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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窩流淚 生出來了,是個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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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窩流淚 生出來了,是個千金!……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昨日夜裏還大雨滂沱,今個兒早上,日頭又大的嚇人。

到了晌午,更是要把人曬化,村裏人紛紛道曬的遭不住,早早的家去歇著了,等日頭下去一點,再去田裏忙活。

小集村村頭刺槐樹旁的老謝家,這會兒全沒有心去歇午晌,皆因大兒媳婦周氏正在生孩子,一家子都在等著。

謝大頭坐立不安,一邊期盼著是個兒子,又一邊生怕生出來的是個女娃子。

“生出來了,是個千金!”

穩婆粗著嗓子大喊一聲,抱著粗花棉布包裹著的繈褓急匆匆走出產房,想著討個賞。

堂屋裏的謝老娘正靠在松木椅背上,眼皮耷拉下來,眼睛半閉不閉。

聽到生了瞬間驚醒,可一瞧,這繈褓裏紅通通皺巴巴的,是個女娃子,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什麽千金,不就是個賠錢貨。”

盼了多久的大孫子,便這樣沒了?這個周氏,真真沒福氣!

謝老娘心氣兒實在不順,一時故意對著周氏屋的房門哭哭啼啼,罵罵咧咧,也不管剛生完孩子的周氏心裏作何感想。

“哎喲我的娘欸,我的孫子沒了啊!簡直要了老娘的命啊!我怎麽這麽命苦啊!給我兒娶了個不會下蛋的母雞啊!”

“枉我平日對她那麽好啊!放了香油的雞蛋,頭茬的新米,好吃好喝供了十個月,連下地都沒下幾回,竟生了個賠錢貨,白瞎了一家子的心血啊!”

今年正四十的謝老爹,聽了穩婆的話,拿了煙桿子抽起悶煙來。

天熱,聽見自家老婆子哭哭啼啼的話,心下十分不耐,臉色也不好看,但他個做人家公爹的,不好多說什麽,總不能跟自家老婆子一樣鬼哭狼嚎吧?

“大熱天的,瞎叫喚什麽?我去屋裏歇著了。”對自家老婆子使個顏色,示意她適可而止,把煙桿子扔在桌上,自個兒回屋裏歇午晌去了。

謝大頭是原本覺得自家媳婦溫柔賢惠,但如今,只生了女娃出來,臉色本就不好,加上他娘他爹顯見都不高興,他又是個孝順的,一時臉色更是陰沈。

對穩婆懷裏的小女娃更是沒有幾分在意,看都不看一眼,任由他娘在那罵罵咧咧。

周靜本來還迷迷糊糊,不知道啥情況,聽到吵吵嚷嚷的話,一下子在穩婆懷裏清醒了過來。

“女娃是賠錢貨?我這是死了還是活了?”

嬰兒覺多,周靜這會子根本沒有思考能力,眼睛一閉便睡了過去。

這穩婆是隔壁村的,見慣了這生了女娃全家不高興的情形,見這家人沒個主事的,不由覺得晦氣,又見小嬰兒不哭不鬧睡過去了,十分怕自個兒的喜錢沒了,忙問道,

“謝家嬸子,咱們說好的喜錢,還沒給我吶……”謝老娘臉如黑鍋,把準備好的喜錢一把扔到正抱著孩子的穩婆懷裏,也不管會不會砸到繈褓中的孩子。

穩婆自是也不在意的,估摸著懷裏喜錢的重量,瞬間笑開花。

雖說這謝老娘說話刻薄,但俗話說拿人手短,且這謝老娘頭戴一支菊花式樣的銀簪,顯見在小集村家底已是不薄,為以後計,還是不得罪人的好。

故這穩婆秉著“和氣生財”的道理,對著謝老娘滿是褶子的臉,硬是捧出一句:

“這孩子會挑時候出生,正晌午出生的,運道好著呢,謝嬸子,我看您家啊,肯定會越來越旺!”

謝老娘比謝老爹大上三歲,比謝老爹顯老不少,聽著穩婆的奉承話,依舊板著臉,根本不接茬,臉上的皺紋像能夾出蚊子來。

二嬸陳氏正從竈房裏端出一碗雞蛋湯往產房走,聽到穩婆的話,倒是接了一句。

“娘,女娃好,你瞧瞧隔壁大壯家的大丫,既能幫家裏幹活,還能照顧弟弟哩。”

謝老娘斜著眼睛瞅一眼陳氏,本懶得接茬,但聞著這雞蛋湯像是放了香油,一下蹦的三尺高。

“你個敗家娘兒們,誰叫你做的雞蛋湯?你這雞蛋湯還放了香油?咱們地裏刨食的,哪家這麽會享受了?”

“我看你是皮癢了,香油你都敢偷用!哪家的媳婦是你們這樣的,吃老娘的喝老娘的,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陳氏本就有些怵謝老娘,想著大嫂剛生產身子虛,雞蛋湯和一點子香油謝老娘應不會說什麽,就放了些。

萬沒想到謝老娘直接發作,搞得自己進退兩難,不知道這雞蛋湯到底該不該端去給大嫂。

囁嚅著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要掉不掉,但因人長得壯實,瞧著倒是沒有柔弱的感覺。

當初就是因著人壯實好生養,謝老娘才做主給謝二叔說了她。

恰好這時謝二叔從外面回來,解了他媳婦的圍。

“快給大嫂端進去,順道看看大嫂怎麽樣了,等下這雞蛋湯也給咱娘端一碗來,給娘也補補,一點子放香油的雞蛋湯,給咱娘吃,還是吃得起的。”

謝老娘哼一聲,顯見對小兒子的貼心話十分受用,但仍拿眼珠子惡狠狠瞪著陳氏,不準她將這雞蛋湯給周氏端了去。

謝二叔忙撒嬌道,“娘,今兒個外頭真是熱,我都快被曬化了!你瞧我身上的汗!”

謝老娘瞧著謝二叔身上的黑色斜襟麻布短衣已被汗液浸濕,汗涔涔地貼在身上,確是熱的不行。忙拿了一旁桌上的茶壺給一身熱氣的謝二叔倒水喝,又拿起葦草編的扇子給他扇風。

謝二叔忙給陳氏使個眼色叫她進屋去,陳氏又小心翼翼地瞅一眼謝老娘,看謝老娘沒空搭理自己,忙不疊地進了周氏的屋。

謝大頭看他娘不再多說什麽也松一口氣,又瞧著穩婆還抱著孩子站在一旁,忙擺擺手,叫穩婆也把孩子抱回房裏去。

周氏這會子已是被清理幹凈醒了過來,聽著外頭謝老娘陰陽怪氣大呼小叫的聲音,已是有些難受,又見相公謝大頭遲遲沒進來看自己,知曉相公怕是也不滿意,心下更是添了三分傷心。

且說這周氏是隔壁後胡村的姑娘,家裏是做豆腐的,在村裏勉強能糊口,又因著家裏有弟弟讀書,家境確是比不上謝家。

但因自個長得好,又勤快能幹,有一手繡娘工夫,平日裏能做些繡活賣了錢補貼家裏,是十裏八鄉的香餑餑,於是被媒人介紹給謝大頭。

謝大頭人高馬大,長得也不賴,又在鎮上當建房子的匠人,兩人被媒人撮合著見了幾面,家裏面也都互相滿意,半扇豬,五兩銀子的聘錢,兩人就成就了一樁好姻緣。

如今算來,兩人也不過成親一年多,仍是小夫妻兩個蜜裏調油的時候。

再說這謝大頭在村裏慣會做人,愛幫別人忙,在親戚間名聲極好,每回村裏的大嬸大娘們話裏話外也都是說周氏有福氣,找了個好男人有本事。

故這周氏從心底裏覺著這相公已是不錯,一顆心早給了謝大頭,結婚以來兩人還從未紅過臉。

這次生了個女娃,本就覺對他不住,生怕惹了他不喜,如今看來果然婆婆相公都不滿意,往後自己的日子怕是要難過起來。

陳二嬸端著雞蛋湯進來屋裏時,就見著周氏蓋著褥子,滿頭是汗,不但沒睡著,還睜著眼睛掉淚,唬了一跳,趕忙把雞蛋湯放在旁邊的長桌上,勸慰道,

“大嫂,月子裏可不興掉眼淚,快把這雞蛋湯喝了,夏天出汗多,人苦生孩子更苦,我特特放了香油,給你補補身子。”

周氏被陳二嬸扶著坐起來,抹著眼淚道。

“弟妹,多謝你想著我,我這生了個女娃,爹娘一向覺得女娃是賠錢貨,怕是很不高興。”

“這雞蛋湯給爹娘喝吧,我實在是沒臉喝了,也省得你被娘罵糟蹋東西。”

“大嫂,你怎地這樣說,自己的身子可是得自己顧好,月子裏最是要緊,快喝些吧。”

“誒,只盼著弟妹你到時生的是個男娃,也好叫咱爹娘高興些。”

陳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盼著早些懷上,生個男娃,不然自己就要跟周氏一樣,被謝老娘嫌棄的不行。

一時妯娌兩人,都暗自心裏憂愁起來。

可人生在世,便是親密如夫妻,各自的苦楚,亦無人能說,無人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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