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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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飛一楞,圖景年頭兩個字他雖聽不懂,但大概也知道是在喊圖蘇裏。略微沈思,他坐直身子答道:

“好看。”

少年稍低的嗓音中氣十足,他說話時清澈的眼裏都是君子坦蕩蕩,毫不畏懼袒露心中所想。

圖景年趁著蘸酒精給他洗傷口的工夫挑起眼簾看他,片刻輕笑出聲。

“是阿姨小人之心了。”

“舐犢之情,可以理解。”顧南飛斟詞酌句,他總覺得跟圖景年聊天,能給他聊得汗流浹背。

旗袍女子圓潤的指尖捏著棉簽,沾了點碘伏開始細致的塗抹。

“綿綿。”

她輕輕喊了聲,那動靜,顧南飛能判斷的出來,是說給他聽得。

“阿姨,我……”

清涼如秋的客廳沙發上坐著的少年額上漸漸滲出汗珠,他真的聽不懂圖景年在說什麽,只能勉強聽清她的發音,仿佛類似羊叫還是……貓叫?

“綿綿,”她直起身子笑看不知所措的少年,用普通話喊道。

“圖蘇裏的乳名,福壽綿綿的綿。”

少年恍然大悟,原來喊得是綿綿。

“綿綿好聽麽?”圖景年壞心眼的打趣他。

少年耳尖泛紅,他空著的手在短發上撓了撓,有些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了。正在他尷尬之際,客廳門口昭姨的一句話解救了他。

“來,我給倷嗯做了酒釀,快來七。”

端著木質托盤的昭姨在客廳落地窗前的矮桌旁站定,朝小客人們喊道。

“玖玖,昭姨做的酒釀夏天最好喝啦,你快來。”圖蘇裏將老式留聲機旁的人往矮桌邊拉。

顧瓊玖連聲說好,走到矮桌前看到那三個並列排在一起的白瓷碗,突然怔楞。碗裏豆沙紅的液體上星星點點的飄著白色的米粒,紅與白的強烈視覺沖擊,看的顧瓊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真好看啊。”她呢喃。

處理完手的顧南飛也被圖景年輕推著過來,他站在圖蘇裏身側,看著她端起碗。那幾根色澤與白瓷勺子已分不清你我的手指輕輕攪動,碗裏暗紅的液體隨之蕩開漣漪。

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心底,傳來小雞破殼時的清脆龜裂聲。

“玖玖,快喝喝看。”圖蘇裏喊沖面前的人喊道,勺子輕碰碗壁,叮當作響。

顧瓊玖看看她,又看看眉眼染笑的哥哥,最後看著面前白瓷碗裏的酒釀,沒頭沒腦地想起了一句詩:

盛夏白瓷梅子湯,碎冰碰壁當啷響。

“好喝麽?”

市跆拳道館內,顧南飛沖那個仰著脖子灌水的人問道。

沈山炮低頭看看被他一口氣喝的見底的礦泉水瓶,再看看顧南飛手裏的瓶子,一頭霧水。

“不都是礦泉水麽,哪還好喝不好喝?”

“哦?你那架勢我以為你那瓶裏裝的是老母雞湯呢。”顧南飛後仰,雙臂撐在長凳上,挑眉笑望沈山炮,眨了眨右眼。

“呸,一天不埋汰我你就不爽快。”沈山炮啐道,仰頭將瓶子裏最後一滴水喝幹,隔空投進了垃圾桶內。

“老大,這兩天你幹啥呢,喊你出來喝酒不來,打游戲不來,在家有啥意思?”

顧南飛向後仰了仰脖子,微闔著眼懶洋洋張口。

“出去不也沒意思。”

“不出去更沒意思不是?”

顧南飛沒理他,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那天某人張著小嘴貼在白瓷碗邊喝酒釀的樣子。真是中了邪,她毫不掩飾對他的不待見,學農前自己還信誓旦旦地在心中打定主意不再心思她,可轉眼圍墻邊的那兩聲喵嗚叫,又把他的信誓旦旦都叫化了。

“老大,待會洗個澡喊上老陸咱們去喝酒唄,京遇那邊又開了個新吧,去玩兩把?”

沈青又擰了一瓶水,灌了一大口後將剩餘的都淋到了頭上,舒服的直叫喚。

“閉嘴。”

長凳上的少年飛起一腳過去踹到山炮大腿上,將人踹到一米開外。

“這個橫踢漂亮。”

一道渾厚的嗓音從休息室門口傳來,顧南飛頭也沒擡,斜睇了眼神過去。來人一米八左右的身量,穿著跆拳道服,道服下的身子剛勁有力。他一手拿著文件板,一手捏拳試了試沈青的腰腹肌肉。

“五樓臭小子又來我們道館騙水喝,你們散打室是遭大旱了?”

“那可不都是樓上您這個張九日大教練給烤的。”沈青皮道。

這教練叫張旭,平日裏跟學員關系處的好,大家都開玩笑喊他張九日。

“就你小子貧,”他拿文件板打了沈青一下,轉身看著長凳上悠閑散漫的少年。“顧南飛,真不願意參賽?”

“不願意,”少年收回手臂,慢悠悠地站起來身來聳肩,足足高了張旭半個頭。

“我的建議是你去看看,有時候打打比賽也是積累實戰經驗。”

“點到為止的實戰經驗?”少年挑眉反問,張旭啞口。

“跆拳道對我而言就意味著格鬥,競賽型兒不是我的興趣,實戰這東西,”顧南飛咧嘴一笑,漂亮的虎牙帶著不懷好意,“還得靠打。”

他說完,將一旁黑色的運動拎包摔到肩上,背著身子朝兩人擺擺手。

“走了,回見。”

“哎,老大,別走啊,一塊洗了澡去喝酒。”沈青扔了水追上去。

“我回家洗了再喊老陸碰頭。”

“咋地了老大,怕大不過我不敢一起洗咋地?哈哈哈哈哈!”

大步流星的少年一頓,扭頭看身後得意的人,似笑非笑的翹起嘴角。

這邊皮一下就很開心的沈山炮討好地笑著後退兩步,拉開雙腿做好撒丫子就跑的準備。可前面那人卻一直沒動,就那麽看著他,看到他心裏直發毛。

“跟你一起?”顧南飛挑眉冷哼,“我暈針。”

……

“誰是針,我那是棒槌!棒槌!”

不理身後急吼吼的沈山炮,顧南飛繞過電梯走到安全通道處,飛快下到底樓取了自行車便往家走。

第三個紅燈路口時,他單腳撐地看了眼腕上的運動表,眼看著左轉綠燈即將跳黃的一瞬間倏地調轉了車頭拐進另一側車道。

頭頂的烈日照著他白的晃眼的跆拳道服,寸長的發頂根部一片水色,銀光點點。在馬路上左拐右轉蹬了五六分鐘後他右手轉了轉變速器,蹬腳的頻率慢了下來,不遠處四開的玻璃大門上巨大的液晶屏字幕滾動:

國內頂尖中小學個性化一對一輔導。

門前馬路邊間隔著一棵棵巨大的香樟樹,翠綠的樹蔭下一個穿白色短袖的小小側影背著書包,舉著一張紙仿佛要遮擋樹縫隙遺漏下來的耀眼白光。

顧南飛的腳在地面劃了一下,車子徐徐朝著小身影靠近,待他整個車子攔在她面前,背書包的人才後知後覺的回過頭來。

懊惱自小女孩眼底劃過,稍縱即逝。

顧南飛擡手到她上空,撐開五指,恰恰擋住她左肩的一個光點,微微歪著頭也不說話。

窘意自圖蘇裏心底泛起,她放下遮太陽的手,眼角餘光溜過他卷到手肘的袖口。他幫她救了咪咪,那些本來會留在她胳膊上的劃傷都變成他的了。

可是她對顧南飛這個人,說不上為什麽,就是打心底不想有交集,本能的排斥。

那到底是要開口問好,還是一如既往地無視?

“要我帶你回家麽?”

對方沒有讓她糾結太久,率先開口問道。

“不用了,和伯伯馬上就要到了。”

顧南飛點點頭,看了看日頭。

“你往裏站站,就沒那麽曬了。”

她大概是在這外面站了不少時候了,臉頰上的皮膚都微微泛紅,顧南飛用手指點了點樟樹根部。

圖蘇裏掙紮了一下,動腳朝右挪了幾步,臉上卻始終表情寡淡一言不發。

顧南飛皺眉,瞇起眼睛看著圖蘇裏,幾秒後也冷了臉。他扭過頭,腳踏一用力,車輪就朝前滑去。

圖蘇裏一看他要走,憋在喉嚨裏的兩個謝字脫口就要喊出來時,單車腳踏上的那雙紅白相間的籃球鞋突然撐地,硬是將自行車又人工倒回她面前。

“你咋這麽煩我?”

圖蘇裏:?

煩他?

她有做什麽討他厭煩的事麽?

她只是站在這裏等和伯伯來接她回家,明明是他突然冒出來跟她扯些有的沒的,怎麽就變成她煩他了?

見她一副無語又不言不語的樣子,顧南飛立刻氣成了烏眼雞。

“我就心思不明白了,你跟我說句話會咋滴?我問話你回個話能怎麽你?”

圖蘇裏:“……”

他在說啥?

為啥她一句聽不懂?

他說她使他厭煩然後又扯到她不跟他說話?是這個意思麽?

“你這又跟我裝啞巴?你倒是說說,我到底怎麽你了,讓你這麽煩我?”

“我沒有煩你呀!”已經被他說得風中淩亂的圖蘇裏急急辯道。“明明是你自己跑來找我講話的,我沒有去煩你呀!”

說完不等他反應,小女孩就氣沖沖的奔到剛停穩的車邊,拉開後座躲了進去。

明明是他三番兩次找她麻煩,明明是他在給她發那些無聊的短信,他竟然反咬一口說自己煩他了!

真是豈有此理呀!

圖蘇裏越想越氣,車子緩緩駛離,在經過少年身邊時,她隔著玻璃狠狠的瞪了一眼目送她離開的顧南飛。

那一眼,仿佛要在他身上戳兩個洞。

烈日下的少年傻眼,久久回不過神來。雖然不知道哪裏錯了,但總覺得剛剛那一番對話,哪哪都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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