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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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淵為幕淩天治傷花了近三天,日夜不停,便是以那樣不變的姿勢一連守了三天。

白尊起死回生的本事有目共睹。她以前常常會把自己冰冷兇狠的形象掛在外表,說自己殺的人千千萬。她有沒有殺那麽多人尚未可知,但她救過的人已多得不能再多。且說她對於整個虛空而言,她,就是救世主。

這樣一個人,卻是對自己的「生」不抱希望的,她那麽想扔掉過去,以致要對自己以及那個過去的人狠下心來。

止淵治好幕淩天,神皇身上的可怕傷痕不見了,變回原來的樣子,氣息也恢覆原本活力。

人尚處在昏迷之中,止淵起身從他身邊離開,轉身看見郁景,郁景終於能問她了,但出口未成問句:“將他暫先安置在我那兒吧。”

半晌收到止淵的回覆卻是:“送回神界吧。”

郁景看到了她身上的疲憊,止淵說完就走了,背對著幕淩天從他身旁經過,沒有再多停留。地上只剩一人躺在那兒,仍沒能醒來,待其清醒時分應該已經在外面了。

郁景有時候會把自己代入幕淩天的立場,不知多少次,他感覺這家夥其實挺慘的。

蒼穹之下,誰又能一生安逸快活?

止淵不願面對幕淩天,救了他又把他送出去,可郁景認為,還會再有下一次的,甚至有下下次,直到事情有個結尾為止。

而郁景倒希望如此,因為他覺得,幕淩天是來帶沈淪在生死邊界的阿清走向「生」的。

-

幕淩天睜開眼睛,從冥海的海面上醒來。

這昏黑的海他來過無數遍,海水的味道他都能閉著眼睛聞出來。他還知道海底存在著與噬魂域相通的暗道,是她將他送回來的。偏偏他又沒有辦法去到那裏。

“白夢清!”

他用雙手揮打身下的海水,激起幾叢浪花,悲憤地吼叫一聲,接著淚奪眶而出,“為什麽……為什麽不肯見我……”

遠在那方的人,不知有沒有聽到他的吶喊。

-

山間靜置著薄霧,日光傾瀉下來,輕輕觸摸霧氣,像有了形狀。

有條用石階鋪成的山路伴著兩邊青綠延伸至山上,越往上霧越濃,路被遮住了,不見盡頭是什麽。

此間山路旁一棵大樹上掛著一個貪玩小兒,小兒行動敏捷,衣著樸素,伏著身子伸長一只手臂多次試探,想摘樹梢上那顆漂亮的果子。

這時從山路的霧氣中走出一紫衣女子,踏著腳下石階,一步步輕且穩地走下來,靜悄悄的,一點聲音沒有。

她到了那棵樹旁停下腳步,站在臺階上,望著樹上小兒,開口說話道:“小孩兒,你在幹什麽?”

小孩聞聲一止,扭頭看到紫衣。紫衣那話聲音很輕,小孩沒被嚇到,卻被紫衣的模樣驚得楞住了。

小孩直勾勾地盯著她,似乎忘了自己正在摘野果,片刻後才道:“你是神仙嗎?”

紫衣微微一笑,回答道:“不是哦。”

紫衣隨後看了看樹梢的果子,又將目光移回小孩身上,道:“需要我幫你嗎?”

小孩這才回過神,忙搖搖頭,“不用不用,我可以!”

許因身邊多了個人增添了些許鼓舞,小孩大起膽子,往樹梢再攀上一些,伸手過去終於抓住了果子並將果子成功摘下,“摘到了!”他喜悅地歡呼一聲,隨後緊緊抓著果子準備從樹上下來。

他扶好樹枝,低頭看路況,手腳並用小心試著原路返回。然而不知是不是大人們所謂的回頭路不好走的緣故,他試了幾次,竟發現有些困難。

紫衣沒等到他自己下來,第四次時,小孩停下了,伏在樹上突然害怕地放聲大哭起來。

“哇啊啊~~姐姐,我下不去了,哇啊啊~~~”

小孩哭起來很容易,也很爽快,嘴一張眼一瞇,清澈的眼淚大把大把直流,洪亮的哭聲嗷嗚嗷嗚直冒。

紫衣先是笑了笑,也不安慰哭泣的孩子,想了想,邁開步子踏進枯葉與草叢中,來到樹下,擡頭對著樹上。

她伸開雙臂說:“你跳下來,我接住你。”

小孩頂著婆娑淚眼,低頭看了看,手中果子還舍不得扔,繼續放聲大哭,“嗚嗚嗚我不敢~~”

紫衣仍然沒有安慰小孩,手臂沒放下,說道:“那我走了?”

“別走!”小孩一嚇,忙用哭腔說,“我跳,我跳!”

小孩盯著下方,身體還死死貼著枝幹,跳之前叮囑一句:“你要接住我哦。”

紫衣很有耐心,“嗯。”

小孩知道生命之珍貴,接著重覆叮囑:“你一定要接住!”

如此惜命,還敢孤身一人上山爬樹,或許因為在做出那樣的決定前沒有考慮到性命的問題。

紫衣說:“我會接住的。”

小孩終於帶著他冒著生命危險摘到的果子跳下來,紫衣也穩穩接住了他,他發現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來居然很輕,身上一點也不疼。

紫衣俯身把小孩放下,並順勢蹲下來,小孩站著要比她高,她擡手為小孩輕輕抹去臉上的淚痕,小孩感覺這姐姐的手觸感有點奇怪,不冷不熱的,像沒有溫度。

紫衣擡著眼柔聲道:“小孩兒,你住在山下麽?”

小孩也許忘了自己剛才還在哭,回道:“對啊,你想去我家麽?我帶你去!我阿爹阿娘待人可好了!”

小孩子可能哭得久哭得難看,但停下來後煩惱很快就忘了。真讓人羨慕。

紫衣含笑說:“好啊。”

於是小孩一手抓著剛摘的野果,一手牽著剛遇到的姐姐的手高高興興地踏著石階走下山去了。

與此同時山下一隊村民正趕往石階路口,他們衣著樸素,到了路口形色未過分匆匆。

“瓜娃子,能跑哪去撒?”

“不會跑山上去了吧?”

“跑山上沒事,快四處找找。”

“山神大人莫怪,擾了您的清靜……”

正當他們要踏上山路時,從山上下來一女子一小孩,女子牽著小孩,紫衣翩翩,姿態嬌美,高貴從容,身無神物卻自帶仙氣。

小孩看到熟悉的大人,高興地揮手,手裏拿著顆大野果,喊道:“阿奶阿奶,是我,我摘了顆大果!”

顯然,小孩是讓女子帶下來的。

大人們卻顧不上數落亂跑的孩子,驚訝的目光一致停留在紫衣身上,逐漸神情激動。

直到一老婦哭著跪下來,瞬間帶動其他人紛紛跪下磕頭。

“山神,是山神!”

“咱們的山神!”

“仁愛的山神啊~”

-

描繪山下村,便以此述: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

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山神親臨,鹹來拜訪,皆出酒食,以示尊崇。

止淵在山下村住了下來,借宿的便是那小孩的家,那小孩的爹是山下村的村長,小孩的奶奶和藹可親,房間裏放有許多書籍,止淵無聊時翻看過。

村民很懂事,怕打擾山神,第一天拜訪過後就不過多近身,照常自己的生活。也許在他們心中,仙山和山神本就一直陪伴在他們身邊。

村民送的東西止淵知道是心意,不忍心拒絕便收下了,打算帶回虛空分給家夥們。止淵有時外出散步路上遇到村民,他們都主動跟她打招呼喚她作山神,她沒告訴其他人她的名字,她也默認了山神這個稱謂,於是大家都叫她山神,村長家的小孩喚她山神姐姐。

她初到山下村,一切行動全如常人,沒顯示過法術,然而為何村民卻都一眼認定她為山神,她自己也不知道。

“山神姐姐,你快嘗嘗這個,我阿娘的拿手菜,可好吃了,平日過節才能吃呢。”

止淵和村長一家坐在一張桌子前吃飯,桌面菜品豐富,雖不是什麽玉盤珍饈,但色香味俱全,充滿美好而生動的人間煙火氣息。

小孩叫止淵吃菜,給止淵碗裏夾了菜後自己也吃得最歡。小孩的爹見止淵一時未動筷,以為她介意,忙道歉,止淵則輕松地說沒事,隨後端起碗筷吃起來。

“好吃嗎,姐姐?”小孩問道。一家人都期待地看著止淵。

她每次當他們面吃東西時,這家人都會問她的感受。她沒有每次都說好,有時會說稍微有些鹹了呢,或者應該添一點什麽什麽調料說不定會好些呢,好像她有真正在品嘗似的。

然而事實上那些食物到了她嘴裏,根本就是“無味”的。她的判斷並非出自“舌尖上”。

這次她的回覆是:“嗯,好吃。”

其他人聽後很高興,小孩給她又夾了些許,笑呵呵地說道:“那姐姐多吃些。”

耳畔是這家人親切美滿的說笑聲和進食聲,止淵感覺自己胸口那塊地方悶悶的,心想如果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的話,這會兒大概會哭出來吧。

小孩吃著吃著,突然想到什麽,問她:“山神姐姐,你經常不吃飯,難道不會餓麽?”

大人們想插話說,神仙哪會餓呀,卻等止淵思考過後聽她說:“不會,我可以不吃飯。食物讓我吃了可能有些浪費呢。”

一旁的阿奶想了想,卻不這麽認為,說道:“怎麽會。當食物得以飽腹時,它的意義更多的則在於食之的過程啊。”

止淵有一點點頓悟,過程?虛空的家夥們也喜歡吃東西,尤其是美味的東西,他們為的大抵就是那過程。而她是不一樣的,她的過程“無味”,便是無意義的。

她未多說別的,只點頭道:“阿奶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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