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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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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

日光明媚的午後, 遙遠的城市景觀被紛紛揚揚的白雪覆蓋,天地間一片光亮,盈滿了灼然的潔白與燦金。

機場門口, 從世界各地遠道而來的游客們看到這一幕, 幾乎都在駐足拍照留念,面露驚奇,議論紛紛。

熱鬧喧囂的人群裏,唯有一處很靜。

也比這場罕見的非洲落雪,更叫人目光流連。

剛剛飛越過一萬公裏, 抵達這片土地的年輕游客穿過玻璃門, 走進了雪裏。

他穿得很溫暖,身上是與雪花同色的純白毛衣,頸間纏著一條蓬松的深藍圍巾, 柔軟的黑發正被冬風吹起, 又被日色染上耀眼的金。

如此鮮明濃烈的色彩裏,這個怔怔凝視著天空的年輕人,有一雙比日光還要明媚的黑色眼睛, 形狀像柔和的杏,此刻正有無數光芒安靜閃爍。

漫天飄零的雪花慷慨地拂過他的發梢、圍巾、衣角……

也落滿了他下意識伸出的白皙掌心。

於是四周漸漸靜下來。

游客們手中的鏡頭不自覺地偏移,捕捉著這動人心魄的一幕。

而那個最擅長拍人像的攝影師,卻一直沒有拿起相機,去定格這個美麗至極的鏡頭。

他也走進了雪裏,與初次看到雪的同伴並肩而立, 始終都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對方對著雪景出神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 身邊人終於輕聲開口:“很美,比照片裏更美。”

同樣看得出了神的男人,怔了一下, 有些倉促地應聲:“……嗯?”

青年就笑了,側眸看向他:“我說這場雪,你剛才問我的。”

“你拍的那些照片裏已經很好看了,原來現實中更震撼。”

說話時,那雙漆黑的杏眼濯過水一般,瀲灩如夢,恍然又專註地望來。

那是一個足夠讓任何人的心跳都漏掉許多拍的眼神。

所以連宋見風也靜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合適這一刻的對白:“那就好,看來我沒有選錯目的地。”

他像是松了口氣:“我看到天氣預報的時候,當天飛往哈博羅內的航班正好還沒有出發,否則我們這會兒就在別的冬天了……你運氣很好。”

男人語調隨意,帶著開玩笑般的慶幸,聽的人便也微笑起來。

“嗯,我運氣很好。”他的聲音很輕,“我還以為沒有機會親眼看見非洲的雪了。”

他說得平靜,宋見風並未多想,只道:“按季節來看,這確實應該是今年最後一場雪了,也是迄今為止最大的一場雪。”

“但明年還會再下的,或許會下得更大,畢竟氣候每一年都在變得越來越異常——人類恐怕快完蛋了,對吧?”

蘭又嘉認真聽著,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雙極美的眼睛愈發閃爍起來,如珠如鉆。

看得人心頭莫名一跳。

所以宋見風收回了原本想說的,即使錯過這次,明年也可以來看雪的安慰,眉峰微揚,不太確定地問:“蘭又嘉,我怎麽覺得你要哭了?”

“有嗎?是雪花吧,你看錯了。”

“沒有嗎?那你為什麽要伸手去抹眼睛?”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白皙單薄的指尖拭過了泛著濕意的眼眶。

蘭又嘉很快說:“確認完了,就是雪。”

“你看,沒有新的雪飄進去,就沒有新的眼淚掉下來,對不對?”

為了向他證明這一點,那雙漂亮的眼睛特意眨了眨,透出一種天真的狡黠。

宋見風一時啞然。

他啞然地想,這一刻,無論那些閃爍的晶瑩究竟是雪還是淚,答案恐怕都只有一個。

“……對,是雪。”

雖然是承認的話,語氣裏卻透著顯而易見的無奈。

無奈到令聽見的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剛被雪花吻過的清澈眼眸笑得彎成了一道月牙。

他笑著,用很認真的語氣說:“謝謝你,宋見風。”

聽到這聲謝的男人,反應卻十分出人意料。

“不客氣。”他語氣很散漫地說,“好了,打住,後面的話就不用往下說了。”

“後面的話?”

“比如,‘謝謝你帶我來這裏看雪’、‘你是個好人’之類的——你不會打算說這種話吧?”

“沒有,我沒有打算這麽說。”

“嗯,幸好。”

“不過我真的覺得,你是個好人。”

“……”

漫天雪花下,男人的神情變幻得很是精彩。

良久,他懊惱似地嘆了口氣:“我到底為什麽要多嘴?”

而始終盛在他眸中的那彎月牙,因此愈發爛漫了。

月牙笑著問他:“那天你說角馬大遷徙結束了,所以就沒去非洲,結果最後還是來了……非洲是不是真的很迷人?”

他便也聽見自己笑著答:“是啊,很迷人。”

這是個比雪花還要輕盈的答案。

仿佛萍水相逢的背包客之間的對話。

不染塵埃、不見情絲。

“那你對這裏熟悉嗎?”

“還行,給你當個導游應該沒問題,怎麽了,想去哪兒?”

“離這裏最近的草原有多遠?可以帶我去嗎?”

“你想看野生動物?哈博羅內市區就有一個自然保護區,過去很方便。”

“它就在市區裏?”

“對,不過在我印象中,這個保護區裏好像沒有角馬。”

“哎?我不是想去看角馬……真的沒有嗎?”

“真的,它們是從坦桑尼亞遷徙到肯尼亞,跟博茨瓦納沒什麽關系,非洲很大,這是三個不同的國家。”

“哦……那博茨瓦納有沒有大象?”

——當然是有的。

金色的太陽在地平線上燃燒。

觀光車駛過空曠的黃褐原野,尋覓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只正在雪中漫步的野生大象。

潔白的雪花拂過不夠潔白的象牙,沈悶的步伐邁動間,掀起塵土飛揚。

車裏的乘客看得格外專心,目不轉睛。

身邊的同伴就問:“要過去看嗎?”

他頓時面露期盼,又有些躊躇:“可以過去嗎?不會被……”

“不會。”未竟的擔憂被男人早有預料地接過,“只要你別走得太近。”

“而且雪這麽大,視野不好,就算它很想用鼻子甩你,恐怕也找不準方向。”

鵝毛大雪中,宋見風先下了車,撐起傘。

傘下很快多了另一道身影。

並肩走向野生象的時候,傘檐始終朝一邊傾斜著,執傘人的目光亦然。

他看著那張在深藍圍巾映襯下,更顯得過分蒼白的清瘦臉龐。

從昨天中午,他意外遇到蘭又嘉的那一刻開始,對方的臉色就一直如此。

在回房間拿了身份證件和常用物品後,坐他的車前往機場的路上,蘭又嘉幾乎全程都是昏昏欲睡的。

漫長的二十多個小時飛行途中,更是睡了一路,偶爾醒來時整個人也迷迷糊糊,任由他擺布。

所以連目的地都不清楚,懵懵懂懂地就跟著他下了飛機。

毫無疑問,這是種極不正常的身體狀況。

宋見風在昨天見到他的時候,就問過他到底怎麽了。

可當時的蘭又嘉只說是有一點胃痛。

只肯給出一個彼此都心知肚明,僅僅是個潦草借口的答案。

而現在,在共同度過了一天一夜的航程之後,在這片遼闊得仿佛只剩彼此的飄雪曠野上,在嘶鳴著緩步邁過的野生大象面前……

宋見風想,他該再問一次。

該找個合適的機會,語氣隨意地、神色尋常地再問一次。

就像一個無論對誰都心懷體諒的好人。

美麗又荒蕪的非洲冬季,斜陽靜靜地拉長了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令投落在原野上的影子變得很近很近,宛如相依。

斷斷續續的交談聲飄散在寒冷的空氣裏。

蘭又嘉問:“為什麽要撐傘?”

宋見風說:“雪融化了會打濕頭發,很冷,本來天氣就夠冷了。”

他哦了一聲,又好奇地問:“你從哪兒變出來的傘?”

他則無奈地嘆氣:“這個問題,你是不是在我把毛衣變出來的時候,就該問的?”

寒冷的空氣裏便漫開笑聲。

笑過之後,穿著毛衣的青年忽然說:“其實我覺得這裏不是太冷。”

同伴應聲:“嗯,畢竟是非洲。”

他繼續說:“比昨天的京珠要溫暖一點。”

聞言,同伴頓時面露驚色:“……倒也不能這麽比,那好歹是正兒八經能熱到四十度的夏天。蘭又嘉,你不會發燒了吧?”

在同行男人古怪的臉色裏,燦爛的笑聲飄得更遠了。

“我沒有發燒,只是很喜歡這個冬天——快看,大象走遠了。”

“可能是去找同伴了,你要悄悄跟著它嗎?”

“不要吧?萬一它——”

“它的鼻子長在前面,甩不到後面。”

“但是後面有尾巴呀。”

“……”身邊人不禁默然,“也是。”

笑聲密密浮現,如流光拋卻,喚來了黃昏。

眼前是萬物荒蕪的冬季,赤金夕陽籠罩著黃褐色的遼闊原野。

蘭又嘉悄悄跟在大象的身後,鞋面上沁著非洲的雪。

直到在某個瞬間,突兀的眩暈感忽然襲來,差點要倉皇跌倒,幸而身邊人及時扶住了他。

“蘭又嘉,小心!”那人語氣關切,“崴到腳了嗎?”

與此同時,那股力道牢牢支撐著他的身體。

克制、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臂,讓他不至於狼狽墜地。

恍惚間,蘭又嘉竟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場夢境。

一場似曾相識,卻又不太一樣的夢境。

這場夢裏沒有眼淚,也沒有悲傷,只有風雪為伴的曠野,和耳畔溫暖的聲音。

那個人一直叫他蘭又嘉,連名帶姓,不夠親近,卻令他莫名覺得安心。

於是他擡起臉,循聲望去,誠實地回答道:“沒有崴到腳,只是忽然有點頭暈。”

越來越濃烈的黃昏映亮那張愈發蒼白的臉孔。

也將男人的聲音浸染得輕緩而鮮明。

他問:“蘭又嘉,你生病了嗎?”

被喚到名字的人點了點頭,纖長的睫羽安靜地垂落,看上去乖順至極。

“那為什麽不想去醫院?”

“因為去醫院也沒有用。”

濃郁如血的夕陽裏,宋見風聽見自己有些茫然的聲音:“什麽病?去醫院怎麽會沒有用……”

也聽見那道相較之下,要平靜和安寧許多的回答。

“是癌癥,胰腺癌。”蘭又嘉說,“已經到了晚期,治不好的。”

“所以,真的沒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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