晚上把時間空出來，留給良辰吧。

有時候想想，如果青少年時期的良辰個性沒那麽沖動，脾氣沒那麽火爆，又不那麽看重兄弟義氣，或許現在的他已經如願在打職業籃球了吧……

或許人生就是這樣，一步棋沒走對，整盤局勢就往其他不可預測的方向走了。落子怎麽可能無悔，只是想悔不可能罷了。往後的很多年裏，下棋的人，觀棋的人，各自回頭看一眼，都只會覺得曾經那盤棋荒涼無比。

自己，對於良辰，總覺得有些心痛。

都十年了，這種痛，一起來，只增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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