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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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這場提前到來的雨, 斷斷續續地下了兩日。

將整個世界澆得亂七八糟,一片淋漓。

這天上午的拍攝被迫暫停之後,整個片場都陷入了停滯。

彌漫著隱秘亢奮的停滯。

——因為那兩道一起消失在人們視野裏的身影, 也因為事發後不同尋常的氣氛, 幾乎每一個人都在私下議論。

蘭又嘉在拍攝時到底發生了什麽狀況?

他和宋見風究竟是怎麽回事?

對了,還有那個當時並不在場,沒準一直以來都被蒙在鼓裏的美術組小男友……

種種悄然流淌的議論聲中,統籌在大群裏發出了新的通告單,通知午飯後恢覆拍攝, 受到突發天氣影響, 下午改拍室內戲。

而這份臨時更改後的通告單上,沒有安排蘭又嘉的戲份。

午後,雨水暫歇, 劇組重新開工。

向來是人們視線焦點的新人男主角果然沒有出現在片場。

那個外形比大多數演員還像演員的劇照師也不在。

梅大導演是一如既往的冷臉暴脾氣, 看不出來她這會兒在想什麽。

紀影帝倒罕見地有些不在狀態,NG了好幾次,可能是受到了上午那個精彩鏡頭被迫中斷的影響, 他一貫對拍戲很認真,不少人聽見了當時那聲稱得上憤怒的粗口。

在一道道充滿無聲探究的視線裏,拍攝繼續進行。

只是在中途休息,低頭看手機的間隙,一條條信息也跟著緘默交換。

【蘭又嘉到底去哪了?我感覺他當時臉色特別差,像是生病了, 但也沒看梅導叫跟組醫生過來, 難道是直接送去醫院了?】

【不知道啊,我還好奇小聞這會兒在哪呢,不是說有人特地去把他叫醒了嗎?】

【啊??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不過, 說起來,宋哥下午也沒來,怎麽集體消失了?】

【我前面看到宋老師了,在停車場附近遇到他的,他在打電話,腳步挺匆忙,然後一個人開車走了。】

【真的假的?他去哪兒啊?】

【我怎麽知道,又沒問,只是打了個招呼而已,反正,我是沒看出什麽特別的,他跟我講話的語氣也挺正常的,可能是臨時有事吧。】

【那他臉上有沒有傷?像不像跟人打過架?】

【???沒有!哎,你們真是……】

化妝間裏,正無所事事的工作人員握著手機,面露失望之色,離開了這個小群的聊天窗口。

指尖滑動間,她看到了什麽,忽然精神一振。

是幾條剛發出來不久的朋友圈。

宋見霜:怎麽會有我哥這樣的傻逼。

宋見霜:我腦子到底是進了什麽水才會找我哥來幫我追星??

宋見霜:媽你既然生了我,為什麽還要生我哥,是怕我日子過得太舒服嗎:)

幾條內容的相隔時間很近,語氣裏透出顯而易見的氣惱抱怨。

工作人員的指尖在屏幕上游移片刻,很快切回了小群聊天。

【你們看到宋哥妹妹新發的朋友圈了嗎?】

【沒,她沒加我。】

【我也沒她好友,她跟你們化妝組的混得最熟,應該就加了顏姐和你吧。怎麽了,她發了什麽?】

【跟宋哥有關的,我要不要試著去問問?】

【!!我靠,當然要去!姐,你就是我們吃上這口熱乎瓜的最大人脈了!】

於是她點開聊天窗口,斟酌了一會兒,發去消息。

【小霜妹妹,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你還好嗎?】

【我剛還在好奇今天宋哥怎麽沒在劇組……沒出什麽事吧?】

片刻後,在興奮熱切的等待裏,她收到了對方的回覆。

正在氣頭上的直性子大小姐,上來就甩了個語音條。

“沒出事?出大事了!我都快被他坑死了,完了完了,蘭老師不會再也不理我了吧?!下午你們看見他了嗎?等等,你現在方便嗎,我給你打語音。”

等語音電話接通,原本懶散窩在椅子裏的工作人員整個都坐直了,雙眼發亮,語氣則很茫然地問:“蘭老師?下午倒確實沒看見他,怎麽啦?”

電話那頭的女聲愈發焦躁了,顯然是情緒上頭,只顧著自說自話:“啊?那他肯定生氣了……我就不該跟我哥說蘭老師在雨天可能會狀態不太好,本來想著能讓他幫忙照顧著點,結果誰知道他是這麽照顧的啊!”

“人家是男生,男生!上來就是公主抱,周圍還那麽多人,哪個男生能忍得了這個啊?!蘭老師到現在都沒回我消息!我真要被我哥害死了——”

門縫裏飄出女孩怒氣沖沖的控訴聲。

在門外悄然停留的腳步,便躡手躡腳地遠去了。

穿過風格古樸的走廊、樓梯……最終停在另一個房間門口。

房門半開著,能瞥見裏面滿屋子器材和攝影集,和一道正佇立在書架前的頎長身影。

篤、篤。

聽到敲門聲,男人回頭望過去的時候,對上的就是一道既慈愛又無奈的目光。

“阿風,你又欺負小霜啦?”

剛偷聽回來的老太太壓低聲音說:“我聽到她在罵你,語氣可兇呢。”

“——比你自稱是她爸,替她去開家長會那一回還要兇。”

宋見風怔了一下,手頭翻閱相冊的動作頓住。

緊接著,狹長的桃花眼裏漫過一絲歉然。

“嗯,這次是我的錯。”他說,“小霜罵得對。”

難得見一貫沒個正形的孫子認錯態度這麽端正,老太太頓時面露詫異:“那你說給我聽聽,這回是犯了什麽錯?”

宋見風便很誠實地說給她聽:“做事前沒考慮後果,太沖動了。”

所以,只能事後再想辦法彌補。

好在妹妹願意幫忙,不光演技出色,罵他也罵得足夠真心。

可話音未落,老太太已經板起臉搖了搖頭:“你少誆我!”

“不說就不說,怎麽還胡說呢?”

“……”看著如今性子宛如孩童的奶奶,他失笑道,“我哪裏胡說了?”

老太太倚在門口,目光定定地打量了他片刻。

接著,沒有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而是望向他身邊明顯被翻過一圈的書架:“你在找東西啊?”

“對。”宋見風點點頭,“在找一個模特。”

“模特?”老太太眼睛一亮,“是不是小霜讓你找的?是長得很好看嗎?哪種類型的啊?”

“不,跟小霜沒關系。”他揚了揚唇角,無奈道,“是最近遇到一個人,覺得眼熟,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所以翻翻攝影集,看是不是以前拍過長得像的模特。”

老太太頓時一臉失望:“就為了這個啊?你都把這兒翻得亂七八糟的了。”

宋見風嘆了口氣:“嗯,但還是沒找到,這種怎麽都想不起來的感覺實在憋得慌,我看您閑著也是閑著,要不過來幫我的忙?”

“……我都沒見過那個人,怎麽幫你忙?”

“我可以描述給您聽,是個男生,五官線條看著很硬朗,又挺有少年氣,看起來有種誰也不樂意搭理的感覺,對了,就是小霜上初三那會兒最喜歡的類型——”

“停停停,我腦子糊塗了,記不住記不住!”

老太太被念得轉身就想溜,只是扭頭的剎那,瞥見他臉上混不吝的輕快笑容,到底還是停下了腳步。

她目露悵然,溫聲喊他:“阿風。”

仍笑著的年輕男人應聲:“怎麽了?奶奶。”

老太太就一本正經地說:“你應該多跟你妹妹學學。”

宋見風楞了一下,很快調侃道:“學她見一個愛一個?”

“不,是學她少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老人長長地嘆了一聲氣,仍念念不忘他剛才的胡說。

“說什麽太沖動,沒考慮後果——你啊,從來就不是沖動的性子,看著是特能鬧騰,心裏頭那根弦卻繃得緊著呢,成天想七想八的,還不如我一個老太太活得自在,更不如你妹妹。”

“平日裏看啊,你是天天不著家,滿世界亂跑,該鬧騰得很開心吧?可每回見著你,好像也就那樣,你妹妹一個要上學的高中生,日子都過得比你快活。”

她一邊叨叨,一邊往外走去。

“話再說回來,你要說是你考慮過頭,把事兒辦砸了,那我還真就信了,可怎麽老拿胡話來堵我,真當奶奶傻啦?哎喲,氣得我,不行,得吃碗糖水緩緩……”

記憶混亂的老太太很快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直奔廚房去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長廊裏只剩寂靜。

停留在原地的男人卻久久沒有動作。

久到夏風透窗,攪動心幡,連手中攤開的相冊都被翻過了頁,嘩啦一聲響,他才驀然回神。

進而想,他大概的確挑錯了理由,怪不得奶奶要生氣。

因為從小到大,他好像真的沒有過這樣不管不顧後果、全憑本能沖動的時刻。

連昔日遭遇過的那些生死關頭,像是在雪山上被偷了氧氣瓶、在草原裏被野豹襲擊……都不是因為出發前欠缺考慮、冒失莽撞,而是事先就很清楚旅途難測、常有意外。

他追逐未知,也接受危險。

而在這一趟受人之托的旅途開始前,宋見風從沒有覺得會出意外。

甚至直到那個意外真正降臨的時候,他都沒有想過這件事會發生。

可它就那樣發生了。

不顧一切、不計後果地發生了。

現在,也該到此結束。

考慮後果、幹脆利落地結束。

午後光線昏蒙的房間裏,響起冰冷規律的等待音。

電話被接通的剎那,聽筒另一端是安靜的。

一如既往的安靜。

所以宋見風也一如既往地,說出那些總是很不著調的問候。

“老傅,我可能要對不起你了。”

聽筒那一頭的人沒有搭腔。

唯有平靜緩淡的呼吸聲沿著電波渡來。

宋見風不禁反思了一下,覺得這開場白可能是太不著調了。

聽起來多少有點嚇人。

於是他不再等待,繼續說了下去:“我覺得我還是忘不掉角馬大遷徙,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天夢裏都是在馬拉河裏撲騰的鱷魚,現在趕過去說不定還能拍到個尾巴。”

“這回在劇組待了足足一個月,說實話,真有點待煩了,你收那些照片都該收膩了吧?反正離殺青也沒剩多久——總而言之,我能不能提前收工放假?”

宋見風想,他不能再繼續待在劇組了。

因為不該再出現更多意外。

更因為,蘭又嘉其實一點也不想看見他。

一時沖動給人帶來了那麽多議論,本就是他的錯。

而他甚至沒有一個能理直氣壯出現在對方周圍的身份,遑論彌補。

他是蘭又嘉昔日戀人的好友,是蘭又嘉如今好友的哥哥,是劇組裏到處出沒的劇照師宋先生……

卻連蘭又嘉的朋友都不是。

所以,他能做的好像就只剩一件事。

別再礙對方的眼。

宋見風說完這些話以後,電話那頭是一段長久的靜默。

久到他幾乎以為傅呈鈞早就在這堆花裏胡哨的廢話裏掛斷了電話,正要低頭看一眼屏幕確認時,終於聽到那道熟悉的嗓音響起。

熟悉的沈穩、冷冽。

與依然恐怖的洞察力。

“梅戎青原定的劇照師明天會進組。”

從頭到尾,傅呈鈞只說了這一句話,語氣平靜無波,也無轉圜餘地。

卻叫電話這頭的男人神情怔然。

緊接著,漆黑眸子裏漸漸劃過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

不是同意,不是拒絕,更不是詢問。

是早有準備的告知。

——在接到這個電話之前,傅呈鈞恐怕就已經知道上午劇組裏發生的事了。

對方在劇組有其他的消息源。

一個他不知道的消息源。

至於是什麽時候開始有的……

宋見風猜測,應該是半個月前的那通電話之後。

因為就是在那一次,傅呈鈞發現了他的猶豫和隱瞞,即使當時沒有直白點破。

可對眼光狠辣極致理性的商人而言,這已經意味著信任不再,需要額外加一重保險。

是誰呢?

他不記得這段時間劇組裏有陌生的新面孔出現。

……倒是有一個原本已經有事離組,又在幾日後再度出現的老面孔。

紀因泓的經紀人,袁靜。

蘭又嘉和紀因泓有著最多的對手戲,以後者的咖位,沒人會覺得這些日子裏時刻守在片場的袁靜奇怪,天天都能見到她的蘭又嘉也不會這麽想。

他甚至偶爾會和袁靜隨意閑聊幾句,因為和他關系親近的女演員米悅,也同袁靜有著不錯的私交。

最關鍵的是,袁靜是一心為手下藝人前途籌謀的資深經紀人,而傅呈鈞是能令任何明星藝人眼冒金光的頂奢集團掌權人。

利益是這世上最堅固的保險。

如果宋見風仍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他會說,這是個絕妙的人選,不僅能第一時間提供可信度極高的組內消息,被旁人察覺異樣的風險也最低。

然而這一刻,他只是喟然地想:對上這個人,他哪有勝算?

更何況,在眼光和手段之外,對方還有著一樣無人可比的最大優勢。

對方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因此,在今天這個電話裏,傅呈鈞依然什麽都沒有問。

沒有詢問,也沒有質問。

在只看重結果的最終贏家眼裏,這些都是無謂的廢話。

可他有話要問。

始終輕緩的電波聲裏,彌漫著暗潮湧動的噪點。

漸漸地,語氣總是不著調的男人斂去了笑意。

在漫長沈郁的寂靜之後,宋見風格外鄭重、坦誠地陳述了一個事實:“你該來劇組的,他很想見你。”

也異常直白、尖銳地問了對方兩個問題。

“到了今天,你還覺得無法放手的原因是秩序嗎?”

——是因為憎惡失控,需要生活恢覆原有的秩序,他才會挽回蘭又嘉,而不是因為愛著對方。

宋見風曾經懷疑過,也相信過好友的這句自白。

可在他親身入了局、也入了夢,與滿眼依戀的蘭又嘉相處過之後,就再也不可能相信這樣的話了。

這是最自欺欺人的謊話。

欺騙的是他自己,傷害的卻是另一個人。

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想得到一份愛的人。

所以,在這通電話結束前,最後響起的,是一道帶著嘆息的銳利質問。

“傅呈鈞,你到底為什麽不肯承認你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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