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呂艷走向公共閱覽區,“你怎麽來了?”

張秉銳倚在欄桿旁,望著一樓林立的書架,神色淡漠。

“賈之祎收到你的信息,整個人都懵了,我怕他出事故,才開車送他來的。”他淡淡一笑,“抱歉,給你添堵了。”

“開門營業,沒有攔客人的道理。”呂艷轉身走向沙發,“坐吧,喝點什麽?”

張秉銳沒說話,挑了眼皮看她。

呂艷勾唇,“怎麽?”

“你變了很多。”

一年前的呂艷,永遠身穿得體的深色套裙,七厘米的細高跟,發髻盤得一絲不茍,配上精致濃重的妝容,職業、疏離、淩厲,就連身上的香水味,都帶著一絲冷意。

如今她脫掉了高跟鞋,換上了人字拖,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米黃色寬松T恤,白色牛仔短褲,配上淺色的唇膏,全身上下都透著靈動與輕松。

“我只是變懶了。”呂艷意有所指,“女為悅己者容,這麽簡單的道理,張總竟然不明白?”

“可我覺得,現在的你更漂亮。”

“謝謝。”呂艷客氣道,“你看著也挺好。”

“我看著挺好?”

無框眼鏡下的雙瞳劃過一抹暗色,“你真覺得,我看著挺好?”

多諷刺的一句話。

“你以前總說我狠,你就沒發現,你比我狠得多?”張秉銳的聲音很輕,“而且你還很虛偽,我瘦了你看不出來?”

呂艷微微顰眉,重新打量他。

是瘦了,至少十斤。

眼角的細紋更加深刻,整張臉泛著疲憊。

這不是她認識的張秉銳。

那句“你看著也挺好”確實有夠虛偽,他一點也不好。

心頭爬上一絲麻意,像啄木鳥,一下一下地椡,持續不斷,於是麻意變成了痛意。

她並不是毫無感覺的。

依然會痛,依然想躲。

“艷兒,我想再問你一遍。”

呂艷聞言心頭“咯噔”一下。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並不公平,你的十四年,我的一年,但感情的事情無法用年限來衡量,也沒有計量單位能衡量出深淺。比如我現在,非你不可。”

張秉銳停了幾秒,“我們試一試吧,如果試過之後,你還是覺得我不夠好,你不滿意。我保證,今後絕對不再打擾你。”

呂艷沈默了許久。

“你說的試一試,是什麽意思?”

張秉銳發現她的態度松動,握緊的雙拳松開一點,手心裏全是汗。

“試一試的意思就是,允許我追你、以結婚為前提的戀愛、直接領證,上述三個選項,你挑一個。”他補充道,“無論哪一種,我都會盡全力,好好待你。”

“賈之祎馬上就要當爸爸了,咱倆倒好,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生生耽擱十五年,真得抓緊了。”張秉銳苦笑,“當然了,是我耽擱的,全是我的錯。”

呂艷換了個坐姿,臉上劃過不自然。

“誰和你抓緊。”她像蚊子叫喚似的,“美的你。”

他不提賈之祎還好。

一提孩子——事實上,呂艷簡直羨慕死甄鳴了。

如果她有個孩子……和張秉銳的孩子……

“咱們兩個三十二歲了,再晚兩年,我倒不是懷疑什麽……只是考慮到你的身體,你會很辛苦。”

呂艷翻了個白眼,“你找我就是為了傳宗接代?”

“我聽他們說,你特別喜歡小孩。”張秉銳雙手交叉,支住下巴,“說句實話,我在認識你之前,對小孩持保留態度。”

“我來自於一個並不富裕的農村家庭,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在我們那個地方,重男輕女屬於很普遍的現象。”

呂艷第一次聽他提及家人,不知不覺坐直了身體。

“我媽因為生過兩個兒子而驕傲,時常自詡為張家的功臣,她對我爸,甚至我的奶奶爺爺頤指氣使,出言不遜,沒人會覺得她做的不對。至於除了生下兩個兒子之外,她還做過什麽,你不會想要知道的。”

張秉銳的語氣中帶著極大的苦澀:“‘金花’創刊那年,我暑假回家探親,我爸聽說我每月能賺一萬多,當下拉著我出去竄門,挨家挨戶地轉,吹牛、炫耀、遞紅包,半天的工夫,將我攢了幾個月的辛苦錢全部送給不相幹的鄰居,只為滿足他們的虛榮心。我原本打算用那筆錢修房子的,家裏的房子一到夏天就漏雨,早就不能住人了。”

“我弟弟的學習成績不好,留在他們身邊務農,很早就結婚生子了。第一胎生了個女兒,他偷偷躲在醫院的角落裏打電話給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問我該怎麽辦。直到我答應他,孩子的成長費用全部由我出,他才勉強斷了那個念頭——我想你明白我在說什麽。你知道我當時什麽感受嗎?你知道我對這個家,多無奈多憤怒嗎?”

“兒子的作用,在於傳宗接代,在於光宗耀祖,在於給他們不停地匯款,好讓他們當散財童子。至於女兒——不提也罷。在落後愚昧的小地方,他們有這樣的想法,並非他們本身有錯。”

“上面的話,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起過,包括賈之祎和方曉。”

“我知道你不想聽方曉的名字,但我必須解釋一句。”張秉銳看著她的眼睛,“我和她的家庭,屬於天壤之別,根本走不下去的。這一點,我比她更清楚,所以當她提到分手時,我心裏是松了一口氣的。”

“賈之祎曾經說過,甄鳴把他從深淵裏拉了出來。現在的問題是,我和你之間,比天壤之別更甚,完全是雲泥之別,你是雲我是泥,我想將你從雲上拉進泥裏。”

“艷兒,我舍不得,但又不得不做。”張秉銳一字一句地,“看清自己的心之後,我不想一個人站在泥裏了。”

當天夜裏,呂艷做了一個噩夢。

夢中她抱著繈褓中的女兒,張秉銳用手指著她,“我家有皇位你不知道嗎?你走,帶著女兒趕緊走,你自己養她,別想用我的一分錢!”

她瞬間醒了。

這段日子以來,她強忍著自尊心及“好馬不吃回頭草”的念頭,避開他的追逐,自己過得並不愉快。

她曾經止步於張秉銳的無動於衷,如今卻心動於他的坦誠。

“破繭”帶給她可觀的收入,但填補不了內心的空洞。

特別是她看著顧客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看漫畫,打鬧嬉戲,心裏就跟堵了塊芥末似的,嗆得她直想哭。

“破繭”迎來了一次史無前例的活動。

粉絲聽聞賈大神蒞臨書店合影簽售,隊伍從店裏一直排到街上。

書架上的存貨一舉售空,呂艷樂到合不攏嘴。

張秉銳點了根煙,剛吸一口,就聽到呂艷的呵斥,“店裏不允許抽煙。”

“抱歉,一時疏忽。”他將煙頭按滅在花盆裏。

“你怎麽又來了?”

“拍照。”張秉銳舉起手中的相機,“賈大神難得出動,我們也得宣傳一下。”

“不會吧,‘金花’這麽缺人,照個相還得執行總經理親自上陣?”

面對呂艷的咄咄逼人,張秉銳笑了。

“沒錯,我是因為你,才死乞白賴跟著一起來了。你滿意了嗎?”

他原本只是句調侃,不料呂艷竟承認了。

“滿意。”呂艷揚了揚下巴,“去我辦公室坐一會兒?”

“那敢情好。”張秉銳一口應下,“到處都是粉絲,連個座兒都沒,我站得腿都酸了。”

辦公室的面積不大,擺著一套桌椅、一個文件櫃以及色彩明艷的布藝沙發。窗戶上垂著素雅的卷簾,卷簾下是一盆盆多肉植物。

整潔溫馨,不失情.調,是她一貫的風格。

呂艷率先開口,“我問你個事唄。”

“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張秉銳自嘲一笑,“我現在對你,還能有什麽隱瞞。”

“如果,我是說如果。”呂艷臉上浮出尬色,“我說我想要個孩子,但不想結婚,你能效勞嗎?”

“……”

“不能嗎?”

“你再說一遍,我好像沒聽懂。”

“……”她說得不夠清楚嗎?

“你是說,你想要孩子?但不結婚?”

“也不是不結婚……是不一定。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先嘗試一下當父母,如果不合適……和平分手,孩子留給我。”呂艷的臉越來越紅,“你那天給我的選項裏,沒有這一條。”

“……艷兒,”張秉銳盡力控制情緒,“你知不知道,你這種想法,極不負責任?”

呂艷垂著頭不說話,她當然知道。

“對不起,我不能同意你的請求。”

張秉銳轉身走出辦公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