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3

關燈
143

船頭之人直起腰,退下腳,轉身走向別處,風帶起他的衣擺,淩厲的眉宇為他添上一種別樣的氣度。

止淵將之與身側的薄海飄做對比,誰會相信這匪裏匪氣的海賊與這貴裏貴氣的天帝,是同一人。

止淵:“哎呀,天帝過去居然是人見人惡的臭海盜。”

薄海飄懷疑該女子就是想將他過往逸事拿出來揶揄一番。

止淵:“挺年輕,怎麽當上海盜的,還頭子?”

薄海飄似乎並不排斥這個名頭,“子承父業罷了。”

“薄海飄”走到船邊的另一個悠閑的人身旁。

那人放松地倚坐在船側護板上,一腿曲起踏著護板頂面,另一腿吊在裏邊,外側下方便是船身劃過卷起的滾滾海浪,他竟不怕掉下去,歪著腦袋,似在安安靜靜地欣賞著遠方浮雲漫游、海天一色之景。

二人的衣著差不多,然其相比“薄海飄”,眼神中少了一點陰鷙,多了一絲寡淡與憂郁。

止淵一瞧,開步走了上去,靠近些看清後確定了,差點叫出斯古,“薄海……浮?”

薄海飄奇了,也走上前,問道:“你認識?”

“果然跟你有關系。”止淵道。

看來肯定是認識的。

“你怎會認識他?”

“你可知……”

“什麽?”

看著薄海飄疑惑的表情,止淵沒告訴他,“算了,你不知。”

薄海飄追問:“知什麽?”

止淵真心道:“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不想刺激你。

薄海飄聽著莫名有點怕,沒再問了,心想反正他也不關心。

“薄海飄”背向船外,倚靠上護板,伸展兩腿。

“老是坐在這兒,也不說話,想什麽?”

坐在護板上的人動了,扭過頭,看向薄,面上不變的清淡給人的感覺像是心不在焉。

停了一會兒,薄海浮開口道:“哥,你遠行,是為什麽?”

薄轉了身,換作雙臂支撐在護板上的姿勢,面朝向的是廣袤的天與海。

他的回答:“征服四方,稱霸天下。”

能隨口說出這種話,不是強人也是傲人。

薄海浮:“如果四方殘破,天下衰敗,那麽當這霸主有何意義呢?”

薄擡起一只手,看著五指慢慢相繼收攏成拳,眼底盡是張狂,“世界成了我的,我想讓它怎樣,它就怎樣。”

薄海浮淡淡一笑,“世界很大,你我都太渺小。”

“把自己看得渺小,就小了。別說我,你呢,遠行可是你提的。”哥哥道。

弟弟望向一方,好似不是隨意望的,仿佛那方的盡頭有著什麽東西。

“我想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夢裏的地方。”

哥哥聽後沈默片刻,問道:“你覺得真的存在嗎?”

弟弟搖頭,“不知道。我就想去看看。”

哥哥:“看到之後呢?”

弟弟說:“這個問題相當於我問你,稱霸了天下之後呢?”

哥哥想了想,“自是守著天下。”

弟弟也想了想,“那我也守著那個地方吧。”

“你知道要往哪走?”

“哥,我們分開走吧,道不同。”

……

後方的那抹大陸早已變作海平線,幾艘艦船兵分兩路,駛向不同的遠方。

-

薄海飄隨止淵望那遠去的行船,本讓人見而生畏的巨船漂泊在海面上實在太渺小了。

“他去到了嗎,夢裏的地方?”

“去到了。”

“他死了麽?”

“沒有。”

“如今還活著?”

“活著,”止淵說,“過挺好。”

“他……”

“再問你會自卑。”

“……”

止淵隨後望向遠方,說道:“‘你’去的方向,是神界。”

薄海飄:“一直不敢確定,原來真是?”

止淵奇怪,“神界濱海的部族幾乎沒一個好惹,你竟能活著回來?”

薄海飄回憶,“我記得當初船上的大多都平安回人界了。”

止淵:“你確定?”

薄海飄:“我不知道到的是神界的哪裏,我沒見著神。”

“你到那兒做了什麽?”

“好像……沒做什麽,我只隱約記得,那裏的景色不錯。”

-

海盜最怕的,不是操起兵戈要伏誅他們的大國官兵,也不是舉起石頭驅趕他們的野蠻土著。

他們富有,也狡猾。財富是他們的武器,航船是他們的家,大海是他們的依靠。無論在陸上做了什麽,燒殺搶掠傷天害理,沒關系,只需跳上航船,乘風破浪,逃之夭夭。

船是人們征服水的智慧,當智慧屈服於人性,船的出現成了一種“罪惡”,而成就了船的水,也成就了這種罪惡。

不費之惠的僥幸助長得寸進尺的貪婪,然,總有能者以教訓使之終結。

從“水能載舟”到“亦能覆舟”的認知之間,還存在著很多東西。

沒錯,海盜怕海。

經歷過暴雨雷電和滔天巨浪的“薄海飄”面對遠方平直而毫無起伏的海平線,時常陷入沈思。

海並非人的歸宿,離岸本身就是危險,離岸越遠,便越加兇險。

何況當遠行成了未知,主導權全在他們最畏懼的海洋的手上。

那麽此時前方的路途,等待他們的將會什麽呢?是所謂的錦繡前程,亦或是……生死險境?

-

航船駛入一大片朦朧海霧,白色濃霧籠罩在遼闊而寂靜的海面上,世界變得白茫茫,從外面遠看或許可以形容作仙氣繚繞,而身在其中便是另一回事了。

周遭沒有別的聲音,可見度極低,雖犯不上伸手不見五指,但站在船頭不見船尾,別的航船也根本無法看清,常常是一團黑影。

為防走散,幾艘航船挨得近些,有時旁邊靜悄悄地經過一艘船,若隱若現的身影會讓人錯覺,懷疑那不是和他們一起的船,而是某座在海上憑空出現的無人駕駛的鬼船。

他們的出發地西州海岸曾發生過一件怪事且在那片區域廣為流傳。

據說有個漁夫清晨出海打魚,不幸遇著海霧在海上迷了路,沒能回來,後來有人遠遠見過一艘無人的船靜靜飄在海面上,不知是亂飄的還是怎麽著,濱海的不同地方的人都見過,那船時隱時現,神出鬼沒的,出現時時遠時近,但就是不回岸邊。

再後來接連發生漁船失蹤,出海打魚的漁民連人帶船不見了,然後隔個十天半個月,漁船自己回來,上面沒有人,而人們卻在漁船吊在外面的漁網中發現了被海水泡爛的漁民的屍體,而且每次在海邊發現這樣的船時都會看見遠遠的海面上飄著一艘無人船……

漁民會自己跳進海裏再把自己纏在漁網裏嗎?

有人說那艘不會回來的無人船上有最初那位漁夫的鬼魂,漁夫生前不停地打魚,鬼魂不打魚,它打人,它為每艘經過自己的漁船打好人然後送回了海岸……那就是艘鬼船啊!

於是再沒有漁民敢坐上漁船在那片海域出海打魚。

航船和漁船不同,漁船是為了捕魚,航船用來載人遠行……那麽,鬼航船會不會把活人拖進船裏,然後載著人的屍體與靈魂前往詭異的遠方……亦或者滿載著人的艦船在海面行駛太久,永遠都走不出海洋,然後就成了鬼船……

正在同其他人胡說八道的一個船員被他們的頭子踹去一腳。

薄罵道:“老子讓你先變成鬼。”

之後就沒人敢亂說了,船依舊朝著一個方向好好開。

白霧茫茫,航船走了很久海霧都不見褪,好像被困在了這片海霧中走不出去。

船在走嗎?

莫不是聽到船外下邊傳來船槳和船身劃過海水發出的水聲,會以為船一直待在原地。

止淵問:“你們中途沒找地方停靠麽?”

薄海飄未想很久,“沒有,兩點一線到的。”

止淵臉上流露出一絲詫異,“那你們到神界用了多久?”

照這個方向下去的確是直達神界北海岸,路上沒有停靠的地方,路途遙遠,所費時間必定很長,她不認為憑這幾艘航船無需中途補給與修整就能平安抵達神界。

“十天半月吧。”

“……你確定?”止淵語中詫異多了幾分。

“我記得沒錯。”

“這船走得不快,照現在速度,最起碼也要好幾月。”止淵說。

“印象中的確沒走很久,不過……”薄海飄想起來,“我後來有照著同樣方向走過幾次,卻很久都走不到,就放棄了。”

“所以,你這次是怎麽回事兒呢?”止淵望著遠方陷入沈思,想到蓬萊,“難道是……做夢?”

做了個夢去到神界,然後又平安離開了?

“不是夢,雖然我也懷疑過……但那很真實。”薄海飄才不相信,自己那些年所執著的,難不成只是緣自一個虛幻的夢?

“夢也可以很真實。”

嘴上這麽說,止淵還是抱客觀的態度去找找原因。

當她來到船邊,朝下方的海凝視許久後,便眉頭舒展,心中疑惑得到了答案。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薄海飄也走上去與她一同看海。

深藍的海面看著平靜無奇,難道答案在海裏?

“是海律。”止淵肯定道。

“海律?”

止淵道:“表面看著平靜,其實內裏暗流湧動。來自自然的磅礴之力,是人們無法想象的。”

薄海飄吃驚,“你的意思是,是海中的‘暗流’無意將航船以極快的速度送去了神界?”(註)

“沒錯。”止淵不禁感嘆自然之神奇,“海律這裏頭很有學問啊,你感興趣的話可以找鮫人了解了解。”

薄海飄一楞,對他搬出明確對象,細想則別有深意。

鮫人,海妖中與天族關系大點的便是東海鮫人,曾經還作為驅魔師妖族代表在陸上活躍,後來因為一次事故脫離了驅魔組織。而當時查出事故的“禍首”,一個是鮫人驅魔師蘇晴,另一個……

“惡鬼五行……”薄海飄低吟。

當年蘇晴帶鬼首上天給天族帶來重創,他不僅想過要滅掉鬼首,還打算借此打壓海妖,不承想發覺紫衣介入,不敢亂來,遂才不了了之。接著妖獸亂世,那幫將在後來成為兇獸的家夥中就有惡鬼五行。

而眼前女子又同十二獸有著莫大淵源……

妖王,狼王,水神,鬼首……可都在裏邊了。

聽到他說出的名字,一抹笑意爬上止淵的嘴角,女子勾唇笑的樣子透出神秘與危險。

“紫衣,”薄海飄不敢叫她名兒,同其他人一樣叫白尊好似又過於親切,“你……還知道我多少事?”

“應該挺多,”止淵語帶調侃,“我可不是故意知道的,怪你壞事做盡。”

薄海飄欲言又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