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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你恨我,不是嗎?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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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你恨我,不是嗎? 敲打

江燼梧剛下馬車, 早早在門口候著的默書就小跑了上來。

“殿下!”

江燼梧瞥了眼謝昭野,扶上默書的手,“進去再說。”

默書原見他瘦了一大圈, 眼淚已經控制不住落下來, 但看他能好好地回來, 又心覺慶幸。

天知道,他看著那些死於鼠疫的人一批一批地運去焚燒,心裏的壓力有多大!

塗鄢說得沒錯, 江燼梧的元氣還沒恢覆,所以才走了一段路就有些站不穩了。

謝昭野將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歪頭跟默書道,“小默公公, 先去把藥端來讓殿下喝了。”

默書才想起來,這可是輕慢不得的要緊事,“是是是,奴才這就去!”

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江燼梧要解大氅,謝昭野環顧一圈,看見了不遠處默書剛剛燃起的炭盆,才沒有出手制止, 還上前接過, 放好。

其實,他們已經許久沒有正經地見過了。

謝昭野來金州後見到兩次都是匆匆又紛亂的,上次能好好坐在一起, 還是二月。

謝昭野請命去錦州督建燕池渠, 沒想到燕池渠還沒竣工,北邊先爆發了鼠疫。再後來,謝昭野趕回京, 而江燼梧守在金州……

原來竟然已過去三月有餘。

原來才過去三個月。

謝昭野在他面前曲著條腿半蹲下,定定望他,問,“殿下一直不肯正眼瞧臣,連說句話都未,這是還在生臣的氣嗎?”

江燼梧這下倒是正眼瞧他了,有心要敲打他一下,讓他行事收斂著些,便故意問:“那你說說,孤為什麽要生你的氣?”

問完,他又挪開眼睛,瞥見手邊有默書剛倒的熱茶湯,就拿起,剛抿一口,就聽謝昭野答:

“因為臣親您的時候,咬破了您的唇?”

“咳咳咳!”

江燼梧被水嗆到,忍不住咳出來,終於平覆了,第一件事就是推開為他拍背的謝昭野,怒瞪著他。

這是什麽狗屁回答?分明是故意不正經!又在逗他玩!

“殿下消消氣,臣也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地方惹您生氣了。”

江燼梧繼續瞪他:從上到下,從裏到外!他就沒有一處是不惹他生氣的!

“謝昭野!你要是還這樣不正經,就滾出去!”

謝昭野停滯片刻,無奈苦笑,“好了,不惹你了,你別氣出個好歹,索性我人都站在你面前了,要罵便罵吧,若是想上手,我出去給你找根棍子。”

說著他又笑出聲,想起什麽好笑的事,“上次被人揍,還是幼時我不懂事,不知道不能隨意出入宮門,半夜溜出家門想進宮找你,被我爹逮住抽了一頓。”

這事江燼梧不知道,第一次聽他說起。

心口的氣一下子就消了,但仍不肯給他個好臉色。

“孤若在金州有事,你留在上京才是最好的,即便沒有給你去信,你便想不到嗎?還有,金州是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嗎?你若有事!”江燼梧沒有說下去。

謝昭野:“臣自然知道,可殿下信裏說的那些,一副交代身後事的樣子,又何為認為我不會有絲毫擔心?”

不僅將默書、白蘊淳和朱雀衛都安排全囑托給了他,甚至還貼心地連他之後的仕途都考慮到了。

在眼前這人的心中,難道自己真的對他半分真情都無嗎?他在金州生死攸關,自己還要考慮什麽仕途?

江燼梧有些氣悶:撕信的時候還敢睜眼說瞎話言之鑿鑿說沒收到信。他還真當他看也沒看!

可謝昭野沒有半分說漏嘴的心虛,定定看著他,一副非要他回答出個一二來的架勢。

最後依舊是江燼梧先妥協了,先一步移開目光。

“你有事的話,孤要怎麽和褚大人褚夫人交代?孤已經……很對不住他們了。”

“你為何要和他們交代?!”他的回答並沒能讓謝昭野滿意,相反,聽到這話,謝昭野心頭還升起了一股無名火,不知道是對江燼梧的還是對自己的,“他們是你殺的嗎?你對他們愧疚什麽?害死他們的盧炳春!我已親手報仇!你到底有什麽還需要和他們交代的?”

“我未同你坦白身世時,你從未提過這些,怎麽你知道我是褚橙的兒子之後,就對我平白有了什麽狗屁愧疚嗎?”

他的眸光灼熱得嚇人,江燼梧看著他發火,一時也沒斟酌,脫口而出:“你不是恨我嗎!”

他這話一出,兩人都楞住了。

說出口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江燼梧知道收不回了,就破罐子破摔,他並不是質問,反而還揚起一抹笑,笑得卻跟哭似的,“謝昭野,其實你一直表現得就不隱晦,為什麽會覺得我看不出來?”

“謝昭野,你恨我,不是嗎?”

他又垂下眸,自嘲地搖頭,“你確實,是應該恨我的。”

如果不是為他奔走,褚橙就不會落下把柄,被人尋到錯處攻訐,最後更是被雍武帝下令把褚氏全族流放。

褚氏一族都死了,他這個被褚橙保護的太子卻還活著,不僅活得好好的,還無能懦弱地躲在道觀避世。

他是該恨,他怎能不恨?

謝昭野怔怔看著他。

默書端著藥碗進來,打破了這裏詭異的氛圍。

謝昭野什麽也沒說,轉身走出去。

步子邁出門那刻,他扶了一把門框,臉上難得流露出了一絲一閃而過的茫然。

……

江燼梧說得沒錯。

他表現得從來都很明顯,江燼梧又怎麽會看不出來?

恨嗎?

他是恨。

他獨自走了太久,要在漫長無望的歲月裏努力活下來,必須要有什麽支撐他。他存不住太多東西,於是選擇了去恨。

他恨盧炳春,靠著恨意牢記家仇,於是能在他手下虛以委蛇,然後伺機而動,調轉刀尖,親手捅進他心口。

他恨江燼梧,恨那個溫和仁善的太子哥哥,就這樣一邊恨一邊記住他。

他甚至恨他爹娘,恨他爹為什麽明知道是雍武帝容不下白家,還一意孤行為了什麽風骨為了什麽情義,偏要去維護他們,恨他娘為什麽在流放路上連件禦寒的厚衣服都沒有,摟著他為他驅寒時,還要笑著跟他爹說:我知道,你沒做錯。

當江燼梧直白地點出這件事後,謝昭野無法反駁。

他就是恨他。到底為什麽恨,他已經不知道。只是,他的確曾一心要把他拉進汙濁泥潭,想看他那副悲憫從容的虛假面孔變得猙獰貪婪。

他說喜歡江燼梧。

但其實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

可能是很早。也可能是在他一邊恨他一邊順手給他使絆子想看他如何應對的時候。

只是在前世,江燼梧的絕筆信送到手裏時,他便已是痛徹心扉。

*

江燼梧大好的消息傳回了上京,朝臣們心思各異,蘇允等人卻實實在在松了一口氣,終於不用每天緊繃著一根線,生怕金州傳來什麽更不好的消息了。於公於私,他們都不會喜歡太子出事。

至於宮裏,雍武帝也松了口氣。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子在金州染疫,他這些天問政的頻率多了起來,即使身子不好也會每天召見中樞班子,竟有些他剛繼位那兩年的勤勉意思了。

知道長樂宮又不小心碎了兩套茶具後,他直接心煩得讓林容去司禮監下令,長樂宮既然這麽容易損耗茶具,今後的損耗都由秦貴妃自己補!

等司禮監現任的掌印舜安笑吟吟回了長樂宮來領東西的女官,長樂宮裏自然又是一番鬧騰。

雍武帝一擺手,直接以秦貴妃禦前失儀為由給禁足了。

秦貴妃都快兩個月沒機會見皇帝了,哪來的機會失儀?這不明擺著是在敲打她嗎?

裴虎和蘇允得知後宮之事,卻想得要更多一層。

與其說,陛下在敲打秦貴妃,不如說,是在敲打秦家。

——謝昭野雖去了金州,可並不耽誤齊家人招供。

雍武帝看了招供書,蘇允的奏章也放在了禦案之上,卻都留中不發了。

也因此,齊家一大家子至今還在牢裏,等著被發落。

得知江燼梧大好,雍武帝當即下令讓太子盡快回京。

可江燼梧卻還走不了。

他是大好了,金州的亂象卻還未平息,上京肯定是要回的,但不急在這一時,得等到金州最後一個染疫的百姓恢覆後,他才能離開。在此期間,還得為重整金州轄下各個縣鄉籌劃。

一場大疫帶來了無數死亡,但給活著的人留下的後遺癥卻遠不止死亡。

謝昭野與江燼梧再未提過那日他們說過的話,一如往常,配合得天衣無縫。只是謝昭野仍不樂意讓他太費神,總要盯著他休息。江燼梧不太駁他的意,竟也算乖覺。

鄺韞重新跟回了江燼梧,終於不用被謝昭野嚇了,也能緩口氣了。但謝昭野依舊看他不順眼,更可怕的是,謝昭野說要帶他去做事時,江燼梧也並不阻攔,每每他受了折磨回來都是蔫了吧唧的。

江燼梧覺得好笑,想起當初他讓江鈺乾去工部跟著謝昭野學習時,江鈺乾也是支支吾吾地跟他說害怕他。

其實謝昭野很會做人,他也就在自個兒面前不大正經,在旁人面前向來很會拿捏為人處世的分寸,即使對他心懷警惕的人也少有不被他迷惑的。

這麽直白的害怕,怎能不新鮮?

江燼梧擡手讓一旁的下人給鄺韞倒水,然後才提點他:“謝昭野素來出挑,放在大魏上下所有朝臣中都是數一數二,能力和心性皆少有人能及,你多跟在他後面學一學,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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