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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周氏摔門 爹,我能去地裏的,天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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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周氏摔門 爹,我能去地裏的,天熱,不……

磕磕絆絆長到兩歲,謝芳草跟村裏其他的女娃沒甚區別,但村裏人隱隱又覺得不大一樣,謝芳草白白凈凈的,不似尋常女娃一樣臟兮兮的,滿身泥巴。

但你說謝芳草像哪個謝家人吧,倒也不像,不似溫柔手巧的周氏,也不似憨厚老實的陳氏。

更不似嘴巴刻薄的謝老娘,倒有幾分謝二叔的嘴甜機靈在。

謝芳草平日裏最大的煩惱,便是謝老娘見天兒,把個賠錢貨掛嘴上,要不就是各種找茬,罵周氏,罵陳氏,總歸不叫人開心。

非讓周氏陳氏變得畏畏縮縮灰頭土臉的,她方高興了,好顯得她婆婆的能耐。

謝大頭謝二頭見著他娘罵人,都沒個反應。

謝芳草年紀小,說話沒分量,且也不適合表現的太過不一樣,故也一直忍受著。

只在周氏心裏難受時謝芳草在一旁寬慰著,偷偷罵謝老娘,總歸兩年的時間下來,母女兩個平日親的不行,你說謝大頭?

謝芳草早當沒這個爹!

謝芳草目前只慢慢茍著,等著長大,想法子把謝老娘治住,再賺賺小錢,總歸普普通通過一輩子,就罷了。

*

六月初,正是麥子成熟的好時節。

放眼望去,麥田裏一片金黃,每一根麥稈上都掛著沈甸甸的麥穗,家家戶戶忙碌的身影穿梭在麥壟之間,好一派豐收的景象。

謝老爹、謝二叔和周氏三人每日天不亮就去地裏,一直割到太陽曬的臉火辣辣的疼,回家吃個午食睡上一覺,再出門割上兩個時辰的麥子。

等到天已黑的完全看不見時,就可以回家吃晚食了。

卻說這天一大早,就熱的邪乎,就跟個大火爐似的,烤得人臉皮都紅了。

因著連著割了三天的麥子,周氏已是累的直不起腰,身子又有些虛,眼睛一花,就暈倒在麥地裏。

謝老爹一轉頭看不見周氏人,一看卻是暈倒了,又見謝二叔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趕忙叫村裏人幫著把人擡回家去。

等謝二叔回了地裏,卻是沒看到人,旁人說了才知道大嫂暈倒了,又怕這會子回去被謝老爹罵,等到晌午時,方回家來。

謝老爹怕周氏上午暈倒,下午去幹活被村裏說閑話,面子上掛不住,等到吃晌午飯時,索性說讓周氏在家休兩天。

農忙活計重,陳二嬸剛懷上,雖不知是男是女,總歸精貴著,不好下地幹重活,謝老爹便開口讓謝老娘換了周氏去地裏割麥。

謝老娘聽到這話心裏是又驚又恨吶,一屁股坐到堂屋地上開始大聲嚷嚷。

“我命苦啊,一把年紀了,好不容易將兒子養大,沒成想娶了兒媳婦卻還是不能享福啊。”

又罵周氏,“她個不要臉的賠錢貨,生不出男娃子屁事還多,誰給她的臉?我要是她,恨不得上吊死去,也好讓我兒再娶個能生的回來。”

說著又哭的是涕泗橫流醜態百出,活脫脫一個刻薄婦女的撒潑樣。

又來了又來了,謝芳草瞧著謝老娘,只覺得這世上怎會有如此不講理的人?愚蠢,又刻薄。

謝老爹聽她說的越發不像話,鐵青個臉叫她住嘴,謝老娘卻哭得越發大聲,還讓謝二叔去鎮上把謝大頭叫回來。

“把大頭給我叫回來!他媳婦幹不了,就讓他回來幹,我這老胳膊老腿的,每天幹家裏的活也都幹的累死累活,這熱天去割麥子怕是要死在田裏!”

“造孽啊,我命苦啊!生了兩個兒子,到頭來,也沒人心疼啊!”

謝二叔默不作聲,他怕他一出聲,謝老爹就要削自己。

別看謝老娘一陣鬼哭狼嚎,實則她每日在家就負責餵雞餵豬。

其他的摘菜洗菜做飯洗碗刷鍋,一家子的衣服洗幹凈晾好,去地裏的菜園子除草捉蟲,收拾家裏家外,都是陳二嬸的活。

也難為陳氏一個有孕的人,家裏家外忙活。

周氏在床上正躺著,聽到謝老娘老遠就傳來的刻薄話,忙出聲說自己應是被太陽恍著了,這會子就起身去地裏繼續幹,不用叫謝大頭回來。

雖則身子還難受的緊,卻也不敢耽誤謝大頭的活計,那是一家子的經濟來源,是比什麽都重要的。掙紮著準備起身往堂屋走,臉蒼白蒼白的,瞧著又要暈倒似的。

謝芳草看她娘頗有些重度中暑的樣子,想著熱射病擱現代也是可以要人命的,一下子扯開嗓子哭,嚇了一屋子人一跳。

謝老娘本身心裏就有氣,聽著謝芳草撕心裂肺的哭聲,更是怒不可遏。

一下從堂屋地上爬起來跑到周氏屋裏,逮著謝芳草的小胳膊就掐。

一邊掐,還一邊罵,“你個小喪門星,跟你娘一樣,都是個賤東西,哭喪啊哭,生下來就應該把你掐死了去。”

謝芳草實在是煩了這又掐人又咒人的惡毒老婆子,索性直接假裝哭暈過去,身子一攤,就躺地上去了。

把周氏唬個半死,忙抱到懷裏來,瞅著謝芳草小胳膊的青紫,一下子也掉下淚來。

謝老娘甚覺蹊蹺,不就掐了這死丫頭一下嗎,但謝老爹這會兒已經進來,周氏又裝的一副可憐樣兒,再不敢下手繼續掐了。

“爹,我能去地裏的,天熱,不叫娘去,娘去了怕中了暑氣。”

謝二叔這會子連個屁都不敢放,生怕他爹說他偷著歇的事。

謝老爹瞅著一屋子的人無言,家裏沒一個中用的啊!

抽一口旱煙,琢磨著家裏二十畝地的麥子也割了一半了,捆回來的麥子已鋪滿半個院子,幹脆不再說讓謝老娘去地裏幹活的話,只說讓周氏在家先把這些麥子脫粒晾曬。

周氏忙答應,說先在家打完麥子再去地裏幫忙,謝老娘方消停下來,只還是不給周氏好臉色瞧。

吃完午食,周氏就從堂屋屋檐下的角落裏找出由長柄和一排木板做成的連枷,用枷不斷的擊打麥穗,麥穗便脫了粒。

木杈翻個面,再將另一面也拍打一次。

又拿起木棍細細的再拍過。這樣拍打過,麥粒卻也還沒完全脫穗,這時便需要搓賣了。

周氏和陳二嬸撈起麥穗徒手搓起來。搓麥雖不比割麥辛苦,卻也需要一點一點的搓,還十分紮手。

不一會兒,兩人的手指已是紅通通火辣辣,一下午就磨出滿手的水泡。

晚上周氏回到屋裏,用針小心的把水泡挑破,讓血水流出來。若是不挑破,明日搓麥只會更疼。

謝芳草看著她娘的一雙手,一處接一處全是血點子,有些被嚇到。

這不消毒不塗藥膏不貼創可貼的,怕是短期都好不了,若是戴個橡膠皮手套起碼有個防護,不直接摩擦傷口,明日再搓麥子應不至於疼的太厲害。

但自己才剛兩歲大,按照道理來說,不應該懂得很多,且這時代從沒見過手套也沒橡膠,只能另想辦法。

周氏見小閨女心疼的望著自己的手,想著謝芳草平日是再是乖巧不過的,今天白日突然大哭十分蹊蹺。

但因是自家孩子,心裏只覺得是孩子看她被罵才哭,遂用已被曬得又黑又紅的臉貼著她的小臉道,

“我家芳草是心疼娘吧,娘沒事啊,等這水泡結成繭子,再幹活就沒那麽疼了。”

又想到今天謝老娘說讓謝大頭再娶個能生男娃的回來,心裏跟針紮一樣戳的生疼,抱住謝芳草,細細的哭了一番。

謝芳草感受到她娘的心酸無助,覺得她娘其實也挺可憐。

重男輕女本身不是她娘的錯。是這個時代賦予女性的,只有以家庭為單位的生育價值和勞作價值,女性只能被困在這一小片天地。

在享受到來自丈夫的經濟供養時,也要相對應滿足丈夫和丈夫父母對她的期待,不然等待她的就是男權思想帶來的困境。

她娘起碼性子不壞,不像謝老娘一樣愛撒潑打滾又刻薄又壞,只得左看看又看看,伸出手指向她娘的繡筐。

“娘,繡繡……”

周氏覺得神奇,就牽著芳草走過去,“芳草想看娘做繡工呀,娘今天不做,最近手上沒接繡活,等家裏農忙過去,再給我家芳草做漂亮衣裳啊。”

芳草就用一只手抓她娘的手,不斷示意她娘去拿繡框裏的碎布,周氏以為謝芳草要拿來碎布玩,索性拿起碎布遞給她。

謝芳草忙指指碎布,又指指她娘的手,又指指她娘穿的衣服,“娘,給手手做個小衣裳穿,這樣娘就不疼了。”

謝芳草不知道周氏能不能明白,明白不了的話,那也沒辦法了,自己也不會做手套呀。

周氏卻是楞了楞,給手做個衣裳?

思索片刻,有些明白了謝芳草的意思。

人穿衣服除了保暖外,還可以少些刮蹭,可以保護人的身體不受傷,手當然也可以穿衣裳,周氏愈發覺得自家閨女雖才兩歲大,卻格外聰明。

但這布怎麽做成手能穿上的呢?

周氏不愧是繡活頂頂厲害的老牌繡娘,思索了半個時辰,就比著自己的手,用筆在布上畫了個模子剪下來。

再拿另外一塊布剪成同樣大小,先將手指部分縫起來,又找來些棉花塞進去,已是做好了一個簡易版手套。

往手上這麽一戴,確實舒服很多,不由抱著謝芳草親了又親,想著謝老爹他們也可以用到,又熬到快雞鳴,方多做了三對出來。

第二日一早,就拿給謝老爹和謝二叔各一對,讓他們戴著割麥子。

謝老爹和謝二叔雖沒見過著怪模怪樣戴手上的東西,但都想著周氏不會無緣無故做東西,何況周氏這手藝的確好,戴上去貼手的緊,遂帶上去地裏,割麥不到一個時辰,已品味出這東西的好來。

周氏戴著這手套再搓麥子時,只覺手疼好了很多,驚喜不已,想著搓這剩下的麥子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了。

陳二嬸以為是周氏自己琢磨出來的,也沒多問,只覺周氏腦子靈活,會想辦法。

*

冬月裏,謝芳草快三歲時,陳二嬸生下個男娃。

謝老爹高興老謝家有後,為表示看重,直接給他取名叫謝龍,寄希望於他能像龍一樣一飛沖天。

謝老娘喜的合不攏嘴,每日都抱著還黑黝黝的謝龍又是親又是笑,再沒看過謝芳草一眼,雖然謝芳草也根本不稀罕。

謝龍洗三時謝老娘還做主,給村裏每個人都送了紅雞蛋,又專門給陳二嬸娘家報喜信,連殺了好幾只老母雞每日燉湯給陳二嬸下奶。

謝二叔也每日容光煥發,整個人喜氣盈盈幹勁十足,還專門去鎮上買些紅糖回來,給陳二嬸煮紅糖雞蛋每日喝著。

謝大頭聽說侄子出生,也大方一回,去布料鋪子裏買了些柔軟的絹布,讓周氏專門給謝龍做一身小衣裳。

除了謝芳草和周氏,家裏其他人的一顆心都撲到謝龍那,真真是含在嘴裏怕化了。

陳二嬸的地位也水漲船高,一下超過了原本有一技之長又長得出眾些的周氏。

周氏看著這差別對待,羨慕不已,也恨自己沒生個兒子出來,又偷偷在屋裏哭一場。

本因為謝芳草的聰明乖巧覺得女娃貼心,一下子又因著這個對比,平日裏在家裏話也逐漸少起來。

*

而將近三歲的謝芳草,在無人關註的角落,像塊璞玉,越發顯現出聰明伶俐來,也越發能幫上周氏的忙。

雖不討謝家人的喜歡,但嘴甜長得又好看,村裏人都十分喜歡這孩子,也願意叫自家的孩子,跟謝芳草玩。

也有那同樣重男輕女的,就覺得可惜了是個女娃,若是謝芳草是個男娃,謝家怕是要後繼有人了。

話又說回來,母女兩人在謝家雖不受待見,但實則過的並不差。

周氏能做手藝活賣錢,謝芳草也能幫著出出主意,母女兩個,斷斷續續的攢了一些錢,就算不吃謝家的飯,也是餓不死的。

謝老娘倒一直催著周氏生二胎,但一直沒個動靜,周氏慢慢的,也歇了幾分心思,只安心跟自家小閨女過日子。

臘月初一日起,小集村家家開始殺年豬。

豬頭留到過年祭拜祖先,豬蹄和豬肘留到過年做大菜,豬油用來炸各種菜,而豬血則被制作成血腸,其他豬肉或是用來做腌肉或是做臘肉,或是做成灌腸,總之整個豬身上都是寶。

因著陳二嬸在月子裏,竈上的活計便都是周氏的,這日一大早,周氏便收拾收拾準備做灌腸。

先將豬肥腸用熱水燙一遍又細細搓開洗凈,再將剁碎的肥瘦相間的肉、蔥姜蒜辣椒等十餘種原料配制成糊狀,灌入腸內,用繩子一節一節系好。又將灌腸吊到屋裏,用煙熏半旬,就是成了。

吃的時候只需煮熟後切成小片,就成了一道好菜,口味那是香脆鹹辣,家家戶戶都愛吃。也可以用豬油煎焦,澆上鹽水蒜汁,又是另外一種好味道。

這樣忙忙碌碌,一眨眼到了臘八。臘八前幾日,周氏就已將幹紅棗用小錘錘破去核,又提前將紅豆、綠豆、粳米泡軟,以做當天備用。

臘月初八一早,天還沒亮,周氏就起身到竈房,將火添起來,先將紅豆、綠豆下鍋,再加上紅棗、白果、核桃仁、栗子、菱米、粳米一共湊成八樣。

下鍋大火煮開,煮開後轉小火煮至熟爛,最後加入紅糖調味,一鍋甜爽可口的臘八粥就煮成了。

謝老娘讓周氏先端兩碗到堂屋的桌案擺好供佛,再將家裏人的粥盛好放到八仙桌上,謝二叔又說想吃臘八蒜,又在桌上添一碗臘八蒜配著吃。

因火候把握得好,粥體熬制得細膩柔滑,入口即化,聞著香味撲鼻,周氏剛準備坐下一起吃,謝老爹就因著覺得粥煮得好,吩咐端些給隔壁的王大壯、謝大爺還有村長一家。

周氏走一圈回來,又再端一碗給陳二嬸,等忙罷回到堂屋裏,卻看一家人已是吃完了。

一大鍋臘八粥只剩了個鍋底,桌子上只剩些飯渣子、一堆蒜皮、和沒收拾的臟碗筷子。

謝芳草瞧著周氏回來,忙拿了盛了粥的碗遞給周氏,“娘,快來喝粥粥。”

謝老娘見她瞅著桌子不動,忍不住就翻了個白眼,呵斥道,“大兒媳婦,趕緊把桌子收拾收拾去餵豬,這蒜味太大,別熏到我們家龍龍了,”

謝大頭今兒個開始放假,在一旁坐著剔牙,看他媳婦回來,也接一句道:“娘跟你說話呢,快去收拾去。”

周氏忙活一早上一口沒吃不覺累,但連著自己相公也沒想著自己,只小閨女記得自己沒吃飯,不由覺得心酸,眼淚怎麽也壓不住。

是人都有氣性的,長久以來的壓抑,讓周氏也硬氣了一回,轉身回了屋裏,根本不接謝大頭的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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